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鳳飛龍躍 2(1 / 1)
領頭侍衛輕蔑地瞟了他一眼,昂頭傲然道,“這人就是木先生吧?實在不好意思,申王殿下,我們不小心把他給抓起來了。但既然他不願意為你治病,一定也是隱藏了什麼陰謀,因此我們待會將他一併帶回去審訊。”
“啊,這麼決絕,實在是,實在是鐵面無私。”趙佖低頭流淚道,“我個人覺得,木先生可能只是怕生,但他絕對是無意殺我的,想傷害我的只有我可愛的弟弟端王,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想要傷害我。王大將軍真的只是和我起了爭執而已。不過,還是隨你們處理吧,畢竟是章大人的命令,還是要按照規矩辦事,很抱歉我幫不上忙。但我實在急著……急著要去宮中給太后請安。能不能勞駕扶我起來,再找個人送我出去?我害怕,真的,我實在害怕。”
趙佖可憐兮兮地、顫顫巍巍地伸出手給侍衛。侍衛一愣,趕忙上前扶起他,隨手拉了個推向趙佖,臉上堆笑道:“那真是榮幸之至,不過我是有要務在身,是不能親自送您回去了,不過我們幾個侍衛全都武功不錯的,您儘管放心好了,反正王烈楓也被我們控制住了嘛。申王殿下千萬小心,木先生雖然民間名氣不小,但畢竟也不是什麼醫館的正式醫生,不如您去宮中看看。順便我們把王大將軍帶回去審一審,主要是,不但章宰相,連太后都有話要問他呢。”
於是,申王趙佖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門,身邊還跟了個侍衛。
而王烈楓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於此。他抬頭道:“太后?……”
侍衛冷冷地看著他,道:“你的行為已經驚動了太后,太后現在已經震怒,讓章宰相處置你。本要將你就地正法的,但章宰相行事仁慈,只說將你押回宮細細盤問。這‘細細盤問’你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問你的每一根指甲,也許是問你身上的每一片肉,問你頭髮吞進肚子的滋味。但是,這已經比你死好太多。好了,王烈楓,不想抗旨的話,就跟我們走。”
王初梨恨極了此人的囂張跋扈、沒大沒小。但其實可以理解此人的狂妄。雖然武功遠比不上王烈楓或是趙佖,但是權力的力量比武功的高低重要得太多,在沉重如山的旨令面前,就算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也要低頭。得權力者得天下,拿著雞毛都能當令箭呢。
王烈楓對此司空見慣也懶得反抗。但是以王初梨的脾氣可忍不下來。她抬手又準備放箭,然而沒等她的動作起來,忽然之間她悶哼一聲,低下頭猛地乾嘔了好一陣,渾身都在發抖。這一發抖可不得了,王烈楓立刻轉過頭來盯著她,林驚蟄也轉頭看她,她抬起頭來,手探到鼻下輕輕一摸,舉起手看見指尖上的血,恍惚地呆了一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身體不是因為外力而擅自流血——是身體撐到了極限了。
王烈楓本來已經做好被帶走的準備,然而在看到王初梨出現了這樣的反應的時候,趕忙掙脫了幾個侍衛的控制,道:“等一等,讓我看看我妹妹的情況。她身體不好,我擔心她出事。”
侍衛們本以為自己制住了大名鼎鼎的王大將軍,腦海中已經在思索回去怎麼跟人吹牛,王烈楓這一掙脫讓他們清醒過來,果然人和人之間還是有著不小的察覺以及不可逾越的鴻溝。既然功夫上壓不住人,就只能用權力來制止,他們昂頭撇嘴道:“大膽,竟敢不聽朝廷命令,我看你王烈楓是想吃不了兜著走!”
“我沒事。”王初梨蒼白著臉,掩住口鼻,然而血還是一直從她指縫之中湧出。她閉上眼搖頭道,“死不了的,我這麼久不還是沒有事嗎……”
王烈楓走過去,卻被剛才的侍衛拉扯住,道:“跟我們走,別在這裡浪費時間。”
王烈楓怒道:“放手!”
