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翩翩逐晚風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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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邊驛完全失去意識,林瓏才知道邊驛在此之前一直在配合她的動作做出努力,她想將他往東邊挪的時候,他就努力往東;她把他往床下推的時候,他也在努力往裡爬。他一直是努力保持清醒的,因此在他徹底昏厥以後,林瓏才發現以自己的力量根本就不能推動他。男女的力氣差異太大了,她在確定來了人、安全了以後想要把他拖回到床上,結果發現他的身體無比沉重,像是一塊石頭,像是沒有生命。

“沒有生命”這個想法讓她心生恐懼,她一念及此就害怕得發抖,她面對過無數次生死臨界,卻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手足無措,也沒有哪次像這一次一樣強烈地想要幫助他,救活他,可是他看起來似乎已經不能夠跑贏時間了。啊,怎麼辦,誰來救救她。她想要開啟門出去,至少現在出去不會被殺死,因為她聽到王烈楓的聲音,這個聲音讓她又安全感。但她卻意外地發現門竟被封鎖住了。

咚咚。咚咚。咚咚。敲門的聲音微弱,這裡的隔音效果太好,她能聽見外面的聲音,外面卻鮮少能察覺裡頭的動靜,只有狡黠的對手如申王趙佖才推測出她在做著什麼。咚咚咚,咚咚咚,是心跳的聲音,她要出去,邊驛的生命危在旦夕。

她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時候,衣服已經在黑暗之中被邊驛的血浸了個透溼。血一開始沾到她身上的時候還是溫暖的,熱切的,鮮活的,因此她對此也毫無察覺。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漸漸地開始覺得冷了。門開啟的時候外面的風颳進來,將她從有些封閉的悶熱窒息的環境之中一下子扯了出來,像是命運狠狠地給了她一個耳光,打得她徹底地清醒了。

“爹。”林瓏哽咽道,“邊驛……快要死了。”

在醫術這件事上,林驚蟄並不覺得女兒不如自己。她的腦袋瓜足夠聰明,也許是她母親的原因。他所知道的醫術的知識,女兒未必不知道,有時候還會有年輕人更活躍的想法和奇特的聯想。他只是多了些經驗和悲慘遭遇而已。因此,當女兒也覺得手足無措進而求助於他的時候,他便開始覺得事情會很棘手了。

他看著林瓏啜泣。林瓏剛才一直壓抑著不敢出聲,此刻情緒爆發,哭得天崩地裂,她還未完全走出來,手拉著他的衣袖嗚咽道:“我拖不動他。他也不可以再被移動了,他失血太多了。爹,怎麼辦啊……”

女兒平時有多嬌嗲可愛,哭起來就有多讓他心痛。林驚蟄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道“瓏瓏別怕,爹跟你下去看一下,會有辦法的,啊,別哭,會有辦法的。”

他這麼說著,心裡也沒底。他回頭看了眼王初梨,她也是極其虛弱的狀態,上了藥以後,口鼻出血的狀態已經停滯,狀態比之前好了許多,但也只是暫時制止住了她體內的糟糕狀況,而王烈楓正扶著著她,一邊向她傳輸些內力。

“啊,你輸了些內力給她嗎?那就沒問題。”林驚蟄在密室之下回頭看了眼王烈楓,又回頭給邊驛止血上藥,一邊說道,“這樣爭取了足夠的時間,很好。我可以把她治好,你放心,不必再給她輸送了。”

王烈楓抬頭看他,略吃驚道:“您確定可以治好她嗎?她被申王的一掌傷到了,我只怕無論多少內力,都會在短時間內盡數消散掉。我是擔心這個。”

林驚蟄笑起來:“你不必質疑我的醫術。我也不是不懂武術。雖然可能確實是擺出了這一招的姿態,但確實沒有傷害到她。”

王烈楓一愣,輕聲道:“啊?”

