第147章 鳳飛龍躍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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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楓看見趙佖鎖住王初梨喉嚨,手臂往上抬起,指縫裡她的頭髮被拉扯成繃直的細亮的黑線。妹妹滿額頭滿臉的冷汗,滿眼的淚水盈盈地要落下來,她虛弱地垂下頭,胸口像是一隻脆弱的小獸一般起伏。因為痛,因為太痛了。趙佖的另一隻手捏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一根地往後掰折,他聽見她的慘叫了。

王烈楓這輩子受了許多氣,從來也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氣得發瘋的。像是一記悶棍敲打在頭上,使他大腦缺氧,接下來渾身發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憤怒。他眼裡閃著無法遏制的怒火,太陽穴突突地跳,大腦就像回血一樣感覺要炸開了。他的憤怒如同上湧的潮水,灌滿河槽以後突然崩開堤口,勢不可擋地湧了進來。

在王烈楓動如雷震的一槍朝自己捅過來的時候,趙佖面帶無辜的困惑,對他道:“哎呀,王大將軍,我以為你死了呢,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啊。”

“閉嘴。”王烈楓暴怒道,“我今天非把你腦袋擰下來不可!”

這一槍造成的傷害是巨大的。巨大到趙佖無法用王初梨當做擋箭牌來格擋,而只能由自己來抵抗。一槍驚豔,如煙花爆炸,如火藥躥升,如空氣突然壓縮突然暴漲,化作千片萬片鋒利的刀,滾燙滾燙地沸騰起來,寒冷到了極致的屋子裡彷彿又變成了灼熱的地獄,而他是接受火焰燒灼的那個人。

“這是想讓他活著的時候就提前體驗死後的地獄?”趙佖咬牙笑道,“我可不願意,王大將軍,到我該死的時候,我會去接受審判的。但是現在不行,不可以,我得活下去,王大將軍——既然你活著,我們就好好聊聊啊。”

說著,趙佖舉起短笛一擋,短笛的尖端最為緻密堅硬,既可攻又可守,擋住一次攻擊沒有問題;然而他沒有正確地預估王烈楓這一擊的力量,是雄獅憤怒的咆哮,是咬碎一切的獠牙,他的短笛“叮”地哀鳴一聲,碎出了冰裂的痕跡。趙佖倒退了數步,巨大的力量衝擊他的身體,若不是他以強大底盤支撐住,普通人早就被擊飛到天花板——再從那巨大的破洞之中飛出去。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王烈楓,王烈楓也看著他,又走上來,憤怒地又劈上來一槍,將地面劈得碎片橫飛,刀一般的颶風從槍中翻卷上來,趙佖慶幸自己躲得快才免於被捲入刀風之中,若非如此他早就失掉一隻手。

“你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再地反悔,我已經沒有理由再信任你。”王烈楓將槍斜立於自己身前,冷聲道,“你所許諾的‘活著’,可比死了要痛苦萬倍。這可不叫活,這是行屍走肉。”

趙佖微笑道:“王大將軍知道,我對你做了什麼?”

王烈楓仰頭,下顎鋒利漂亮的兩根直線連線著,他無比厭憎地冷聲道:“我可不想知道。但你傷到了我妹妹,你就得死!”

王烈楓的痛,遠比失掉一隻手更痛。王烈楓這樣溫柔的人,哪裡看得了心愛的妹妹被這樣踐踏。妹妹是他在這世界上最寶貝的人,別人連她一根頭髮都動不得的。雖然他早已見慣了各式各樣的受了或輕或重的傷的人,也一向覺得沒有必要去感知別人的疼痛,因為從最輕的擦傷到最重的四分五裂他全都體驗了一遍,這些都沒讓他死,既然死不了就沒有什麼可說。但是妹妹不一樣,妹妹不可以受傷,或是覺得痛,她的一點負面情緒都會放大一萬遍投射到他身上,讓他覺得愧疚苦楚自責痛苦。

