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願月常圓 1(1 / 1)
王烈楓道:“多謝你救我。”
說著,他想要站起來,葉朗星趕忙按住他,皺眉道:“師兄,你別站起來了吧,遠遠地看你被欺負成那樣,那可真是一點力氣都不剩,再動一動的話,我都怕你會死掉。邊驛已經沒了,我可不想再失去一個朋友,我已經夠可憐的了。”
“不會的。我一時半會還死不掉,稍微休息一下就好。……我只是一下子沒能緩過來。”王烈楓勉力一笑,咳嗽了兩聲,垂頭道,“剛才是我去得太晚,沒能救下他。抱歉。”
葉朗星嘆道:“你也別太放在心上,邊驛本身就不知道能活多久,你也只和他見過兩次。真要說起來,倒是我的罪過了,我直接放任他一個人去了,誰知道這之後他就杳無音信,於是我知道此事絕非那麼簡單,一路找回來,結果已經來不及了。……”他略一沉默,抬頭問道,“對了,我能不能知道,在邊驛身上發生了什麼?”
王烈楓道:“是蠱毒發作的症狀。大概只是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毒迅速蔓延至他的全身。而且他身邊有一個會醫術的小姑娘,即使是這樣,也根本無法控制,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掉。”
葉朗星道:“那個女孩子,是‘木先生’林驚蟄的女兒呢。”
“我知道。她不久前還救過我,讓我的體力暫時得以恢復。”王烈楓神色凝重道,“所以,這就說明,當‘衰敗’開始的時候,即使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了。但是,應該可以暫時‘拖延’,讓人不至於很快變成一灘腐肉,是不是這樣?……”
葉朗星聽得怔住,反應了一下才接著回答他道:“大概是這樣。我說師兄,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啊?我是被迫接受這麼一個孩子留在我身邊觀察了一年,他是一個非常大的秘密,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是要受罰的。”
王烈楓笑著起身,葉朗星來不及擋著,手一鬆,讓他站起了身。葉朗星道:“師兄,你是要……”
王烈楓邊往前走邊說道:“我要去宮裡了。我怕追不上華彥錦,我得在他抵達之前阻止他,我不能讓這件事偏離軌道。葉師弟,守護秘密是件辛苦的事,你怎麼就不想繼續了,怎麼就自暴自棄了?”
葉朗星急忙追上幾步,道:“不是的,師兄。我沒有想要放棄。你別生氣嘛。因為,師兄你在剛才,說出了‘衰敗’這個詞。不知道‘契約’的人,沒有理由說得出這樣的一個詞彙,所以,我在想,你是否也參與其中了。你無論被打倒多少次,都能恢復過來,這是不正常的,你沒有發現嗎,師兄,這不是常人可以做到的。”他冷汗涔涔地往前追,他越說越緊張,他望著王烈楓勉強往前走“師兄!你不要告訴我,你也簽訂了這樣的契約!”
王烈楓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在月光之下,他眼中的悲哀神色展露無疑。
“不然,先皇要怎麼牽制我父親,皇上又要怎麼牽制我呢?”
“什……”葉朗星目瞪口呆道,“皇上?當今聖上?”
王烈楓回過頭去,也沒有繼續往前走,兀自悲涼說道:“不拼死戰鬥,就會死亡的‘契約’。一旦開始戰鬥,若是產生了‘逃避’的念頭,就會被反噬的這樣一個詛咒。”
葉朗星道:“怎麼會有這樣的詛咒,是誰施加給你的?”
“對,詛咒本身不會以這樣人性的方式而存在。”王烈楓凝神道,“但我是否忠誠,其決定權掌握在‘施加者’手上。究竟是否‘忠誠’,是否在‘逃避’,都由皇上說了算。如果藉由他之口,說出我是個不忠者,那麼我的身上,立刻就會開始出現腐敗的跡象。但是如果沒有,作為‘契約’的好處——我無論傷成什麼樣,都能夠恢復,我就是一個人形的戰鬥機器,只要給我時間,我就可以恢復。”
“如果像是現在這樣,消耗了過多的體力而導致……導致死亡呢?對不起,我是說……”葉朗星道,“如果你的索求,超越了它給你的部分,你會變成什麼樣呢?”
