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妙算神機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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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言,趙佶立時做出反應:他將在林瓏手中持握的鼠符一把拍落,林瓏又驚又怒,正要開口,趙佶往地上一撲,林瓏避嫌,趕忙往旁邊躲閃開,這一退讓她看見門口一個身著紅袍之人正攜人從門外徐徐走入,隨著他的走近,她看見他衣袍上鑲金滾銀,滿滿繡著紋飾,此人面容極美,輪廓鮮明,鳳眼花瓣唇,氣質陰柔妖媚,又有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林瓏看著他發愣。她在目前為止十五年的人生當中,因為接觸的都是些市井人物,幾乎沒有見過怎樣氣場十足的人,充其量也就見過地痞流氓打架或是官兵前來徵稅時候趾高氣揚的樣子,但那也只是裝腔作勢。她覺得看了有不可侵犯之感的人有三次,第一次是她在山下救助的王烈楓,第二次是酒樓裡的趙佖發狂時候的神情,第三次就是現在——這個被稱作“童公公”的貌美男子,他朝這裡走過來的時候,面無表情甚至略帶著笑意,可這讓她感覺異常恐怖,以至於身體都無法移動了。

而趙佶則似乎完全沒有理會這種壓迫感,許是他已經習慣了。奇怪,身為端王的趙佶竟從未給她過這樣的感覺,他實在是非常接地氣,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身邊男孩子一樣——還要更英俊些的那種。但是他並不簡單——林瓏心想,在這重壓之下,要做出輕鬆愉快的動作實屬不易。他滿地亂抓地,在幹什麼呢?

趙佶一見童貫前來,立刻要行禮,然而他剛才跌撲在這個地方,要爬起來也頗為不易。他一邊嘴裡說著“童公公”,一邊要起身,但好像是因為跌倒了而顯得非常勉強,在童貫立在他身前的時候,他好不容易直起上半身,雙膝跪地,衝著童貫歪頭一笑,道:“端王趙佶,參見童公公。”

林瓏已經恐懼到全身發冷,她想起來眼前的這個人,應該就是平日裡所聽說的那個“童貫”了。他手段陰狠,是太后身邊的得力助手,而太后的風評又不是那麼地好,畢竟有些喧賓奪主;因此,她覺得是一個非常恐怖的壞人立在自己身前,嚇得她趕忙跟著跪下,脊背上下起伏顫抖。蘇燦遠遠地從門口看到這裡,若有所思的樣子。他的身旁,門外,有三個侍衛跟著童貫一併過來,都是武功不錯的人,蘇燦看著他們,談笑似地和他們聊起來:“大晚上的還要出來,辛苦了啊。”

其中一人冷冷道:“蘇大人,如今正是宮中戒備森嚴之時,您怎麼偏偏要跑到外面來,這可是翫忽職守。”

蘇燦聳肩笑道:“我現在的任務是保護端王殿下週全,他要去哪裡全憑他的自由,我只需要寸步不離就是了。”他的笑容和煦,語氣溫柔,但是說話毫不客氣,“如果有誰要傷害端王殿下,無論是誰我都不會輕饒的。我也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畢竟我可是蘇燦蘇侍衛,敢和我交手的人好像也不多哦。”

那侍衛咬了咬牙,道:“蘇大人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嗎?‘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聽說多年以前來宮中試圖謀害聖上的飛魍,再神通廣大,都沒能逃過人海戰術呢。”

王初梨突然開口道:“那可未必。”

幾個侍衛這才注意到她,在看到她的瞬間,都不覺被驚豔到心頭劇震。只是現在的她比起平日裡要憔悴許多,否則她的美貌很難讓她不被率先注意。

王初梨衝著幾人笑了笑,道:“當年那憑藉一人之力,以一支弓箭敵過對方千軍萬馬的王偏將,可絲毫不受什麼人多人少的影響,只當是來人都是野獸,都是走狗而已,是狗仗人勢的蠢東西,真的遇到了強者,早就夾著尾巴跑了。”

