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願月常圓 2(1 / 1)
林驚蟄笑起來。他覺得趙佶的話非常古怪,他的精神也古怪,動作也古怪,是十足的一個醉鬼。他不太想繼續搭理趙佶了,於是只是朝他看了一眼,繼續低頭攪動著罐中愈熬愈濃醇的藥,道,“端王殿下,年輕人不要喝太多酒哦。從你出現開始,我就聞得到你身上的酒氣。你只有十幾歲,還沒到需要消愁的年紀呢。”
趙佶走到他身後,在他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停下腳步。
林驚蟄轉頭道:“現在好像沒有味道了啊,你是去找地方洗了個澡嗎?端王殿下。”
趙佶道:“能讓我看看你的鼠符嗎?”
“啊?”林驚蟄看著趙佶,啞然失笑道:“你怎麼了,端王殿下,我手上可沒有鼠符啊。”
說著,他的手摸到旁邊的藥罐的柄,突然一捏緊,朝著趙佶的地方倒潑而來,趙佶一驚,往旁邊一躲,滾燙濃郁的藥水弄髒了他的衣袖,他猛甩了幾下,驚恐地抬頭道:“木先生,你要幹什麼?”
林驚蟄退到一邊,遠遠地看著趙佶,道:“你的手腕怎麼沒有受傷呢,端王殿下?”
趙佶很快地看了一眼自己潔白乾淨的手腕,轉過頭來,咬牙對林驚蟄道:“你是什麼意思?”
“傷口可不能這麼快痊癒,甚至能夠做到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好到連一點疤痕都不剩吧?端王殿下。你不是什麼特殊的體質吧?”林驚蟄已經跑到裝藥的櫥櫃前,啪地一下開啟兩扇門,迅速從中取出兩味藥來置放於手心一握,再對趙佶道:“我的意思是,不要對我說謊。”
趙佶眉頭緊皺,道:“你在威脅我嗎,木先生?你在威脅一個王爺,威脅端王?”
林驚蟄冷笑一聲,道:“如果是端王殿下,我自然不會這樣囂張,可問題就是——”
他將手上抬到鼻尖處,猛地一吸,濃烈沁辣的氣味從他的鼻腔直衝到喉嚨口一路往肺部墜落撕裂,這藥用得太濃郁太猛烈,以至於林驚蟄有一瞬間整個人都懵了,五臟六腑七竅生煙,疼得他兩眼一黑,閉上眼睛流下淚來。
趙佶立在遠處遲疑地看著他,看著他慢慢從彎腰僂背的狀態中起身,眼中有極為清亮的光,他的眼神衝破了迷霧和幻覺,衝破了精神麻痺的掩蓋。
林驚蟄看著趙佶,緩慢地,堅決地說道:“真相無可掩蓋,即使是使用了幻術,你也永遠不會是端王。你的一舉一動,我都記在心裡呢,你的把戲我已經無比清楚,我並不會因為斷絕了聯絡,而把關於你的一切都給遺忘了啊。我記得你的眼睛,再怎麼變化,你的眼睛都不會改變。”
在嗡嗡的耳鳴聲中,他聽到了一個逐漸清晰的,女子的笑聲,是順著時間長河而來,在黑暗混沌之後的一點寒冷的清明,是回憶之中滿溢的一部分,是不可捉摸的美麗,是神秘莫測和若即若離。
炎鶯在他面前,微微地低頭一笑,往後退了兩步,斜倚在窗邊,眼中的寒光如月亮的刀鋒,凌厲之極而美不勝收。她的眉骨極高,一條高挺的鼻樑到鼻尖收緊,光潔柔亮的皮膚呈小麥色,輕微的異域感讓她在月光之下有一絲不真實的意味。
林驚蟄笑起來,柔聲道:“炎鶯,好久不見。”
炎鶯嘆了一聲,冷笑道:“說得也是,在你面前使幻術,我這是何苦呢。”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月光透進來,纏繞到林驚蟄的脖子上,是掙脫不開的一道枷鎖,而他渾然未覺,只是對她笑,彷彿還惦念著許久以前的過往,是疼痛之中的柔情的蔓延,柔情如血,是損耗人的生命的毒藥。她轉過頭看著林驚蟄,道:“我都忘了,你之所以是‘木先生’,就在於能夠做到別的大夫所不能夠做到的事,尤其是破除幻術上,你和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見到了我的本來面目了。”
林驚蟄道:“你變成端王殿下的樣子,大半夜的來找我,怎麼都會叫人浮想聯翩呢。”他的語氣輕柔溫和,“該不會是和當年一樣受了重傷,迫不得已找到了我,七瞞八瞞還是瞞不過,可身上的傷口未愈,也不能直接下手。誰知道一次一次地,慢慢地,你就愛上了我呢。”
炎鶯嗤了一聲,冷笑道:“我?愛上你?別多想了,我身邊從不缺男伴,你只不過是其中一個能治病,能為我所用的而已。”
“為你所用?確定不是你來求我?”林驚蟄挑了挑眉,展顏笑道,“那為什麼,在拋棄我這麼久以後,高貴又美麗的炎鶯大人又找上了我啊?”