他聽見王烈楓的苦笑。王烈楓先是笑,再是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你推測得沒錯。要是那樣,就會變成我父親的樣子。”
“可是師兄,”葉朗星凝眉,嘴唇微微發白,道,“那時候,所有人都說你已經死了,你那時候失蹤了三天三夜,終於還是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你是懷疑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嗎?沒有哦。”王烈楓笑道,“‘契約’的力量,遠比你所能想象的要強大,像我這樣傷到四肢殘廢,也並沒到達契約的臨界,是可以恢復的,倒是現在這樣短時間內尋求恢復,才更危險。”
葉朗星蹙眉道:“啊,這樣。”
王烈楓道:“至於我父親……他是被章惇害成那樣的。他受了重傷,又中了毒,渾身上下沒一處好肉的時候,只需要先皇的‘信任’,就可以慢慢恢復。可那時候,章惇又在先帝耳邊進諫讒言,讓先帝對父親產生了懷疑,一句話下來,立刻就讓父親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立刻進入了‘衰敗’。”
“衰敗一旦開始就不能結束。”葉朗星道,“可是你父親,至今還活著吧。”
“若不是木先生當年出手相救,父親可能就這麼去了。他活著,但不是很好。他活得很痛苦,每一天都在腐爛。我知道他有意識有感覺,可他無法表述。他很痛苦,他也許不想活著——要是我變成他的樣子,我一定也不想活下去。可是我作為他的子嗣,斷不能做出‘結束生命’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我甚至懷疑木先生,是否與章惇有合作的可能——但我也,不能這樣想啊。”
“我正要去木先生那裡。”葉朗星道,“或許我可以幫你尋找真相。可是,你還會回來嗎?”
王烈楓道:“你告訴端王殿下就好了,正好,他的情況也是岌岌可危。我要趕時間,你停在半里地外的那匹馬,可以借我一用嗎?”
葉朗星忙道:“當然。”
“多謝。”王烈楓走到馬旁邊,那匹馬渾身雪白,像極了鐵羽。它擺動著腦袋,朝王烈楓咴咴地噴氣。王烈楓摸了摸它的腦袋,翻身上去,朝著走過來的葉朗星道,“我走了。”
“師兄,那個……”略一沉默後,葉朗星問道:“那麼師兄,你現在的情況怎樣呢?”
“什麼情況?”
“別假裝不知道,”葉朗星薄怒道,“我在認真問你的身體狀況,師兄。”
“……”王烈楓捉住衣角,往上一扯,露出緊實的腹部。他腹部的肌肉形態優美,整齊地分佈為八塊,線條清晰分明,然而——
他的肋骨清晰可見。不是因為形銷骨立而突出了形狀,而是因為皮肉喪失而看得見顏色。是森森的白骨,突破了腐敗的一塊塊的肌肉穿刺出來,在他健康的,結實的,漂亮的驅趕之上,像是一塊損壞的零件,一種無可挽回的病毒,一場與時間爭分奪秒的死亡。
葉朗星張開嘴說不出話來。他啞口無言。
王烈楓將衣服重新掩蓋上身體,道:“‘衰敗’已經侵蝕到了我的身體,這是幾個時辰之前發生的事情。可是能夠對我行使這樣權力的人,也就是當今聖上,理應已經昏迷不醒,根本不能夠對我做什麼,可我切切實實地開始變得腐爛了,我變得像那孩子一樣。”
葉朗星驚道:“怎麼會?”