侍衛挑眉笑道:“王偏將?真沒想到現在還有人記得這號人物。也是,當年他可是汴京城的戰神傳說,厲害得很。只是可惜,這麼厲害的人物,最終還會被迫害而死,人強悍得過了頭,又不願乖乖聽話,只一意孤行的話,要死掉可真是一眨眼的事情。”

王初梨一聽這話,頓時憤怒地啟動弩箭,只聽得“嘣”的一聲,蘇燦聽見了動靜,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過去,輕釦在她衣袖上,隔著手臂阻斷了她的動作。王初梨更是生氣,一股火氣冒上來,卻聽見蘇燦的聲音沉下去,沉靜得像是幽深湖水,堅定得像是寒冰,他冷然說道:“一眨眼就死的人是誰,你們是不是想試試啊?”

王初梨覺得手腕處發熱。她低頭看見蘇燦手上的火光,微微地吃了一驚,再一抬頭,幾個侍衛已經被飛濺的火星嚇到紛紛倒退,蘇燦的眼中倒映著燦爛的火。

“只是幾點火星子就害怕成這樣,你們就是這點水平嗎?”蘇燦笑道,“要是真的惹怒了我,你們有想過後果嗎?”

而趙佶身邊的林瓏根本不敢抬頭。她聽到童貫的聲音,是對著趙佶說的:“端王殿下何必行此大禮呢?快快請起,這地上多髒啊,也不怕這血髒了您的衣服啊。您來這裡幹什麼呀?深更半夜的,荒山野嶺的,您不會害怕嗎?”

趙佶笑道:“這話不是應該我問你嗎,童公公,深更半夜,荒山野嶺,您怎麼會來這裡的?是為了我嗎?”

說話間,趙佶的膝蓋稍稍挪動了一下。童貫的餘光緊跟著他身體的每一個動作可謂寸步不離,整個的動作神態都是笑意之中帶著緊繃的神色,而趙佶則是完全的鬆弛,但又好像另有目的似的,儘管童貫有意讓他起來,但他就非要跪在地上不起來,彷彿是認定了這塊地方紮了根的一棵樹。

童貫笑道:“端王殿下真是聰明極了,不愧是太后最喜愛的小孫子之一,也是先皇最寵愛的皇子之一。端王殿下是太后的寶貝,一聲不吭就出宮,太后娘娘也是擔心你吶……”

說著,他彎下腰來伸出手撫摸趙佶的頭髮。趙佶冷汗直冒,勉力朝他笑,觀察著他濃豔細緻的五官之中的幽深莫測、陰晴不定的表情,以及微微眯起的眼睛。兩人一個以陰沉為偽裝,一個以燦爛笑容為假象,氣氛在詭異之中帶著幾分溫馨。

“讓我看看,端王殿下可有受傷?哎呀,頭髮都被雪浸溼了。端王殿下,小心感冒。哦不,現在應該擔心的是,是不是還會有人,想要謀害端王殿下呀——”

微笑地說著,童貫手臂一發狠,一把將趙佶從地上拎起。趙佶躲避不及又抵抗不力,硬生生地被他從地上從跪著的姿勢直接提著脖子拎到半空中,他雙目圓瞪著,呼吸異常困難,像是一隻受傷的小鹿,眼神怯生生地躲閃,尤其是——他在往下看。他在往剛才自己跪著的地方看。

但童貫並不是想讓他死。童貫將他提到自己身前,湊近自己的面孔,陰鶩的眼神盯著他清亮的圓眼,揚起微翹的下巴,輕聲道:“端王殿下,別想騙我,你這個小孩子做些什麼,想些什麼,我都是一清二楚的。誰會幾年如一日地無事獻殷勤,就像誰會在這骯髒的血泊裡跪著不肯起來,除非是為了掩藏什麼秘密吧,端王殿下,我說得對嗎,你藏著什麼好東西在膝蓋下,讓我看一看呀——”

童貫臉上是揭穿真相的殘酷笑容,整套說辭和動作都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得意洋洋地往地上一看——

笑容僵持在童貫臉上。

“……啊?”他尷尬地笑著,自言自語地輕聲說著,“什麼都……沒有嗎?”