這句話說得振聾發聵,氣衝雲霄,嚇得那人哇地叫了一聲然後觸電般鬆開。以為自己制服了獅子,原來只是因為它根本就沒將自己放在眼裡。這一聲讓他覺得窘迫和狼狽,他躊躇著不知接下來是抓還是不抓,沒等他想明白,王烈楓就從他身邊走過去,半跪在王初梨面前柔聲道:“初梨,你怎麼樣了?”
“我……”林瓏搖搖頭,剛想強調自己沒事,一陣噁心感往上躥升,突然之間她又一次低下頭,往王烈楓的懷裡一頂,王烈楓嚇得抱住她以防她摔倒,待到王初梨抬頭,王烈楓看見自己的胸口上沾染了一大片的血。他立刻就面色蒼白,急切道:“你剛才受了多重的傷?申王把你怎麼樣了?”
王初梨也是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促喘著,她搖頭道:“他怎麼可能對我下手……”
“什麼?你是覺得申王不會傷到你,所以才會去和他拼命嗎?”王烈楓臉色煞白地摟著她,焦急萬分道,“我的傻妹妹,受的輕傷日積月累都會變成不可治癒的傷口,你這樣根本就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啊,原來是這樣嗎……”王初梨勉強笑道,“可是哥哥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啊。你只和我說,不累……我也以為你不會覺得累的。我今天才知道你在說謊。可是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我已經知道了,你好囉嗦……”她咳了幾聲,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垂下來,小聲道,“我不想死,真的。”
王烈楓抱著她,一剎間無語凝噎。然後他轉頭向林驚蟄道:“木先生,你能救她嗎?”
林驚蟄趕忙點頭,然而他的嘴被捂著說不出話來,是領頭侍衛故意叫他派不上用場。王烈楓看著旁邊幾個侍衛,平靜道:“要我親口說讓你們放開手嗎?讓木先生說話。”
侍衛們猶豫了一下,領頭侍衛立刻惡狠狠地盯著他們,道:“都給我堵上他的嘴,要是被王烈楓傷了,回去讓太后給你們兩倍的補償!”
王烈楓道:“夠了!”他放下王初梨,起身時候撿起地上的槍,朝著他們就虛晃一槍,嚇得他們連連後退,槍掃在他們胸廓,發出叮叮噹噹的金屬聲。
王烈楓警覺地一皺眉,為首的侍衛大笑道:“別擔心,你們死不了,你們全都穿著鋼盔鐵甲,就算是箭雨射過來都死不了,只要不射中你們的腦袋!”他瞥了眼王初梨,道,“你們根本不必害怕王烈楓,他絕不敢殺我們,他今天必須要被我們帶走。你們應該害怕這個女孩,她又瘋又狠,指不定咬你們一口哦!”
