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龍樓一點玉燈明 2(1 / 1)
此言既出,皇帝便更加懷疑。而王舜臣的境況也就愈發危急。他的身體頹敗潰爛,傷口處比普通的傷勢更為嚴重數倍。他就像是一灘腐爛的肉,只消一碰就滴滴答答流出一肚子壞水。他的壞由皇帝的不信任造成。死亡逼近,無人能治也無人敢治,被放棄的人很快就會被遺忘,唯一能被想起的時刻就是當作棋子榨乾最後一點價值了。
恰逢黃如意看見那個南方來的林驚蟄準備開醫館,便有意刁難他,將無藥可救的王舜臣丟給林驚蟄治,既可除掉這個冒犯過他的眼中釘,又能將王舜臣的死歸咎於庸醫胡亂治療,先斬後奏也不過分。真是有夠完美。
誰知道林驚蟄先是治好了王舜臣身上的傷,還發現了先皇使人在他身上下的“咒”,那幾根埋在他後腦處的針,是“蠱”的一部分,林驚蟄居然直接將它拔了出來。這可是個巨大的秘密。黃如意嚇得肥而白的臉凍成一塊沉積的油膏,他嘴唇哆嗦著揮手叫人把林驚蟄請走,並且給了他一筆錢作為封口費。
王舜臣漸漸恢復清醒了,身上的潰敗也開始消散,是先皇在他身上下的蠱開始消散。
然而這件事有著並不愉快的收鞘。甚至可以說它不是收鞘而是開始。
而王舜臣雖然看似徹底擺脫了精神的控制,然而他和這邪惡力量所簽訂的契約失效,他所獲取的事物也逐漸返還,起初他的身體狀況愈來愈好,然而只是一天以後,他曾經受過的重大的傷,一點一點一片一片大堆大堆地返還到他身上壓垮了他摧毀了他擠碎了他,每一次的出生入死他都必須重新承受,他的手臂重新骨折,皮肉再次綻開,鮮血從胸腔之中噴湧而出。
他的家人想去找那個解了王舜臣的蠱的醫生,然而林驚蟄已經大隱隱於世,開頭的幾年逢人便宣傳自己的大力丸,絕口不提自己的身份;但是有人要來找他治病的時候,他也不會拒絕。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然而關於林驚蟄的傳說還是流傳了下來。
林驚蟄在許久以後才知道此事,但是聽說這時候王舜臣已經被人解救,拯救他的是章惇,聽說他用了一味藥每月給王舜臣送服,能夠讓王舜臣的身體狀況保持平穩,雖不能睜開眼說話吃飯,但至少也不會死,不會慘烈地死。但是根據林驚蟄所擁有的關於巫術的知識,要一個被詛咒的人停止被反噬,唯一的辦法只能是用另一種詛咒加以抗衡,實際上是雙倍的受難,雙倍的苦痛,然而其中痛苦也只有被施加者的靈魂才能夠知曉;但王舜臣再也沒有清醒過。他變成了一塊無聲無息不會發臭也不會動一下的沒有生命跡象的死肉。白花花的沒有血色,軟塌塌的沒有生命。
這是關於王舜臣的真相。但是沒有人想要了解這個真相,因為在不久以後,神宗皇帝也出了事。出事的原因就是他所說的冒犯了華陽教。因為祭典被打斷,似乎內部有什麼事情受了很大的影響,必然是要給皇室以懲罰。皇帝整日整日地憂心忡忡,帶御器械幾乎跟在他身邊寸步不離——除了在朝堂之外。要進入皇帝的寢宮可是要透過重重疊疊的關卡的,根本不可能成功進入。但是對於皇帝的懲罰,似乎並不是透過肉體的,甚至不是透過金錢的,而是在“精神”上的摧毀。
皇帝變得嗜睡和膽小,他平時一空下來就要去看自己的幾個兒子們,可是他漸漸地感到力不從心,也便作罷。他的脾氣愈來愈大,平時對於大些的幾個皇子的頑劣行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可當他偶爾出巡,在街上看見自己的四皇子時,平日裡裝沒看見的他突然之間勃然大怒,並且宣佈將他關押起來。原來是因為皇帝有這樣的打算:四皇子不喜歡女人,只喜歡與男孩子玩鬧,必然不能成為優秀的王位繼承人,讓他當了皇帝自己心裡也不舒坦,乾脆想個辦法除掉算了;又加上自己正受著華陽教在精神之上的詛咒和折磨,正好可以試試能不能將自己身上的詛咒轉移到這個不爭氣的兒子身上去——完美。