“我可不是為了來找你,只是這可憐可悲的命運找上了你。”炎鶯幽幽道,“你還真以為是舊情人來找你敘舊,所以覺得無所謂嗎?你不知道王烈楓的妹妹是誰,可我炎鶯從不曾隱瞞過你。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也知道我有多可怕。我本來那時候想要殺了你,但我居然沒有那樣做。我現在好後悔啊,林驚蟄——我好後悔啊。”
林驚蟄語調懶散道:“你後悔什麼?你都得到了汴京城最厲害的大夫林驚蟄的救治,還有什麼可後悔的?”
炎鶯沒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又問了一遍:“你身上真的沒有鼠符?”
林驚蟄笑道:“這種東西,不到最後一刻,端王殿下怎麼會捨得給我?要是給了我,在深更半夜的,碰到了什麼老相好,心一軟就把東西給掉,一回頭說自己丟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這樣嗎,那就沒辦法了。”炎鶯嘆了一聲,凌厲美豔的眼睛看著他,聲音有一瞬間的悽哀,“我要是那時候就殺了你,那該多好啊……”
林驚蟄終於認識到了事態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嚴重一些。他吞嚥了一口唾沫,道:“炎鶯,你不會是想對我動手吧?這麼久不見,你已經……已經能從這麼遠的地方射暗器殺人了嗎?你在和我開玩笑吧?”
“我?”炎鶯笑著,緩緩道,“我怎麼捨得殺你呢,林驚蟄。”
林驚蟄趕忙道:“那就好,炎……”
他的聲音停滯在咽喉。
在斜也的手從他肋下穿過,刀尖插入他心口的時候,他的胸口一震,心臟猛烈地一跳,這一聲心跳就像是他每一次遇到美麗少女的時候的心動的總和,是他生命所不能夠承受的驚悸。接著,滿天的繁星從他身軀之中噴射出來,將他的前胸後背撐得滿滿當當,繁星閃爍成一片麻木。而他的這一塊的軀幹已經不復存在了。
直到利刃抽出的時候,他的感覺依然是木的。很快地,他感覺到胸口的傷口發熱,好像是一隻暖爐放在創傷之上,輕微的痛感一點一點湧出來,在他跪倒在地,下意識地捂住傷口的時候,疼痛變成怪獸,張牙舞爪地咆哮起來,一拳一拳打進去,越來越痛,越來越痛。林驚蟄的臉發白,手顫抖,渾身發冷,他低頭一看,傷口正中一片漆黑,像是沒有星月的夜空,血不斷地往外流。
他從未像此刻一般地想睡覺,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他聽到了逐漸微弱的聲音:“原來炎鶯是因為不捨得自己動手,才叫我殺了他呀。”
炎鶯道:“才不是呢。你,還有貪狼,看看他身上有沒有鼠符。殺個人很容易,鼠符可不容易得。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謊……”
出於男性的自尊,他努力想要撐住不讓自己昏過去,他也無數次讓自己的病人保持清醒,輪到自己的時候才知道有多困難。居高臨下地命令別人是不是要遭報應。
病人要是碰到這樣的情況,大多數時候是沒救了,除非是找木先生去救,才有可能妙手回春挽回一點。但他是木先生林驚蟄本人,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自救嗎,自救來得及嗎,藥櫃,藥櫃在——他的眼前發暗了,他聽不清也看不清楚了,他失血過多,身體迅速地衰弱下去,他爬到藥櫃旁邊用力一推,櫃子轟然倒下,在一地的藥物的塵灰中,他以雙手支撐身子,在冰涼地面之上爬行,拖了一地的血。他朝著止血的小薊草的方向勉強爬過去,右手伸過去,輕輕一抓——
斜也蹲下身來,刀子順著地面茲拉一拖,伴隨著尖銳的哀鳴聲,刷地一刀割下了他的手。
林驚蟄沒有想到他會割掉自己的手。
就連貪狼和炎鶯都沒有想到斜也會割掉林驚蟄的手。
炎鶯驚怒道:“斜也,你幹什麼?”