王烈楓一槍橫掃過來,他們一個個一躍而起躲開他的攻擊,而控制著林驚蟄的兩人更是如同靈蛇山兔一般迅速地躥升,他們想要率先逃離這裡,而往門口奔去。王烈楓立刻去追,卻被另兩人擋住不讓過,那兩人忽然就從背後嗖地抽出兩把短刀迎面襲來。
王初梨隱約覺得眼前的這個領頭侍衛與剛才趙佖的表現沒有任何本質上的差別,更加認定他們絕對就是一夥的。然而她確實是有點撐不下去了,她不停地嘔血,看著生命一點一點地流逝,她從勉強還能坐在地上變作完全地摔倒,側躺在地,漂亮的衣服已經沾滿了灰塵與血汙,屬於她的和不屬於她的,全部都沉重地壓在她身上。真是糟糕的一天——到一天了嗎?煉獄更可怕的是度日如年。
她躺在地上,耳朵貼著地。咚咚,咚咚,她聽見自己心臟的狂跳。咚咚,咚咚,咚!咚!咚!等一等,等一等——這不是她心跳的聲音,這個聲音太慢了。因為失血,她的心跳很急促,她感覺得到自己脖子上經脈的突突直跳,它與心臟同步。
這個聲音來自地下。王初梨凝神聽著,虛弱地聽著,她想起始終沒有被她和趙佖找到的邊驛與林瓏。
——啊。她微笑起來,並且不動聲色地繼續躺著聽著。是有人在敲門。她的位置是一扇門。原來在這裡。
只是此刻她已經連提起嘴角都很勉強了。千萬,千萬要撐住啊。死在這裡的話,他們連門都打不開,那好像有點——滑稽。
為首的侍衛昂頭怒叱道:“王大將軍,你還真拿自己當回事了。你現在根本沒有權力命令我們,更不配和我們交手!你一個進了天牢又出來的人,所有的身份早已經完全失去了,管你是什麼王大將軍,甚至是什麼端王,都已經不再是身份尊貴的人了——別以為太后不知道這是你的主意!放下武器乖乖跟我們走,說不定太后還能夠免你死罪,你聽到沒有,聽懂沒有,王烈楓!你再抵抗,我殺了你妹妹!”
——他突然之間慘叫起來!
——他慘叫,是因為覺得疼痛難忍!
——他覺得疼痛,是因為他的袖子被火點著了,火焰燒上他的袖口滾過他的皮膚,火焰燒得他寒毛直豎,滾燙到了極致,他開始覺得冷,就像是他小時候第一次觸控到寒冷冰塊的時候,他脫口而出道:“燙!”
燙!這一次是真的燙!燙得他眼冒金星站立不穩,燙得他雞皮疙瘩一粒一粒往外迸,燙得他驚聲尖叫,從昂然挺立不可一世地站著,一下子往地上滾,以試圖將這恐怖的痛苦的感覺壓滅,然而他發現不能做到,這火越燒越旺,越燒越裡,他內心覺得恐怖至極,心頭已經有了答案,但是仍是無法相信。
不會熄滅的火,突然之間平白無故出現的火,在他所知道的人之中,也只有一個能夠做到。但是,怎麼會?他怎麼會來到這裡?
“好痛。”他悽慘地哀嚎著,竭盡全力地抬頭道,“求你停下來,此事與你無關,你怎麼就……啊……你怎麼就這麼,大駕光臨了呢。”
火從他的手臂燒到肩膀,噌地一下向上躥,在他的眼前形成一道光亮的火簾。在這微小的火光沖天之中,一個風度翩翩的眉毛青年從門口悠然走入。他身著錦衣華服,走到房子正中時候停下,長身玉立。
別的幾個侍衛也是身上著火,脫了衣服四散而逃。而被救下的林驚蟄靠在一旁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空氣,捂著胸口半坐下來歇息。
“哎呀,看來我來得有點晚了,好一個人間地獄,恐怖至極啊。不過沒事,至少還是挽回了些什麼吧?王大將軍,我們有很久沒有見過面了吧?你現在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會被這種無名小卒嚇到不能行動?”蘇燦笑起來,他笑的時候露出潔白牙齒,眼神璀璨如銀河,溫柔的神情能夠讓任何一個懷春少女沉溺,然而他的笑又極其意味深長,這在他說話的時候可以被敏感的人意識到,“我說華彥錦,見到我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按照先後長幼,先向我這個大前輩請個安?”
喚作華彥錦的侍衛痛得在地上打滾了,聽到蘇燦的話,趕忙又起身跪下,就怕他燒死自己:“見過……見過帶御器械大人!小的……小的奉旨出來辦事,不料在此遇見……是什麼風……把您……哎喲!”他痛得流下淚來,一回頭,右手手臂已經燒得烏黑,衣服支離破碎,更是扯著嗓子哀嚎出聲。
“我?”蘇燦的笑神秘幽深,變幻莫測,他假意壓低了聲音慢慢道,“好巧,我也要到這裡辦事。我們要辦的,難道是同一件事嗎?”