地上只有血。晶瑩的血,乾涸的血,一地粘稠的血。血之下就是冰冷地面,除此以外一無所有,根本沒有他想象中的“端王藏了什麼不可見人之物在身下,因為絕對不能被他看見所以賴在地上不肯起來,這樣他就非要看看不可”。這讓童貫感到有些尷尬,此刻他還提著趙佶的脖子。他轉過頭,看見趙佶面色鐵青,眼白往上翻,都要窒息到昏過去了。

於是童貫將趙佶放了下來。趙佶勉強站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實在累得不行,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有氣無力道:“童公公這見面禮,未免也太貴重啦,我實在是……實在是受寵若驚。”

童貫一臉震驚又帶著些許不甘地對趙佶道:“端王殿下,我看這裡剛發生過兇案,擔心地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時間看走了眼。端王殿下沒事就好,你可千萬注意安全。這裡發生過什麼?”他越說越平靜,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鎮定自若,腦海中已經開始構思怎麼找個理由離開這裡。

趙佶回頭看了看林驚蟄的屍體,搖了搖嘴唇,抬頭道:“如您所見,‘木先生’林驚蟄死了。不知道是什麼人殺死的他,等我趕到這裡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這樣。童公公也許想問,在此之前我來這裡幹什麼。是這樣,我聽說木先生是汴京城最好的大夫,也許可以救皇上一命,便找了過來和他商議,可是尚未談攏,就已被人搶得先機了。”

他的聲音不卑不亢,哀慟之中有隱約的雀躍,像是初次捕獲獵物的小獵犬,在等待著表揚和撫摸——看,我自己找到了辦法,我是不是很棒。可惜這個人已經死了。

童貫一愣,盯著趙佶看了很久,內心做著激烈的鬥爭,他看著趙佶的眼睛,想要確認什麼,而趙佶則是依舊天真無辜地歪頭看他,眼中湧出淚水,淚水順著他瘦削的面龐流落至下顎角,他哽咽道:“實在可惜,我本來想幫上忙的,誰知道會變成這樣子呢……”

他嗚咽起來。童貫沒料到他會哭,有些手足無措,林瓏驚得心臟狂跳、難以置信,而門口的蘇燦只是悠悠回頭看他一眼,又轉過頭去,閉上眼睛倚靠在門上小憩,絲毫不理會在門外的三個人輕輕地交頭接耳笑趙佶是個哭包。王初梨看著他的眼神則是帶著些許的鄙夷。

童貫頓了一頓,道:“原來端王殿下是在替皇上著想,是我誤會了……可是端王殿下,你太天真了,你有沒有想過,即使你找到了木先生,而木先生沒有死,也答應進宮,你又要怎樣才能突破重重疊疊的防衛,把他護送至戒備最森嚴的皇上身邊呢?要什麼人的命令,才能夠做到這一點呢?沒有太后命令的話,你沒法辦到的呀。”

趙佶低低地囁嚅道:“這樣嗎……”

他拍了拍趙佶的肩膀,道,“端王殿下,別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或許還有別的辦法呢。”

“可是木先生有辦法的。他有辦法的。”趙佶搖著頭,泣不成聲道,“他知道怎麼‘解蠱’,或許,這會對皇上……”

此言既出,童貫趕忙打斷道:“端王殿下!”

