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龍樓一點玉燈明 1(1 / 1)
蘇燦見林驚蟄有了生命跡象,趕忙喚道:“木先生!你醒著嗎,木先生!”他反覆呼喚對方名字,為的是讓他們保持一點意識,不至於一下子就昏迷,這也是獲取關鍵情報的重要方式。而且事情看起來確實有這樣的趨向。
林驚蟄醒著。他見到是女兒,蒼白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慘淡微笑。他笑得空落落的,如同他的生命即將離開軀體而去。林瓏自然清楚這一點。在此之前,叫她對著父親笑,她尚且還做得到;可一旦父親對她笑了,她就再撐不住,悲愴感撞擊著喉嚨,她感覺自己再多忍一刻都要嚎啕大哭,但是不可以。她冷靜地以手撫上父親身上的幾處大穴,暫時穩定住他的神志,一邊道:“爹,沒事的,封住幾個止血的穴道就好了,你不會有事的……”
林驚蟄笑起來——他怎麼會不知道女兒只是在安慰他?究竟有沒有事,他一個神醫自己還不清楚嗎。然而既然到了生命最後關頭,就還是不要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他開口道:“瓏瓏……”沒想到說出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尖在他身上猛扎,字字泣血一般,林驚蟄一邊說話,血泡一邊從他嘴中咕嚕嚕地翻出來。之所以是血泡,是因為血已經流盡。
林瓏忙應道:“爹,你說吧。”
“瓏瓏,爹對不住你了……”林驚蟄緩緩道,“爹始終想保護好你,但這一次只怕是不能做到了。爹是大意了,沒想到是敵人以幻覺麻痺我,偽裝成端王殿下的樣貌來接近我。爹這一次太笨了,不小心給他們殺了。瓏瓏,你一定……一定要小心幻覺。接下來你遇到的一切,都極有可能會是幻覺……”
他的聲音變得古怪,像是漏氣的皮球。
趙佶渾身顫抖著,面色發白。蘇燦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他搖搖頭,蘇燦便退到了一邊,自己觀察起附近情況來。他無聲地抬頭看著窗外,盯了一小會,若有所思地扭過頭。
林瓏拼命搖頭道:“爹,是我來晚了,忘了你一個人待著危險,又不懂保護自己……”她咬牙說完這句,雪白牙齒就咬上嘴唇,眼淚刷地下來了。
林驚蟄的手抬起來,他的手臂齊腕而斷,血仍在不斷往下流淌,他的殘肢觸碰到林瓏的手,林瓏顫抖了一下,抬頭看著他。
“瓏瓏,”林驚蟄口齒不清道,“端王殿下拜託的事情,爹這一次是無法完成了。但是這件事情,又決不可不完成。瓏瓏,你是爹最驕傲的作品,所有的知識都已經裝入你腦海,你與我的治療水平已是不相上下……所以,瓏瓏代替爹爹入宮治病……好不好?”
林瓏一怔,噶然道:“我……要怎麼做?”