更何況是像現在這樣,幾乎是讓他要發瘋。

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窒息,惶惑恐懼之感充斥內心,當時他就覺得趙佖要對妹妹下手。趙佖的陰晴不定讓他完全不能捉摸,更何況這一次的局勢隨時會發生改變,趙佖既然也對自己下了死手,對於妹妹就更不會輕易放過。他知道趙佖對妹妹的執著,越是執著就越是讓他不安。

而實現這種不安就更是恐怖至極,像極了一個噩夢成真。

趙佖開始明白王烈楓已經不可控制。他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略微的飄忽不定,他開始遲疑,悔恨並且恐懼。他的情緒沒有持續太久,銀光猝然而至,劈開空虛大海,刀光巨浪在他眼前拔地而起,每一片浮沫都化作刃,刃變作龍,橫衝直撞至死方休。

在這巨大而恐怖的衝擊之中,趙佖本已破碎的短笛猝然破碎,它炸成了無數星屑往下潑灑,即便是這堅硬甚於鐵的短笛,都逃不了這一槍的威力。

趙佖雖說面無表情,而心中暗暗地吃驚著,他吃驚於王烈楓究竟是怎麼做到在這樣短的時間之內與陸時萩的槍磨合得這樣完美,這件武器在王烈楓手中幾乎變成為他量身打造——而陸時萩只是將它儲存著不用,更有時候只是將它作為幻術的“本源”——沒有人想到是從這把看似毫無關係的槍開始的。

讓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以至於讓他有一點生氣:他所想做的事情似乎正在偏離自己的本源,也不知是外界的力量過於強大,還是他自己沒有做夠,亦或是即使聰明警惕如他,都無法揣測人心的幽微與劇變。不知究竟是哪一環上出現了錯誤。想到這裡,趙佖覺得自己不應該繼續戀戰,至少不能強取豪奪。

於是他立刻將短笛往地上一丟,手一甩一抬直接空手往王烈楓刺過來的槍尖附近一捏——嗤。他的眼瞼微微一鼓。

王烈楓冷笑一聲道:“轉化力量的能力再出神入化,畢竟還是需要武器加持。但你根本不尊敬你的任何一樣武器,因此在關鍵時刻,它們也總是會棄你而去。”

血滴落在地。趙佖並不在意自己的手指正在出血。他制住這支槍,漫不經心似地對王烈楓道:“王大將軍,你消氣了嗎?消氣了的話,別忘了來我這裡領你父親的藥哦。”

王烈楓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這麼說。他的手所用的力道依舊與剛才相同,但是他不再繼續攻擊。現場瞬間就安靜下來,只有他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呼吸聲。

“別聽他的,哥哥……”王初梨蜷縮在一邊,咬牙道,“能治爹爹的,不止是他一個人而已。這個混蛋滿口謊言,說只有他可以救人,究竟有幾分的可信?我不敢相信……你居然一直因為這個原因在與他合作,你怎麼能聽命於他?他隨時都會反悔的,他連我都敢殺,更別提……更別提他視為草芥的邊驛和林瓏了。哥哥……”她疼得腦袋一陣一陣地發昏。沒有皮外傷的痛竟比流血更痛。這可叫她如何忍受。

她想回家。她想去霜月街的街邊閒逛。她想做回不諳世事的女孩子。她不想承受這種痛苦。她流下淚來。

趙佖回過頭看見她,在王初梨感受到注視,而看到他的時候,他笑得極其溫柔可親,道:“初梨妹妹,你和你的哥哥一樣堅強呢,被我折斷了幾根手指,還是有罵我的力氣。我喜歡你,我可真喜歡你,這一次我要讓你的哥哥也聽到——”

他掃了一眼王初梨驚恐的眼神與王烈楓疑惑的神情,有些得意洋洋,又竭力掩蓋這種情緒,像是在敘述一件極其平淡無奇的事情,悠悠然道:“即使你隨隨便便就找一個男人排遣,即使你連這裡的木先生都沒有放過,即使這樣你都不肯喜歡我,但我依舊喜歡你,初梨妹妹,我比任何一個人都想疼愛你。”

他說的這些話很明顯讓王烈楓一愣——這是超出他想象的事情。但是他的注意力並沒有立刻轉移,他依舊盯著趙佖,手臂一寸一寸地用力將槍往下壓,平靜問道:“木先生……?”