腦海中的完美未必能夠實現,而且在大部分時間裡理想與事實會大相徑庭。結果在十幾年後變得顯而易見:這樣的“轉移”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加重的反噬的程度,以至於皇帝的身體受到了巨大的影響,輕而易舉地倒下,病症更是一天賽一天地嚴重,終於有一天是兩眼一黑再無反應,慟哭之聲衝破大殿的頂端,驚起了停留在屋簷頂端的群鴉,嘩啦啦的一聲,黑壓壓地遮住了半片天空,如同喪服低垂。
接下來承受詛咒的是年輕的哲宗皇帝,而他對此一無所知,代替他與華陽教進行接洽的是高太后,她親自前往華陽教接來了孟氏,讓她成為了皇后,以換取大宋皇室的一點安寧。
在慘白的月光下,趙佶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脆弱。他聽著林驚蟄斷斷續續地說完這些,低頭沉默半晌,恍惚道:“原來是這樣。原來皇室始終被華陽教控制著,連絲毫的反抗的機會都不存在。”
蘇燦道:“但是端王殿下,既然知道了這件事,有了頭緒,我們就可以改變它。”
“你說得是,可是這代價未免過於沉重了。”趙佶嘆了一聲,道,“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
蘇燦注視著跪在地上流淚握著父親手腕的林瓏。林瓏顫抖得厲害,替他將說話時候不斷噴出嘴角的血漬擦去。她擦的速度抵不上噴血的速度,因為林驚蟄給自己服下的藥的的效用也已經快要抵達極限,再撐不住了。
蘇燦看著這樣的情景,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悲哀的溫馨。他微笑著,溫柔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哦,端王殿下。因為他知道這些,所以我才接受命令將他的住所燒掉的。”
——他當年接受過這樣的命令,為的就是把林驚蟄這個可能將秘密傳播出去的人給除掉,這也是太后的命令,可惜沒有成功也就作罷;但如今,到了不得不知道這個秘密的時候,又失去了別的知曉的渠道,需要向他了解這一切的時候,他又命不久矣,真是可惜。
趙佶趕忙道:“蘇燦,你少說兩句。有什麼話等回去再說。”
林瓏聽了蘇燦的話,顫抖得更厲害,回過頭來恨恨地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林驚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林瓏與趙佶均是嚇得一震,趕忙去看,一大口鮮血噴出來,晶瑩地閃爍著恍若小溪。林瓏驚呼道:“爹!……”趕忙用袖子再次擦掉他的血跡,可是林驚蟄仰起頭,嗬地一下又將一口血噴到她身上,喉嚨裡咕嚕咕嚕地冒氣。
“好啊,我不說了。正好有人來了……”蘇燦笑著起身,轉頭往大門處走去,王初梨恰逢此時趕至,她聽到了聲響動靜,半夢半醒之間忍痛負傷趕來,看到滿地鮮血也是嚇了一跳,剛準備往裡面走,蘇燦就攔住她,搖搖頭笑道,“看這些東西對你的傷勢恢復可沒有什麼好處哦,王大小姐。”
“讓我進去。”王初梨硬要往裡走,蘇燦的手輕搭在她肩膀處,只是微微地往下一扳,她就被制住行動,渾身劇痛地往地下摔,蘇燦又微微躬身將她一把扶起,低聲道:“你來晚啦,王大小姐,關於你父親的部分已經陳述完畢,現在是端王殿下的時間,任何人不得打擾。。要是見了你,他情緒一激動,突然死了的話,就永遠沒法知道全部的‘真相’了哦。”
王初梨瞪大雙眼,道:“什麼?我父親……真相?”