“蘇大人,是我錯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讓它燒了,我的右手已經廢了,但是再燒下去,我怕是有性命之憂了。”
蘇燦歪頭道:“你錯在哪了?說給我聽聽。”
“我錯在……不該藉著抓人的名頭傷害無辜,尤其是女人,不可以傷害女人,這是蘇大人教導過的。可是我不知道,蘇大人為什麼要突然攻擊我……蘇大人……”
“也是,畢竟我是個從天牢中走過一回的小王爺,照他所說已經‘失去了一切身份’,是個由他指使的庶民了。那他要殺我,好像也是和殺王大將軍一樣地天經地義呢。”
華彥錦這才意識到,除了蘇燦以外,這裡還來了一個人。
王烈楓也回過頭。
王初梨覺得這個聲音非常熟悉。她微微扭了下脖子,抬頭去看。
只見一個少年走進來。
他的臉部輪廓鮮明,因為纖瘦憔悴了許多,使得稜角線條也比以往更深刻了幾分。他飛揚的眉毛微微蹙起,神情有幾分神經質的脆弱,然而他的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在此刻帶著凌厲的光,這種光芒讓王烈楓都感到有些許陌生。
華彥錦慌忙磕頭,磕磕巴巴道:“見、見過端王殿下!”
趙佶根本沒有理他。他首先看見王烈楓,他想要開口說什麼,結果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他扭過頭嘆了口氣,看見躺在地上的王初梨,一愣,關切道:“初梨,你怎麼了啊?還好嗎,可以說話嗎?你一個人在這裡……嗎?”
他回過頭,迫切地朝林驚蟄道,“你是木先生嗎?來給她療傷好不好?”
林驚蟄一怔,回過神來,趕忙疾奔過來道:“來了!”
林驚蟄稍微一看就知道王初梨傷勢如何,立刻就取出一隻葫蘆來,倒出幾粒藥給她服下,以穩住她的心神。王初梨沒有抵抗,默默嚥下去之後緩了一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下,道:“林姑娘……林姑娘在這裡。”
“啊?”林驚蟄道,“瓏瓏……沒有逃出去,而是一直在這裡嗎?”
王初梨冷笑道:“她一直躲在這裡才撿回一條命的。你是不是把你女兒……想象成全能的高手了?”
她話說到一半,低頭咳嗽起來,林驚蟄馬上撫摸她背脊給她順氣。但是他突然感覺到有誰的眼神正在銳利地扎過來,悄悄回頭一瞥,竟是王烈楓要殺人一般的目光,嚇得他手僵在半空不再活動,結果王初梨咳得更嚴重,他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這時候王烈楓生硬地說了一句:“咳得好嚴重啊……”
林驚蟄這才敢繼續給王初梨治療。這簡直如芒刺在背。
“你是不是沒聽見我說的話啊?蠢貨。”王初梨突然暴躁地罵了句,“我說林姑娘在裡面,剛才那個小捕快邊驛說不定也在。林姑娘估計是沒事,邊驛的命都要沒了,你管我做什麼,我又死不了!”她氣得說話語速快了些,結果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又暈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王大小姐……”林驚蟄冷汗涔涔,果然,聽見了微弱的敲門聲,這位置,確實來自於這間屋子裡的暗室。女兒反應很快且膽子很大。
他走過去,試圖開啟門然而未果。門竟是沉重得像是被誰刻意封上了,仔細一看,旁邊插著一支箭,位置極巧妙,正好堵住了門栓。
王烈楓走過來道:“從哪開門?”
林驚蟄指了指隱藏得極深的門把手,王烈楓先是將箭一把拔出,隨後拉開門。裡面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沖鼻而來。
林驚蟄嚇了一跳,緊接著,他看見林瓏淚流滿面地探出腦袋,道:“爹,快點,快點救救邊驛吧……我救不了他了……”
“聽到沒有……”王初梨嘆道,“快點救救他啊,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