斜也拾起地上的林驚蟄的手,舉到炎鶯面前,漂亮的金色的眼睛如捕獵的狐狸一般殘忍狡猾,他嘻嘻笑著,柔聲道:“他的手裡沒有鼠符哦,炎鶯。”
“你這傢伙是瘋了嗎?”貪狼知道炎鶯對林驚蟄尚有留念,因此斜也的行為必定會讓炎鶯不快,侵犯到了主人,他就覺得異常憤怒,上前一步作勢要打他,而斜也只是微笑著看著他,表情愉悅且傲慢。
炎鶯擺了擺手,道:“算了。”她臉色蒼白地看了一眼窗外,道,“目的達到了,他也活不成了。先回去吧,就怕這時候葉朗星又來了,我們好不容易趕在他前頭把事情辦完,還有很多要緊事呢。”
斜也歪頭笑道:“好。”他的眼睛金閃閃的,瞳孔顏色像是柔膩的琥珀,在他眼中落了兩滴。而他的神情近似於捕獵成功後的野獸,得意洋洋又狡黠無比。
林驚蟄已經聽不清遠去的腳步聲了。他只能聽見自己的鮮血的淙淙的流淌聲。
流了這麼多血,是救不回來了。一般情況下他會勸退,除非是異於常人的人的存在,可除了腦子和手藝之外,他林驚蟄不過是個體質再普通不過的俗人而已,不會出現超出他想象的奇蹟,奇蹟會使他生氣,奇蹟意味著木先生的偶然失敗。於是這一次奇蹟絕對不會發生,安然等待結果便是了。
好,很好,診斷到最後,居然輪到自己。
人到了最後時刻,果然就只剩下自己可以陪伴和傾聽。
他想到在他生命中出現的女子,那些嬌豔如花朵一般的過往,是他荒廢人生道路上的陪伴,是他失敗的理想的掩映,他的一生也許是完了。
他想到女兒,女兒的出生是個意外,然而這個意外卻成為他唯一可能擁有的希望的寄託。他的愛傾注在她身上,她尚還幼嫩的身心被迫要接受父親逝去的事實了,瓏瓏,他心想,我的瓏瓏能不能承受下這一切呢。
等一等。他仰起頭來,驚恐地睜大眼睛。
他還有話要說。他還有事情要交代。他需要女兒在身邊。
原本該是心無雜念地準備赴死的時候,他居然開始覺得恐懼了。
——誰,誰都好,快來發現他的存在,快來聽他交代遺言,他的生命轉瞬即逝,轉瞬即逝,救命啊,讓他多活一會兒就好,他想活下去,他現在,比誰都想要多活一刻鐘啊。
“啊……”他張開嘴,卻已經被死亡的沉重壓迫到無法發出聲音。死亡使他沉默,死亡是絕情的手覆住他的眼睛。他努力抵抗,他像是每一個被他嘲笑過的垂死掙扎的病人一樣,怒目圓睜,手舞足蹈,彷彿是一場以絕望為題的巫術的狂歡。
來人啊。來人啊。
他低下頭咬住自己的衣襟。
“木先生,你還好嗎?你……天哪。”
趙佶讓蘇燦破門而入的時候,一地的血蔓延成河流,人幾乎踩不下腳,而濃重的藥味混合著血腥氣,有著奇異刺鼻的令人作嘔的感覺。
趙佶有點想吐,但忍了忍還是沒有表現出來。他的臉色異常難看。還是沒來得及。
但是一旁的林瓏的反應就極為劇烈了:她瞪大眼睛,渾身顫抖著,跌跌撞撞跑過去,跌跪在地上,虛弱道:“爹,爹……”她說話的時候就開始反胃乾嘔,巨大的恐懼、震驚和悲哀讓她連呼吸都無法正常進行,她渾身冰涼,手摸到林驚蟄的臉之前,在半空中抽搐了數十下才勉強抵達目的地。
在此之前,她的睡眠非常不好。她做了噩夢,夢到從下午遇見的巨大蜘蛛,夢到邊驛與她的初次見面,夢到最後看見自己的父親渾身是血地朝她招手,對她說,瓏瓏,瓏瓏,快來看我最後一眼。她從床上蹦起來,心口突突直跳,呼吸紊亂,頭痛欲裂。