“我……哥哥……”王初梨的情緒有一點輕微的崩潰。然而她身體崩潰的程度之深,已經不能夠讓她繼續控制表情語氣了。她用力呼吸了幾次,然後長舒一口氣,顫抖道:“他說的都是真的。我確實常來找他,但是他並沒有虧欠我什麼。我……”她說完這話咬住嘴唇,停頓一下,似乎思考了些什麼,又開口道,“我是自願的。不管怎麼樣,我都是自願的。”

“聽到了嗎,王烈楓,王大將軍?”趙佖的臉上浮現起一個奇異的笑容來,一如他年幼的時候殺死一隻狗一隻貓,將屍體放在自己的兄弟們的面前,享受地欣賞他們恐怖的神情,臉上所展開的惡魔般的表情,“你的妹妹是這樣的人。你的妹妹從來都不是什麼大家閨秀,她才不是因為沒有成熟而拒絕嫁給我,她根本就是一個不貞的蕩婦。”

當他得意洋洋地去看王烈楓的時候,卻迎上了王烈楓冰冷的眼神。看到王烈楓產生了輕微的不悅,他的喜悅溢於言表,幾乎就等著王烈楓因為失控而給他機會,此刻他的處境是完全地被氣勢力量壓迫著,無法扭轉局面。

然而王烈楓只是極為平靜地看著他,平和道:“問心無愧的事情,我妹妹招你惹你了,什麼時候用得著你來評價了?”

趙佖猝不及防,小聲而驚疑地問道:“啊?”

“非黑即白的說法,本就非常荒謬。每個人的身體是自己的,男歡女愛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感情持續的時間長短並不是評判一個人的標準,和什麼人做什麼,只要能對自己負責,也不去幹擾他人,沒有人有資格予以置評。我都不可以,你更是不可以。”王烈楓冷聲道,“我的妹妹親善可愛,乖巧懂事,一切都遵從內心,反倒要被一個惡鬼來道貌岸然地詆譭。這樣的事,真是荒誕可笑得緊。”

王初梨在疼痛的眼淚之中抬起頭。哥哥比她想象之中更為開明——還比他想象中更愛自己。

趙佖聽了王烈楓的話卻開始笑,他邊笑邊搖頭,道:“王大將軍,我小看你了,你果然不是一般人。”說罷,他猛地抽手往旁邊一閃,王烈楓的反應卻比他更快,巨大力量從左右兩處朝他猛劈而來,他冷汗直冒,暗自哀呼要完蛋了,然而在他大腦空白的一瞬間,他聽到了一聲長吼自門外傳來。

“大膽王烈楓,竟敢傷及申王殿下,你該當何罪!”

趙佖一愣,王烈楓轉過頭,王初梨抬起頭。

——此刻,全場俱是一愣。

“章宰相有諭,王烈楓聽令!”

來者有七八人,為首的侍衛昂頭,他的臉尤其是下巴收得極緊,眼睛長長地往下崴,皮膚蒼白,使人很難相信這樣孱弱的長相可以發出這樣響亮的聲音:“我們奉章宰相的命令來尋找王大將軍的下落,並按照太后的指示,要將一切的可疑人物帶回宮去審訊。”

他頓了頓,將在場一切都掃了一眼,看到這樣慘烈恐怖的景象,心中是突突直跳,但嘴上是高昂睥睨的,“不料在此處看到你王烈楓,你不是進了天牢關著,怎麼又逃出來了?而且你竟然血洗了這間屋子,殺了這麼多人,這滿地的血,你可真是光天化日都敢這樣做,真是危險至極,應當就地正法,更可怕的是你竟對申王殿下下此毒手,證據確鑿,是我親眼目擊。好哇,可恨至極,膽大包天!章大人說得沒錯,你王烈楓就是盼著反吶!”