林驚蟄慢慢合上眼睛,林瓏嚇得不行,趙佶趕忙將他一晃,道,“木先生,您醒醒,把話說完。”
於是林驚蟄的眼睛在將閉而未閉之時停滯在半路,他似是意識到自己的意識正在消散,也趕忙大口呼吸起來,聲音像是極度恐懼的時候倒抽的冷氣,有著極為驚悚的音效。他一邊這樣半死不活地喘著,一邊道:“皇上中的是蠱。解蠱,就是你小的時候,看見爹醫治那位王偏將的時候所用的方式。王偏將中的,正是蠱毒。你按照我當時教你的解蠱之術去醫治皇上,可以一點一點將蠱毒從他身體中拔出。”
趙佶皺了下眉。他所不知道,而王烈楓也全然不知的一個真相,似乎就隱藏在此時此地的一個人最後的遺言之中——王烈楓經歷了什麼?他的父親為什麼會常年臥床不醒,王烈楓曾經說過十四年前王偏將從戰場回來以後局勢這樣的狀態,然而似乎並不是因為戰場上的傷,那又是怎麼一回事?他剛才對此不是非常在意,而此刻竟也無比期待林驚蟄多活上半刻鐘將話說完。
而林瓏似乎也對此不太清楚。她詫異地抬起頭,對林驚蟄道:“王偏將不是因為受傷過多而導致了昏迷不醒嗎?”她急切地問道,“爹,你真的不是在逗我玩嗎?我們救人,靠的可不是坑蒙拐騙的巫術,我們是用醫術救人的啊。”
林驚蟄笑道:“沒有錯啊……醫術救的是受傷的,中毒的,生病的人。可是如果人被超出自然規律的事物所傷,醫術無能為力,那也只能用相應的方法來解除了……執著於用治療皮肉的方式去拯救精神的創傷,總也是不對的啊,瓏瓏。”
林瓏聽父親說了這樣多的話,一時間恍惚還覺得他是那個話很多,總是對自己不放心的父親,然而回過神的時候只看見地上一隻斷手,而父親是吞下了一整瓶的藥丸,此刻已是最後的一點時間,於是她的情緒瞬間崩潰,她猛點著頭慟哭道:“是,是,爹說得對……爹,我還是不明白,十四年前……十四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爹只是救了一個人,就變成了後來的樣子,為什麼他們都針對你啊?”
“因為爹很厲害……這還用問嗎?”林驚蟄笑起來,他笑的時候,神遊天外,他自己也在這一瞬間以為自己要跟著這幾聲無盡的笑而遠去了,但是他並沒有說完,因此仍努力回神——他發現這一次要回過神,可比剛才困難太多了。他的每一聲呼吸都是痛的,死亡急速逼近,來不及讓他說廢話了。可惜他最愛的就是對女兒說些廢話。
“十四年前……也許是超越了十四年,在更久以前,王舜臣就作為了祭品,被在身上種下了蠱。這蠱,使他能夠在短時間內快速恢復傷勢,即使傷重也死不了。但是作為代價,他的‘靈魂’為先帝所控,只要先帝想要讓他死,他的身體就會開始腐爛。我是後來聽他親口說起,才知道有這樣的原因。”
林瓏訝異地抬頭道:“王偏將當時還有意識?等、難道說……”
趙佶也突然回神,低頭“啊”了一聲,道:“這麼說,當時的‘傳說’是真的,而‘現實’的假的嗎?”
林瓏猛地回頭看他,道:“端王殿下,你說的那個傳說,和我聽過的,是不是同一個?”
“我想應該就是它。”趙佶冷汗直冒,道,“如果就是那個以一人之力將敵軍阻擋下來的故事……”
“就是這個。”林瓏瞠目結舌道,“大英雄王舜臣,在戰場上戰而不死的王舜臣……”
趙佶也是驚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他磕磕絆絆道:“我原以為是民間傳說在添油加醋,我當時還小,做什麼都要求個性,以為自己知道了內幕,根本就不相信這些說法,誰知道,誰知道,十四年前所見的,始終停留在我腦海之中的那些見聞,竟都不是真相……”
林驚蟄咳嗽著笑起來。他笑的時候噴出血沫,他喉嚨深處咯咯作響,他笑道:“你們這些小孩子,想得可真多呢,只可惜知道得太少,再怎麼尋找,都拼湊不出真相來。真相是,那一場戰鬥是與華陽教的戰鬥,是以鐵騎之力,強行破除超自然力量的一場戰役。”
那一年,王舜臣在戰場上,以一人之力抵抗了敵方千軍萬馬的攻勢。