“哥哥你是笨蛋嗎?”王初梨輕聲道,“他全程只有過一次想要取我的命。那之前……他是騙我的,為了嚇你。”

但那之前,趙佖一直清醒得很。是他作為一個瘋子的冷靜和清醒,儘管已經殺紅了眼,但他知道決不可傷王初梨。王初梨現在想明白了,他只是想嚇唬嚇唬她,讓她跑掉,他好把邊驛虐殺致死。因此王初梨身上幾乎沒有外傷,因此在鳴蟬和驚鵲攻擊她以後他的反應如此激烈:那是忤逆了他意思的人,自然是都得死。

“多虧邊驛……”王初梨往密室裡看了一看,頓時被裡面湧出的血腥氣嗆得頭暈目眩,一陣噁心用上喉嚨,她紅著眼睛低頭嘔了一陣。

王烈楓道:“初梨,你這樣……我實在沒法放心啊。你真的沒問題嗎?”

王初梨有些煩擾於王烈楓這樣的關切,即使是在這大難初渡的當口,她的煩躁依舊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湧,她伸出手推了推王烈楓,結果一用力,反而是自己身體一陣反噬上來,她眼前頓時出現了黑白交織的顆粒狀閃爍,她隱隱約約聽見王烈楓叫自己名字:“初梨!”

“別吵啊。我沒事……我一會就好。”她皺眉昏昏懂懂地提出要求來,“對了哥哥……我今天不準備住外面了。”

王烈楓一愣道:“你想待在家嗎?”

“嗯。”王初梨虛弱地囁嚅道,“待會我跟著你回去。我太累了,我都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一刻……我實在是害怕,我太害怕了……我想回家,你讓阿荔不要罵我,我再也,再也不亂跑了。哥哥,我要回家。現在就帶我走。”她說著,身子往王烈楓懷中輕蹭。

雖然哥哥煩人的時候很讓她不悅,但畢竟鵝是自己唯一的最為信任的依靠,是超越了記憶已經久遠到模糊的父親,又肩負母親的職責關心她的生活起居的父輩一般的存在,是她陷入危難時候的救星,是無論如何也會被呵護溺愛,永遠不會忤逆她的存在。她唯一的哥哥,她最後的親人。

然而一向對於妹妹完全唯唯諾諾只會說“是是是好好好”的王烈楓,此刻居然沒有說話。王初梨愣了愣,也沒想到哥哥會沒有反應,只當做他沒有聽到,於是又重複一遍道,“我要回家……”她說著,咳嗽起來。

“別擔心,女孩子嬌氣,待會服一碗湯藥就會好了。”林驚蟄走上來,苦笑道,“倒是王大將軍你得注意些,你的體力是完全透支的,全靠我給你的藥丸在支撐了,藥效過去小半,恐怕已經不能夠再支撐你超過下一個時辰了。你聽你妹妹的話,過一會兒就帶她回去休息吧。現在小捕快的情況非常危重……”

王烈楓一愣,看著那並不遙遠的黑暗的小小的密室,那個洞穴。他看著林驚蟄,道:“我見過林姑娘的,她的醫術非常高明,我當時快要死了,是林姑娘治好了我,因此我才能夠一直堅持到現在都沒有異常。”

邊驛那邊始終沒有動靜,倒是聽見林瓏的啜泣聲,以及喊他名字時候的輕柔和絕望感,異常地真切且徹骨地冰冷。

林瓏一遍一遍地喊著,然而邊驛的臉色已經煞白到發青。她去撫摸他的臉和手,都是冰涼冰涼的,連脈搏跳動的突突聲都已經不復存在。

林瓏將紗布往旁邊一丟,深紅色溼透的紗布能擰五次都不幹。

她忽然間喪失了信心。她跪倒在邊驛旁邊,在他耳朵邊道:“喂,邊驛,你能不能醒一醒,你越是這樣睡覺,時間久了,就越難醒過來。現在還沒到晚上呢,而且,你怎麼可以睡在我的房間裡,這麼沒大沒小沒禮貌……喂,邊驛……”她顫聲道,“看我一眼……求求你,求求你了,看我一眼吧,我好不容易……你好不容易想起我……沒有必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吧?你的命才沒有那麼不值錢呢。你還沒請我吃飯呢,邊驛,邊驛,你請我吃一頓飯,之前給你療傷的錢就算全部結清了,好不好,好不好啊。”

