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猶堪恨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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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你自己嗎?”王烈楓淡淡道,“既然是見過我和端王殿下這麼多次,只怕是對我已經瞭如指掌了吧?”

“聽聽你這語氣,王大將軍,你自己都知道不會是我。即使我再瞭解你,畢竟還是一個女子,懂得再多,在體力上依舊是有極限的,你也知道。更何況,王大將軍從未在豐樂樓展現過任何拳腳功夫,看起來只是一個脾氣很好的端王的跟班而已,我要從什麼地方來看透你呢?看透你的心嗎?我可不願意。”炎鶯哂笑道,“我想看透完顏晟的心,即使這樣都不能做到,我甚至不能夠殺死他,我到現在都沒有完全地殺死他……也就罷了。”

王烈楓吃驚地抬起頭道:“完顏晟?他怎麼了?”

“啊……原來你們認識。”炎鶯微微地眯起眼睛,道,“我就說,他怎麼會被坑過一次,依舊堅持不懈地想要找到我這邊來,來尋找一個和他完全無關的‘真相’呢,原來是因為你啊?”

“為什麼要打他的主意?”王烈楓呼吸急促起來,“他是無辜的,他與這些都無關,他只是想回到女真而已……炎鶯!放了他吧。無關人士被牽扯,只怕會引來別的什麼難纏的事。”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斜也抬頭看了看他。

炎鶯冰冷的眼睛美豔絕倫。她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輕聲笑道:“不如先擔心你自己吧,王大將軍。照你現在的情況,即使是我親自來抓你回去,你都未必能成功反抗呢。”

王烈楓抬頭道:“你——”

話音未落,他的脖子忽然被一股巨大力量牽扯住,將他整個人往上提,嘭地一聲撞開了囚車的頂端,木屑亂飛,斷裂的木塊砸到他的肩膀脖子,他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又是一撞一震,那力量將他往上往前一提一拉,將他生生地從木製的囚牢之中拉扯出來,碎木橫飛,他疼得齜牙咧嘴、難以置信——即使是木頭,但它極為堅硬,能夠承受它押載的每一個人,其硬度可想而知;然而將他提起並且從裡面強行拉出來的人,究竟擁有怎樣強悍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才能把他王烈楓提到身前與之平視的?

他勉強保持了冷靜,抬頭看著面前的貪狼。

貪狼的手彷彿一隻鉗子,將他的脖子牢牢地卡住,讓他僅僅能夠勉強呼吸保持生命暢通,再多一點,再醞釀些力氣則是不太可能。他渾身肌肉緊實,身材極為高大修長,他的面孔冷峻,表情凜冽,整個人的氣場威嚴強大到近似天神。

相比起炎鶯尚且還笑,貪狼卻是根本笑也不笑一下,語氣極為冷酷道:“王大將軍,初次見面,你好啊。”

王烈楓看著他,若有所思。雖然疲憊到極點,卻他的神情也並不恐懼。這使貪狼覺得有些輕微的不悅。於是他更加用力將王烈楓的喉嚨一捏,又往上一提,終於將他的雙腳提離了地面,王烈楓終於覺得不適了,他雙手往上攀,抓在貪狼的手邊,試圖將他的手掰開,但卻無濟於事,王烈楓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可言了。他身上的藥效正在退去,他本應有的疲憊感大片大片地凍結他的身體,使他的視線都開始模糊不清了。

貪狼見了此情此景,冷哼一聲,道:“是不是,平日裡的所向披靡,使你產生了什麼錯覺啊,王大將軍?”他手上加大了幾分力度,看著在半空中,連話也說不出來的王烈楓,逼問道,“是不是覺得,你永遠都可以掌控一切,承受一切啊?你承受不住的,王大將軍,你可不要以為自己有多麼厲害,多麼不可或缺,你甚至不要去幻想你自己可以打敗我……”

“華陽教……”王烈楓喃喃道,“華陽教的人,竟有這樣的實力嗎?”

“與華陽教無關,與我有關。”貪狼冷聲道,“人各有志,並不是說你志在邊塞,就比華陽教忠實的教眾高貴了。皇宮內也有不遜於你的高手,華陽教自然也有高手。高手難以分別強弱,但你得知道,像你現在的樣子,根本就不可能對付得了我,所以,放尊重一點!”

他突然將王烈楓的身子往上一提——王烈楓猝然間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高速上升,如同逆流的瀑布,氣流往下撕扯,被阻滯的呼吸咯咯咯咯地冒著細小的泡泡,他還未曾回過神來,貪狼的手鬆開,他的身體依舊在這巨大慣性之中往上升,往上升——

他被貪狼,單手拋到了半空之中!