王烈楓略一皺眉道:“章惇怎麼知道我的行蹤的?你們又是怎麼知道的?”

為首的小侍衛冷笑道:“別問我們怎麼知道,你倒是問問自己,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你從天牢之中逃出來的目的,難道不是為了殺害申王殿下麼?”

“胡說八道!”王初梨突然怒叱一聲,“他有什麼罪要進天牢?他才從邊外回來,能幹出什麼事?只有可能被陷害,你們都是幫兇!”

小侍衛突然被罵,頓時眉毛抬起,眼睛怒瞪,轉過頭去卻看見是一個美妙絕倫的年輕少女,這下連脾氣都不能輕易發了,他忍了忍,啐了一口,道,“女人懂什麼?喂,你們!待會把她一起帶走……哎喲我的媽。”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像是被噎住一般地停下,一樣什麼東西迅速地從自己耳邊飛過去,他順著風傳來的方向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旁邊一個小侍衛的臉上插著一支竹籤,穿透皮肉直抵在牙齒,讓他光是覺得劇痛無比,小侍衛更是痛得啊啊大叫著倒下去。他吞了口唾沫,轉頭看著王初梨正抬著左手,竹籤正是她從地上隨手撿起,放到手中弓之中朝他們射過來。這是在警告他沒錯了。

“你敢。”王初梨射完這一箭,眼神開始渙散,疼痛感又佔據了她理智的上風。她輕聲道,“我可不在你的拘捕範圍之內,就算我殺了你,都只能算是意外,你明白嗎?”

“我,我……算了!女人!”小侍衛又氣又怕,乾脆不理,轉而問趙佖道:“申王殿下,我們來完了,幸虧章大人神機妙算,您總算是沒有大礙。您告訴我,王大將軍確實是動了手嗎?”

“啊。”趙佖看著小侍衛,面色極其無辜和懵懂,他看著他們,突然之間身子一軟跪下去,淚流滿面地笑道,“各位,你們誤會了。”

小侍衛一愣,道:“怎麼了,申王殿下,不是王大將軍將您追堵至此麼?”

“哪有這樣的事,我和王大將軍只是不小心起了些爭執,而我呢,是因為被端王所傷,而被迫到這裡來尋找傳說中的木先生來治病。”趙佖輕嘆了一聲,眼神怯弱、聲音顫抖道,“聽說木先生為人簡樸,不慕榮利,為了表明自己的誠信,我雖然腿腳已經不便,但是絕不能讓那些家奴再送我進來,於是讓她們在外面等候。只是木先生沒有同意治我。嗯,她們……怎麼樣了?”

侍衛道:“人在外面呢,全都躺在地上,看起來好像是昏迷了。申王殿下不必擔心,她們看起來暫時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那就好……”趙佖輕揉心口,鬆了口氣,道,“我最害怕死人了,我實在不能想象殺人的情形。”

王初梨打斷道:“信他鬼扯!你們難道不知道申王平時的所作所為嗎,竟然睜著眼睛說瞎話。他滿口謊言,這裡變成這樣,都是他造成的!他殺了人,你們幾個聽得懂嗎,他殺了人!他把一個小捕快傷得幾乎整個人廢掉,兩個部下也被他親手殺死,你們看看地上的屍體!”

“申王殿下怎麼會殺人?誰能證明他殺了人?死的人不會說話,活的人,你說的人又在哪呢?那麼他殺了這裡的主人,木先生嗎?可是他完全沒有死掉,看起來他才是要攻擊我們的人,態度不友好,甚至不讓我們進來。只能將他打暈了抓起來了。”侍衛一抬手,外面又走進幾人來,手忙腳亂地押著林驚蟄進門。林驚蟄的嘴也被他們捂著,他扭頭瞪著眼睛想說什麼但說不出口,只能“嗚嗚”地哀鳴著,和領頭侍衛瞪來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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