心上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垮塌了。粉身碎骨,不復存在。

“對啊,我就說嘛,我的女兒是非常厲害的。”林驚蟄滿手的血,臉上是無可奈何的笑,他搖頭道,“我說,你也看不得你妹妹,你唯一的親人傷心吧?她有什麼要求,她要什麼東西,你就答應她吧,哪怕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至少不能斷了她的執念,是不是?只可惜,我今天不能讓瓏瓏再開心起來了……那個小捕快,早就已經死了有一刻鐘了。”

林驚蟄轉過身的時候,聽見王初梨的哭聲。他趕忙回頭,王初梨淚流滿面道:“我聽得懂,老混蛋,你為什麼要說給我聽這個?邊驛……邊驛他沒救了,是不是?……我剛才拼了命地守住他們,你告訴我你救不了……你怎麼會……怎麼會救不了他……”

“治病的時候,我無法不告知你事實,抱歉。”林驚蟄歉然道,“我知道,多謝你,王小姐……”

“你閉嘴。”王初梨道,“滿口謊言又膽小如鼠,你不配做大夫……”

王烈楓不知所措地抱著王初梨,道:“初梨,別這樣說話……”

王初梨哇地一聲哭出來,道:“你不讓我罵他?你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渣?我……我……”她哭得打噎,哭得窒息,她本就失去了氣力,這一哭更是對體力的極大損耗,她嗚地一聲哭得暈了過去。

王烈楓趕緊掐她人中,林驚蟄走上來,修長的帶血的手指在她一處穴道上點了一下,道:“掐這裡就好……王大將軍,抱歉,抱歉。”

王烈楓嘆道:“沒事,是她自己沒有想通而已。初梨,喂,初梨,你醒了嗎?”

“我醒了啊。我又沒有死,驚蟄大夫都說我沒事。””王初梨的聲音被淚水堵住而改變,她本就甜膩如砂糖的聲音更像是摻雜了蜂蜜的結晶,她邊說著,眼淚一邊大顆大顆往下滴落,“我要回去,你到底聽到了沒有啊……你一定聽到了。你不答應我嗎,哥哥?”

幾次三番地詢問而沒有得到回應,她自然是明白自己的請求不被允許。但是這種事情很少發生在她身上——她從未遇到過哥哥這樣對她過。

“啊,哥哥聽見啦。”王烈楓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道,“但是,現在家裡不安全,所以初梨還得等一段時間……”

王初梨詫異而吃力地問道:“什麼?……為什麼?你告訴我……為什麼不可以?”她的眼淚從一顆一顆的隱忍的珍珠,瞬間變作滂沱大雨傾盆而下,她反覆發問,“為什麼啊。”

趙佶見了,心情有一絲微妙。他想對王初梨說些什麼,結果被蘇燦一把拉住。

趙佶回過頭道:“怎麼啦?她哭了哎。”

“你現在和她說話,她會比不和你說話的時候更恨你。”蘇燦笑道,“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哦,端王殿下?”

“……沒有,只是一碼歸一碼。”趙佶咬了咬牙,小聲道,“我看不了女孩子哪怕只流一滴淚,尤其是美麗的女孩子,一個漂亮女孩哭了,如果在場沒有人安慰,那全世界都應該為她陪葬。”

於是他不顧蘇燦的眼神,直接走了過去,蹲下身道:“初梨,別哭了,我看著心疼。別哭了。”

王烈楓看了趙佶一眼。王初梨抬頭看了他一眼,見到這張幾日之前初見的年輕英俊的臉,突然之間百感交集。她看著他溫柔的眼神,咬住嘴唇,頓了一頓,才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趙佶微笑起來:“不然我怎麼會說,此事因我而起呢?解鈴還需繫鈴人,我來這裡,就是要把事情暫時解決了……你哥哥說得對,這些天出了些事情,雖然都是因我而起,但畢竟害得大家都受了牽連,各自分散似乎並不是很安全,你說是不是這樣?”