“對啊,怎麼會。我也在想怎麼會。仔細想想,皇上的決策,從未讓我的身體有過半分的變化,我在戰場上擅自做出決斷,氣得皇上說要將我捉拿回來治罪,可我的身體從未受過半分影響;他賞我,我也沒有變強;他罰我,我更是沒有任何不適。我一度以為我所接受的父親關於命運的說法只是玩笑,認為那只是個玩笑罷了。”王烈楓道,“而此刻,昏迷不醒的人的思想,更是不會與清醒的人的思想相交觸,就像是生死的分明的界限,又怎麼在突然之間就影響到了我。那麼,又會是什麼人,突然從‘信任我’變成了‘不信任我’,又在剛才,從‘不信任我’重新變成了‘信任我’,從而阻止了我‘衰敗’的繼續呢……”
葉朗星頓悟道:“啊,端王!難道說端王他是皇上嗎?”他低頭沉吟稍許,又抬頭道,“不對……端王他,擁有著皇上的靈魂?”
“端王殿下始終是端王殿下。”王烈楓道,“從一開始,他們的身份就已經錯離。端王殿下,或許才是整個‘旋渦’的中心。”
“不是吧……”葉朗星道,“我親愛的師兄,你經歷的都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啊。”
“我也真得感謝自己。”王烈楓苦笑道,“我以為的友情最終也只是被抓住把柄的利用,許是也說不定。我得走了,師弟,拜託你,拜託你讓端王殿下安全地度過今晚,我依舊擔心他遭遇不測。”
說罷,他將韁繩一扯,馬嘶鳴一聲,四蹄踏雪,朝來時道路飛奔而去。
葉朗星目送他遠去,輕嘆一聲道:“我知道了,師兄。我決定幫你,並不是因為這是我的責任,打死我都不想被牽扯到這裡面來,但是我實在可憐你,可憐你的良苦用心,還有悲慘的命運……我無父無母的,竟第一次覺得自己比別人幸運得多呢。師兄,原諒我大逆不道的話吧,我同情你。”
林驚蟄換了個地方熬藥。他在熬給受了傷的幾個人的藥。熬藥已經變成了他每一天必須做的事情,是他確認自己尚還活著的一種習慣,將肆意生長的野草變作能夠拯救人性命的東西,能夠大大地增強他的成就感,讓他覺得自己尚且還是個妙手仁心的大夫,是在做自己的老本行。
王初梨也是明白他的這一點,也恰巧久病纏身,讓他在治療中愉悅,在情慾中沉淪——這個年輕的女孩子才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懵懂姑娘,她明白太多了,甚至先他一步宣誓了主權,仔細一想,被全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似乎是他自己,被放棄的也是他自己,錯的更是他而不是她。
藥爐咕嚕嚕地沸騰。林驚蟄聽著這個聲音,心情獲得了暫時的平靜。這聲音於他而言,是歲月溫柔的呼吸,是回憶重複的倒影,是瞬息萬變的命運。命運找上門來的時候,實在是逃都逃不掉呢。
月光灑下來,潔白的絲緞般的光芒覆上他的雙手,他捧起月光:今天的月亮格外寒冷悽清無情,冷若冰霜,陌生得有些可怕。
林驚蟄聽到有人在敲門。他感到奇怪,自己選的這個地方地勢算是很高,即便是煮藥也不會讓味道隨意發散蔓延開來,不太可能是有誰被這令人不適的味道給驚醒過來找他算賬;即便是味道難聞,也知道這是要治病用的,不可能有什麼意見——可是大半夜的在這裡,難道會有什麼陌生人不成?
心裡這樣想著,林驚蟄隱隱約約聞到了空氣中的一股幽深的蘭花香氣——是月光下的女子的香氣,但並不是他所熟悉的王初梨。
他覺得疑惑,但心想著自己也沒的罪過什麼人,應該不會有麻煩找上自己,更何況皇后賜予的令牌在身,帶御器械蘇燦也在此處守候,應該無傷大雅。
於是他走到門邊,問道:“什麼人?大晚上的,不睡覺嗎?”