是大宋禁軍與華陽教的一場戰爭,起因是先帝下令剿滅華陽教,華陽教自然不服,而派出自己的隊伍進行抗衡。這一場戰爭打得血霧瀰漫且慘烈至極,在幻覺之下漫天鳥獸盤旋,異怪奔走,宋軍僅憑肉身,自然作戰不力,甚至連主帥種樸都因遇伏而戰死。眼看著宋軍節節敗退,遭敵軍圍追堵截,在狹窄的關隘前被嫉擠壓成團塊,依舊是逃不出亦真亦幻的界限,即將迎來崩潰以及全軍覆沒。
然而在此時刻,王舜臣從隊伍中走出,他獨自拎弓站立在原地,等待敵人進入自己的射程範圍。
騎兵共來了七人。策馬衝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穿金色鎧甲,看起來極為驍勇善戰的先鋒,他有著凶神惡煞的獸性眼神和一對巨大翅膀,翅膀插在他身後揮扇著捲起凜冽寒風;第二人渾身包滿鎧甲,鎧甲上有著堅硬倒刺,只有面部暴露在空氣中;第三人有著一張血盆大口,口中生滿了層層疊疊往內倒勾的獠牙。這些怪物使人一見便喪了膽,僅剩無幾的宋軍士兵嚇得發抖,沒有一個敢迎上去與之交戰。
然而王舜臣不能恐懼更不能輸在氣勢。王舜臣知道若是不將此先鋒擊敗,在低迷計程車氣與巨大的恐懼之中,這一支軍隊必定會不戰自潰,土崩瓦解。於是拈弓搭箭,當眾宣言道:“你們看著,我要讓這個在最前面的騎兵眉間插花。”
狂風驟起,三箭齊發激射而去,只聽得在風聲虎虎之中有一聲淒厲哀嚎,三名騎兵應聲落馬而死,臉上插著王舜臣的箭;剩下四個騎兵見勢頭不對,一陣恐懼之後扭轉馬頭就往回逃跑,又是四聲箭響,餘下四人都被王舜臣的箭矢貫穿後背。
戰場之上有一瞬間的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王舜臣神乎其技的弓箭所震懾,此時沒有人——或是奇形怪狀的東西——再敢迎上。
於是王舜臣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在關隘處開始重整宋軍,囑託了他們對付敵軍的方法。在一切安排妥當以後沒多久,華陽教的軍隊終於又衝上來,一場惡戰一觸即發,這一次,激戰一直從下午的灰色陽光平鋪持續到了晚上的殘陽如血,在近三個時辰的時間裡,王舜臣射出了上千只箭,每一支箭都是箭無虛發,射到手指破裂,血流滿臂。
而宋軍將領種樸已是死去多時。最終宋軍在王舜臣的決策之下平安脫險,王舜臣帶領著傷痕累累的軍隊得以歸來。
精神的創傷可以彌補,肉體的死亡決不可到來,抱住性命是最重要的,有什麼陰影以後再治就好。
然而回到汴京以後,王舜臣並沒有得到任何獎賞。相反地,他連夜被帶御器械帶走,丟入大牢等候發落。
此前,先皇在朝堂之上得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震怒得將玉璽砸到地上,直接磕掉了一小個角,清脆的聲響嚇得滿朝官員不敢吭一聲,紛紛縮著腦袋無語凝噎。太后在暗處皺眉搖頭,童貫一邊替她捶背,一邊側耳傾聽著來自外界的動向。
“蠢貨,蠢貨,蠢貨!我說你們,都是一幫吃餉糧的蛀蟲!”皇帝氣得在朝堂之上來回踱步,步子既急促且沉重,他走到一個大臣身邊,拎起他的衣把他往前拖了好長一段路,那大臣嚇得渾身顫抖如篩糠,先帝恨恨地將他提起道自己面前,怒喝道,“你們這幫人,沒一個人去和他們說過,這場戰鬥必須輸掉嗎?啊?沒有嗎?你給朕說話!”
“皇……皇上,”大臣是黃如意,他拖著肥胖的身軀氣喘微微、斷斷續續道,“臣等……心想這次戰鬥……雙方差異懸殊……根本……根本就是明擺著要把他們作為‘祭品’進獻給華陽教,勢單力薄,根本打不過的。本來……本來一切進展順利,誰成想,這王舜臣竟……竟如此神勇,僅憑一己之力,擊退了華陽教鐵騎,扭轉了戰局,還帶領人逃……逃了出來呢。”
皇帝冷笑著,居高臨下看著他道:“是啊,逃了出來。要是王舜臣早些知道這場戰鬥不可勝利,他自然知道怎麼做。可是他不知道,因此率領殘餘不對逃了出來。你知道逃出來意味著什麼?啊?意味著華陽教這一年的‘祭典’不能成功,這是闖了大禍了,大宋皇室這次算是闖了大禍了啊!”