——達到目的了。趙佶心想著,抬頭啞聲道:“童公公,我說真的。木先生也許真的做得到。這就是我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傷心。”

童貫壓低了聲音,道:“端王殿下,你說得可是真的?”在趙佶點頭以後,他的情緒也跟著被趙佶帶動,咬牙切齒且追悔莫及,嘆道,“那可真是……是我來得晚了。”

雖然皇上的死活不關他事,可在太后面前總得邀功。跟蹤端王或許沒有什麼成果,可是如果帶個可能可以拯救皇帝的人回去,太后一定會高興一下子。

“童公公也不必過於擔心。”趙佶抬頭緩緩道,“雖然木先生……不在了,但是他的女兒,有著同樣的‘解蠱’的能力。她就在這裡,在我身邊。她確實年紀不大,缺乏經驗,但是,勝在‘不可代替’……如果真的想要透過木先生的能力救皇上,這也許是,最後的辦法了。”

童貫轉頭看著這個蒼白瘦弱的女孩子。林瓏慢慢地抬起頭看著童貫,這是她第一次直視這個人的眼睛,他的眼睛宛如深徹的黑洞,將她拉扯入無邊無際的恐懼裡。她微微張開嘴想要說話,可是發不出聲音來。她嘴唇蒼白,彷彿是肝膽俱碎以後,連嘴唇都跟著顫抖成破碎薄片。

“她剛才直面了木先生的死亡,還沒有緩過來,請童公公見諒。”趙佶在淚水之中平靜道,“童公公,如果你覺得可以,就讓她試一試,讓她去救救皇上,救救我的哥哥吧。也許真的……真的可以,童公公,拜託了,我端王趙佶,拜託你了。”

說罷,趙佶俯下身在血泊之中,重重地磕了一下頭。鮮血四濺,疼痛異常,林驚蟄的血飛濺入他的眼睛。他堅持睜著眼。他清醒得很。

如果說剛才的這些情緒都是為了調動氣氛,都帶著三分的虛假,那麼此刻,他是真誠的,他是真摯地希望,皇上,也即自己的哥哥,或是說自己靈魂本身的寄居之所,可以得到有效的拯救。長夜漫漫。黑夜已經漫長到讓他無法承受了。

童貫道:“你就是林驚蟄的女兒嗎?”

林瓏點了點頭。她的眼神躲閃,像是從樹枝上落下的幼鳥。

這樣的反應反倒讓童貫覺得真實。於是童貫轉身朝外走去,一邊道:“你跟我來吧。我有車馬可提供,你隨我去皇宮就好。”

趙佶倒是驚訝於童貫直接決定帶她回去。事實上童貫實在也覺得沒有必要多問,醫術的事情不歸他管,端王說的也大概為真,要是實在出了什麼事情,也非常好解決——雖然他能夠帶她進去,但沒有命令,一般人也不能夠離開皇宮。

他走出門的時候,蘇燦低頭笑道:“童公公,慢走。天冷下雪,有些地方結了冰,馬車跑起來可能會打滑的。”

童貫幽幽道:“蘇侍衛也是,即使有融化冰雪的能力,也要小心四周的殺機暗湧哦。”

“那是自然。”蘇燦不動聲色道,“我每時每刻,隨時隨地,都在留神這些呢。”

在林瓏猶豫著準備跟過去的時候,趙佶也跟著起身,走過去,在她耳邊低聲道:“去的時候千萬不要暴露鼠符的存在,也不用提及此物。等遇到危難的時候亮出來,沒有人敢動你。放心,別怕。到時候,我會護你周全。”

林瓏道:“好。”

鼠符藏在她的衣襟中,安安穩穩地貼合著她的肌膚。浸血的鼠符有些溫熱。

剛才趙佶跪到地下的時候,並不是為了將鼠符藏在自己身下,而是將符撥到她這裡,是藏在林瓏身下的。因此林瓏才會恐懼至此,但好在趙佶算得精準,鼠符安全藏匿,在童貫轉身的瞬間,趙佶起身擋在她與童貫,以及門口三個侍衛之間以造成視覺盲區,而林瓏迅速拿起鼠符藏好,終於是有驚無險。

在林瓏走出屋子的瞬間,趙佶看著童貫的背影,表情緊繃道:“童公公,拜託了。”

童貫停住腳步,轉頭看他,笑道:“既是端王殿下的人,我自然會完全相信的。端王殿下大可放心,只要不出意外,這個小姑娘是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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