“我不想。”王初梨氣喘吁吁,然而語氣依舊倔強道,“我要回家,家裡有哥哥,有哥哥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會保護我的。”

趙佶額頭開始冒汗。他勉力一笑,正想開口,被林驚蟄的聲音打斷:“等一等,你們想……在我這裡住下嗎?”

王初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誰要住你這裡!”

趙佶好聲好氣道:“可是王大將軍也很累啦,初梨妹妹你體諒一下嘛。”

王初梨皺眉,嚴詞拒絕道:“我才不要!”

趙佶的笑容僵住,道:“啊,這樣嗎……”王初梨確實還是他認識的王初梨,人美脾氣差,不高興的時候能把他噎死,說不定還能把他打死。然而轉念一想,自己現在畢竟是有人在保護了,面對各種各樣的危險似乎已經習慣了麻木了,而這些只是短短一天一夜裡發生的事情。

時間緊迫,不能忘了自己的任務。一念及此,他起身,走向站在一邊的林驚蟄,道:“木先生,等到這些侍衛走了,我們能否借一步說話?”

王初梨冷笑一聲。趙佶彷彿被雷劈中,尷尬地轉身,看見她冰冷的眼神。他想著也不能讓漂亮女孩不高興,於是趕忙打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一聲“啪”讓王烈楓、蘇燦、林驚蟄以及王初梨都是一驚。

趙佶倒是對此滿不在乎,反正自己也撒嬌打滾慣了,他點頭哈腰地朝她笑道:“對不起,對不起,初梨妹妹,是我錯啦,我不該和他說話,可是我又不得不和他說話,我該打該打,我是個壞蛋!”

王初梨嗤地一聲,似是破涕為笑。趙佶見到起了效果,終於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保持著這個可愛的微笑,轉頭對不明事理的林驚蟄道:“木先生,我主要是有樣東西要交給你看看,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藥。”

“沒問題。”林驚蟄困惑地皺了皺眉,道,“端王殿下是專門來找我問這件事的嗎?”

“算是吧。”趙佶嚴肅道,“你也許是唯一的,最後知道真相的人。”

說著,他朝著林驚蟄走過去,從衣襟中取出一塊碎金子——比起碎銀,金子可是值錢得多——塞到他手中,表情又從嚴肅轉為歡快天真。

林驚蟄手一捏,又低頭看了看,一愣,突然之間回憶似驚雷劈進他的腦子,他顫抖道:“……啊,哈?”他噌地抬頭看著趙佶,止不住地要笑出來。

“哈,這麼說……”趙佶笑著,提高了聲音道,“我真是死皮賴臉地要在這裡住下了,我看你這裡地方也不小,院子還挺寬敞,能容下我和蘇侍衛兩個人的住處嗎?我困死了,我兩天沒閤眼了。”

“當然,當然。”林驚蟄覺得這話聽起來不吉利,不舒服,他討厭這些絕對的單指的詞語,然而又不好反駁,只得作罷。倒是王初梨實在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氣得咳嗽了起來。林驚蟄想起還得給她喂一碗藥,趕緊跑去已然傾翻了一半的櫃子處抓藥,趙佶見他走了,也就斂了笑容,往正在地上打著滾的侍衛華彥錦走過去。他身上的火依然在熊熊燃燒,只燒在他的一條手臂之上,痛得他嚎哭不已,聲音已經干擾到了他進行思考了。

人生的痛苦之處往往不在於遭遇了什麼磨難,而在於針鋒相對以後,不得不重新互相面對。開始是個源頭,而結束從不意味著結束。人從相愛到相互厭憎,苦難從細小幽微變作無間地獄。人生是一條流往沒有盡頭的歉疚,是一環扣一環的艱辛苦楚。

比如,王初梨才不要待在這裡繼續和林驚蟄待在一起呢,她滿腦子都想著回家,並且認為王烈楓拒絕她是因為怕麻煩。她不想變成麻煩的人的時候根本一點都不麻煩。但是,她這樣想著,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已是陷入了無從選擇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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