皇帝在一怒之下,將黃如意往遠處地面上一擲,黃如意撲地一下摔倒在地,一把老骨頭摔得幾乎散架,旁邊幾個關係較好的大臣趕忙將他扶起來,他扶著腰哎唷哎唷地叫喚著。
一個脾氣暴些的大臣看了忍不下去,心一橫,直接對皇帝道:“皇上,祭典不繼續又怎樣?皇上您一直倡導決不可行些神鬼之事,全國上下都在嚴令禁止,怎麼反而碰到華陽教,皇上卻一反常態,要為這些虛假的東西如此動怒?皇上這值得嗎?”
皇帝俊美冷冽的眼睛斜著瞟他一眼,沉聲道:“這不算是迷信,這是威信,是誠信。華陽教向來勢力極強,絕非皇室可輕易抗衡的,甚至可以說皇室會受到華陽教的控制,在場的各位至少有三人隸屬於華陽教,雖然嘴上不說,但朕心裡清楚得很,華陽教一手遮天,大宋可不敢輕易造次啊。”他說著,走回到王座上一甩衣袖轉身坐下道,“再說了,你說不相信神鬼之事,是吧。朕就讓你看看什麼是超越常人理解範疇的事情,朕為什麼要讓著華陽教!”
皇帝下令將王舜臣丟入大牢嚴刑拷打到遍體鱗傷,然而到了第二天又恢復了七七八八。黃如意前去探視,在一旁看得那叫一個目瞪口呆,他簡直不敢相信王舜臣擁有這樣的能力。儘管他會感到痛苦,但他畢竟是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多厲害的能力,多麼叫人嫉妒,何況他黃如意所效忠的太后並不喜歡他,就更給了他害他的理由。
黃如意立刻去稟報太后此事。太后一聽便直搖頭道:“哀家早就知道了,這樣一個不死之人輔佐皇帝,真不知皇帝哪天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呢。摧毀他可不能從肉體上來,而要從精神上來,並不是從他的精神下手,而是從皇上的精神下手。要讓皇上不再‘信任’他,才能夠真正地起到效果。”
皇帝知道無論怎麼折騰王舜臣他都不會死掉,只是讓他受苦了,這讓他有些愧怍。但他又想著,王舜臣生來就該隸屬於他,他怎麼做,王舜臣都必須接受,這次也確實是王舜臣的行為超出了預期,也沒什麼好同情的。而且他恢復得很快,沒事。於是在他想起來要將王舜臣從大牢中放出來的時候,黃如意快馬加鞭送來一隻咒人用的玩偶娃娃,說是從王舜臣家中搜出的,娃娃身上,一根鋼釘從前胸刺到後背,上面扎著皇帝親賜的字畫的一小部分。是皇帝的東西,那自然是詛咒皇帝用的了。
這是叛亂的前兆。皇帝拿著這隻娃娃,嘴上說著不可能是王舜臣乾的,然而臉色極差。太后來寬慰他,順嘴提了一句王舜臣的心思不可捉摸,說不定他知曉前因後果,有意將軍隊帶回來一部分挑釁也未可知啊。皇帝漸漸被說服,當天晚上王舜臣身上的傷就開始潰爛,他在震驚之下猜測到皇帝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然而他百口莫辯——他在“叛逃”,實際上他被關在大牢中。同樣是不見人。
他很快在牢中倒下,早已蟄伏許久的幾個人走出來,在他身上用槍用矛穿刺,偽造出在戰場上受了重傷的創口,然後趁著夜裡丟出去淋了一夜雨。次日,有人向皇帝報告說,王舜臣叛逃未遂,在被捕當日已經畏罪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