“想知道嗎?”蘇燦笑眯眯道,“我現在說給你聽,好不好?只說一次,你若是現在不想挺,我以後也不會再說了。”
趙佶咬牙,晃了晃林驚蟄,焦急道,“木先生,林驚蟄,林大夫!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林瓏啪地一下打落趙佶的手,趙佶一驚,抬頭看到林瓏衝著自己淚流滿面道:“爹已經很累了,讓他休息一下好不好……不要再逼他了……”
“你,這……可是……”趙佶突然之間語塞,他理解她,他正在打攪林驚蟄即將到來的長眠,可是他又不得不去了解到這些。他正發愣的時候,林驚蟄突然開口道:“瓏瓏……沒事。爹沒事。”
林瓏道:“爹?”
林驚蟄道:“瓏瓏,事已至此,爹希望你答應爹一件事……好不好?”
林瓏趕忙點頭道:“我答應,我一定去做。”
“爹這樣子是不行了。爹的手都沒有了,廢啦。”林驚蟄道,“所以,瓏瓏,替爹進宮去醫好皇上,好不好?”
林瓏一怔,輕聲道:“……啊?”
趙佶亦是吃驚道:“讓、讓林姑娘進宮?可是她只有十五歲啊。”
“端王殿下也只比她大了三歲而已。沒有別的辦法了啊。”林驚蟄說話的時候,一邊咳嗽一邊嘔血,他艱難道,“瓏瓏非常聰明,她去就等於我去,結果都是一樣的。這一點,端王殿下……大可不必擔心。”說罷,他猛烈地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吐血,血如同破碎的鮮紅的河流,自斷崖之上飛流直下,染紅了他僅剩不多的乾淨的衣裳的部分,將他徹底變成了一個血人。
趙佶點頭道:“好。好。我明白了,木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保護好林姑娘,護送她進宮,絕對不會讓她受到一點傷的。”
他轉頭看著林瓏。林瓏眼裡的恐懼如同寒風吹過的蠟燭的火苗,顫巍巍地猛烈地閃爍、撕扯。她的視線溜開去,竭力迴避開趙佶的目光。只是無可迴避罷了。
林驚蟄勉力笑道:“端王殿下不是有別的事嗎?非要這樣……浪費時間。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
趙佶驚訝道:“什麼?為什麼這麼說?我怎麼會不信任你呢,木先生。”
“那為什麼,要護送瓏瓏進宮啊?她一個人也是安全的啊。”
林瓏反倒怕了,虛聲道:“我……一個人去?”
趙佶平靜地給他分析道:“第一,林姑娘都提出質疑了,一個人去不熟悉會非常害怕。第二,木先生你有所不知,這件事是皇后的請願,如今皇后的處境也很危機,她是自身難保。如果您的女兒獨自進宮,說是皇后的命令,大多數人都不會聽的。除非……”
“我怎麼會不知道……”林驚蟄打斷他,道,“普通人當然不能隨意進出皇宮,否則殺手早就將皇帝殺了幾百次了。可是,持有‘鼠符’的人,是除了皇帝以外……誰都不能阻擋的啊。”
“啊。”趙佶這才明白,然而還是難以置信地問了句,“‘鼠符’還在您身上嗎,木先生……?您剛才……”
——你的手被砍斷,不就是炎鶯為了搶奪“鼠符”所為嗎?他們知道我把鼠符給了你,所以來搶奪,這不是很正常的一個展開嗎?
林驚蟄笑起來,他笑的時候齜牙咧嘴,滿口的牙齒都被染成鮮紅。他得意洋洋地、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藏得這麼好,怎麼可能會被發現……藏在手裡,藏在衣服裡,誰都能猜得到。可是我呢,我藏在嘴裡呀……木先生這麼聰明,藏東西又怎麼會讓人知道呢……瓏瓏,你也有個和爹爹一樣聰明的腦瓜子,所以遇到任何事情,只要順從自己的內心去做,就好了……”
他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讓趙佶讓林瓏甚至讓遠處的王初梨都毛骨悚然,這聲音像是風箏的弦,越飛越高越飛越高越飛越高,到了遙遠的天空的邊緣,啪地一下——趙佶明顯感到他的身體一震,鮮血從傷口處崩裂噴湧,風箏的弦猝然斷裂。
林驚蟄——汴京城的木先生不復存在了。
趙佶覺得頭痛。他的手顫抖著,將林驚蟄的嘴掰開,將他冰冷的舌頭往上翻,可是並沒有在他的舌頭底下發現令牌的存在。也是,對於一塊令牌來說,舌頭底下的空間似乎還是小了一些。那麼不在這裡,又會藏在哪裡呢?