他聽到了趙佶帶著歉意的笑意的聲音:“木先生,是我,我是趙佶。實在不好意思大半夜的打攪到您了,可我實在睡不著覺,可以和您聊幾句麼?”
——原來是端王殿下,那他就放心了。林驚蟄也完全確認這就是趙佶的聲音,於是放心大膽地將門開啟,笑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人半夜敲我門,既然是端王殿下,那您直接進來就是了。”
趙佶站在門外道:“我可以進來嗎?您忙嗎,木先生?”
林驚蟄笑著走回煮藥罐邊,不慌不忙道:“不忙,只是我也恰巧睡不著,今天又經過了這樣一戰,大家都急需恢復些體力,明天我又要進宮了,怕家裡的藥不夠用,乾脆制些藥留著,應該對各位的傷情有著不錯的療效。哦,對,端王殿下,您要不要試試?我記得您的手背處有擦傷,是前幾天弄的,一直沒有處理吧?別的倒是沒什麼,就怕萬一得了破傷風就不好辦了。來。”他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趙佶,道,“怎麼了,端王殿下?不會很痛的。”
“啊,”趙佶勉強笑著搖搖頭道,“不必了,木先生,我不是來找你看病的啦。呀,這裡的藥味好濃,我都要鼻塞了……”他笑的時候,眼中閃爍著奇怪的光,似是冰的稜柱倒掛下來的尖銳反射。
“藥不會讓人鼻塞,病才會。”林驚蟄討了個沒趣,也覺得挺奇怪,倒也覺得趙佶奇怪的行為情有可原。他又將頭轉回去,繼續觀察著沸騰的藥物。咕嚕嚕,咕嚕嚕,一個一個小泡泡在黑綠色的池面爆開,像是一聲一聲炸裂的小小的心跳。
“我就是給人治病的,不喜歡味道的話,可以不必進來。端王殿下要是沒什麼事,就請回吧。你交代給我的事情我都記著,不會食言,放心就是。”林驚蟄攪了攪這一罐藥,半拉家常半自言自語道,“人晚上睡覺的時候是身體內各樣臟器休息的時候,睡得晚的話,損害會漸漸地變得不可逆,到老了可要落下一身毛病的。我呢,就準備一直靠著吃藥活完我的下半生,所以才自暴自棄了。啊,你不是說你困得要命,只想好好睡一覺嗎,怎麼反而睡不著起來了呢。”
“不,我喜歡這個味道,它很好,好極了,木先生……”趙佶的目標似乎集中在他一開始所說的話之中,眼中明顯地閃過一道冷光,逼問道:“我交代給你什麼了,木先生?”
“嗯?”林驚蟄回頭看著趙佶,道,“端王殿下,你是不是在夢遊啊。”
趙佶笑道:“哪有這樣的事!我不過是擔心木先生又把這件事忘了。”
林驚蟄搖搖頭道:“我即使是拒絕任何人,也不敢拒絕皇后給我的指令啊,端王殿下,無論如何,皇后還是皇后,是母儀天下、一人之下的人,我又怎麼能夠忤逆這天神一般的指令!你在擔心什麼,擔心我趁著天未明之時溜走,避免進入皇宮嗎?我才不會這樣做呢,因為我要拯救的人更不可抗拒,我要救的是皇上啊。”
趙佶點了點頭,道:“你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是嗎?”
“你是想問我是不是真的是十幾年前救過皇后性命的人?”林驚蟄有些微怒,道,“皇后都這樣說了,你還是不信嗎?你也沒有辦法不去相信我,端王殿下,皇后的信物都在我手上……你是想試探我的忠誠,還是出於別的原因,想對我開玩笑呢吧,端王殿下?啊,知道了,你在拿我尋開心呢……”
“那可不敢。”趙佶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才沒有那心思和你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