她來不及找抵抗頭疼的藥吃,就跑出房間前往父親的住所,正巧碰上了沒睡著的趙佶,趙佶一拉上蘇燦,讓林瓏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兩人的恐懼一拍即合,為以防不測,徑直往這裡趕來。
可是不測終究是發生了。林瓏看著父親胸口的巨大的血洞,以及地上的斷手,恐怖感如千根萬根的針刺入她後背,刺得她疼痛又麻木,僵硬成了可悲的人偶。
“唉……”趙佶看著眼前的慘狀,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面色凝重起來,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的月光,一拳打在牆上,痛得猛甩手,咬牙恨恨道,“可惡啊。”
月光依舊是舊的月光,然而他在窗臺處發現了一點異樣,是一塊衣服的邊角,似是被窗把手勾住而破碎了,在匆忙行走之中遺落而未知。這是炎鶯的衣服,除此以外還有幽寂的蘭花香氣,也是炎鶯的氣味——有備而來,且迅速解決了事情,這種行為本身就像是在嘲笑他。
在他思考的當口,跪在地上的林瓏撕開林驚蟄的衣襟,往裡一掏,拿出一隻小小的瓶子,往手心裡一倒,瓶子卻是空的。她一愣,隨即努力扶起林驚蟄道:“爹,你已經吃下十全大補丸了嗎,你是不是,是不是還活著?你還活著吧!”
趙佶被林瓏的言行驚到,回過頭一看,立刻走過來,幫著林瓏將林驚蟄扶起來,屈膝半蹲著,自己作為靠墊,讓林驚蟄以一個最舒適的姿勢倚靠自己身上——如果他確實活著的話。
然而林驚蟄的身體已經是失血後的冰涼的狀態了,整個人的肌肉已經完全鬆散並且開始僵硬,幾乎是可以確定不能活下去,但既然林瓏這樣說,他也權當做陪林瓏玩個過家家。一邊這樣想著,他開始想些別的事情。
“是我,我是瓏瓏,你醒醒……你想對我說什麼,你說話,爹。”林瓏似乎不氣餒,堅持搖晃著林驚蟄的身子,堅定道,“爹,你向來都說,生死有命,不可強求,對於想延長生命的人,你向來嗤之以鼻。可是現在你服下這顆藥,為的就是讓自己能夠堅持活下去,一直等到我過來,你是為了等我,是和我有話說,不說完這些話你死不瞑目是不是。爹。”她哽咽道,“爹,你說話。”
趙佶遺憾地心想,會不會太晚了。
然而他這樣想的時候,林驚蟄還真的抽搐了一下,反倒是讓旁邊的蘇燦一驚,蘇燦低頭去看——林驚蟄幾乎消失的呼吸聲愈來愈大,清晰,急促,恐怖。
他居然真的還活著,傷成這樣,很少有人能不立刻死去的。
到了瀕死狀態,人都靠著一股精神力支撐著,林驚蟄的信念的強烈和執著可見一斑。
“爹。”林瓏的手依舊是顫抖到不能正常使用,她用另一隻手抓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強控制自己撥開林驚蟄額前的發。
林驚蟄瞪著眼睛看著她。他的眼神呆愣,裡面寫滿了“行將就木”。
啊,這是要死了。和小桃、和邊驛死的時候,沒有任何差別的一個眼神。死亡的徵兆。
然而林瓏還是勉力一笑,努力柔聲對林驚蟄道,“我在這裡,你要說什麼,我都聽著,我都答應你……爹,我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