趙佶突然開始懷疑——他會不會在騙自己?會不會,在他說話的時候,不小心將鼠符吞下了肚?又或者,其實鼠符早已被炎鶯取走,他為了面子,而在臨死前吹了個牛?這樣想著,趙佶冷汗都要滴下來了。
這個冬天實在是太冷了。
林瓏湊過來,道:“端王殿下,我知道鼠符藏在哪裡。讓我來取。”
“啊?好。”趙佶收手,讓林瓏來。
他留心觀察林瓏的表情。林瓏清麗雪白的臉上淚痕未乾,眼神裡有著一股子堅定和決絕,以及作為醫者異乎尋常的冷靜,面對這樣的境況也只有一個醫者才會有這樣的冷靜。只見她左手將林驚蟄的下嘴唇往外一扯,一根手指推住他的下排牙齒,右手拇指食指探進他的牙齒與嘴唇之間,揪住一片薄薄的東西,往上一扯——
趙佶吃驚地看著那東西,喃喃道:“這是……”
“這就是鼠符嗎?”林瓏將鼠符往外扯,漠然道,“這個護身符把我爹的命都護沒了。然後我拿著它,我也會沒命的吧。”
鼠符埋在嘴唇和牙齒中間的那一塊肉之中,埋得極深,等於是一片刀從肉裡切進了下巴。很痛,但是可以保證不被發現。她看父親說話與平時不同,下巴處的肌肉尤為古怪,因此才發現的端倪。她頗為用力地將鼠符往外扯,連帶著扯出鮮紅的血肉,血濺到她雪白柔嫩的面孔上。她將這薄薄的一片金屬放置在手中,用袖子擦了幾下,一近似於鼠的圖案逐漸呈現。
趙佶道:“這就是鼠符。沒錯。是我交給木先生的鼠符……他居然將它藏在了這裡,他居然……居然早有這樣的準備了嗎。”
“是的吧。”林瓏哀哀道,“要是活生生地取出來,只怕是要痛得昏死過去呢……不過,爹已經不會痛了……”
她嘆了一聲,看著血淋淋的鼠符,從地上站起來,然而跪了太久,一站起來頭昏腦漲地走了幾步,趙佶趕忙去扶她,結果自己更是暈得慌,雙腿痠麻,啪地一下重新跪倒在地。
林瓏看著趙佶,苦澀地笑起來,道:“既然是爹的遺願,那我必定會去完成。端王殿下放心,我一個人去就好。”
“別,林姑娘,”趙佶勸說道,“鼠符只能管你在皇宮內平安,而你在去的路上,不知要經歷些什麼呢。你大概之前也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危險,像是你今天,之前,經歷的這些,我不希望你再遇到……你還小,不該承受這些。”
林瓏本來還忍著,趙佶這麼一說,她實在是難受得不行,眼淚刷地流下來,搖頭道,“我知道了,你不要說了。我做什麼,由不得我自己,你要我幹什麼,只要讓我活下去,我怎樣都可以。”
趙佶趕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你再等一等,等到明天早上再去,你先休息一下,好不好?”他回頭去看王初梨,王初梨也是深受打擊的樣子,失魂落魄地跪地落淚。她大概是知道自己父親發生了什麼了,他也沒有必要對她說第二遍來傷害她了。
突然之間,他聽到門外有馬蹄聲如同雷鳴。連他都會發現的這樣大的動靜,必定是什麼大人物大駕光臨——他緊張地起身,勉強往門外走了幾步,便聽到蘇燦的聲音——
“童公公,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童貫。是童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