他耳邊是呼呼的冷風聲交織,他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以人的力量,幾乎很難將一個高大的成年男子丟到半空中,即使是另一個高大壯碩的成年男子也很難做到;這似乎是一股難以言狀的氣流,一種不可言說的超出人本身力量的衝擊波,是類似於他和陸時萩對抗之時,他以幻境攻擊他,這幻境所產生的殺傷力,足以將人撕碎。

這是什麼樣的招式,這是怎樣可怕的一個角色。一個從未謀面的,與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怎麼會擁有這樣強大到恐怖的力量!

王烈楓聽到自己脖子咔啦一聲,似乎正在破碎邊緣呻吟。

他勉強將最後一點力氣集中到脖子處,以防止脖子被摔斷——腦袋先著地,脖子自然是岌岌可危。

然而,脖子保住了,身子可就要受罪了。王烈楓聽到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窸窸窣窣地低吟,隨著他落地的一瞬間的到來而集體發出喧譁之聲,伴隨著劇痛包裹他的身體,白雪在他倒地的坑中往上升,彷彿是一具雪白棺材從地面上升,以疼痛將他埋葬——不,死不了,不可以死!王烈楓哇地噴出一口血來,身體一陣抽搐後勉強躺下不可挪動。

疼。怎麼會這麼疼。這種疼並不能激勵他讓他更興奮,這是虛弱的疼,是示弱的哀告,是瀕死的求饒,像是千百隻蟲子啃噬他的身體,使他連到思考的力氣都一併喪失了。

貪狼走到他身邊,腳猛地踩上他的臉。王烈楓的身體又是一顫,貪狼冷冷地看著他,又是一腳,這一回王烈楓就不再掙扎了。貪狼後退兩步,居高臨下看著他。

“知道為什麼打不過我嗎?”貪狼道,“因為,人活著,靠的是一股‘氣’,這是人類與生俱來,天生就擁有的,你可以說它是人力量的來源。人練習武功,愈變愈強,可以說就是將‘氣’變得更強悍,他就會變得無可匹敵。宗師,高手,他們的這一股氣綿長無比,源源不盡,這是他們幾十年來修煉的成果,是需要時間和大量的練習才會讓他們變得如此強大的。我想你應該也會懂得這個道理吧,王大將軍?你明白嗎?”

王烈楓的聲音微弱如秋蟬:“明白什麼……”

貪狼不留情面地揭穿道:“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一定知道,既然是人身上所存在的事物,就一定會有耗盡的一天,即使是強悍如王大將軍你,也抵不住接連不斷的使用。你已經將身上可用的力量耗盡了,一時半會不能恢復,而使用藥物支撐,只是將你的生命作為賭注,將維持你生命的一點‘氣’,用來作為戰鬥時候消耗了。一旦藥效停止,你面臨的可不僅僅是力氣盡失,更是要擔心自己的生命能不能維持了。即使如此,即使你自己的性命不能保全,你也無所謂,也要忠於你想要忠於的人嗎?”

王烈楓笑起來:“怎麼,你難道就沒有嗎?”

“我當然有。”貪狼道,“但我不會這麼愚蠢地,不顧一切,拼死拼活。有許多不需要我做的事情,我才不會自己做呢。”

貪狼的話讓炎鶯眉頭一皺。炎鶯的將手指關節摩挲著下巴,臉上神情看起來有些複雜。而離她不遠的斜也卻是微笑地,饒有興趣地看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貪狼蹲下身看著王烈楓,道:“我知道你是大宋的英雄,是汴京的高手,是戰場的勝利之神。可是你也曾經在戰場上被打敗過,甚至傷重險些死掉。你當時用的,是不是也是像現在這樣的方式,以你的生命去交換體力,讓自己強撐著戰鬥了這麼久?”

“因為……”王烈楓勉力笑道,“這就是,我的精神啊。”

貪狼冷笑一聲,道:“若不是看在聖女大人的份上,我真想殺了你啊。”說罷,他一把將王烈楓提起來,半個身子拖在地上,往前走了好幾步,王烈楓垂著頭一動不動,貪狼回頭對炎鶯道,“聖女大人,您確定他還能活下來?”

炎鶯笑道:“汴京城的王大將軍,哪有那麼容易死掉呢。走吧,別把他的腿給拖斷了,你這傢伙總是大喇喇的,別忘了人可和東西不一樣啊。”

“放心吧,聖女大人。”貪狼道,“他的身子抗揍得很。”

這時候,許久不說話的斜也開口道:“既然他這麼弱,為什麼不讓我動手呢,炎鶯?”

貪狼滿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炎鶯笑道:“為什麼突然想到這個了?你覺得是為什麼?”

斜也金色的眼睛裡閃爍著狡黠如狐狸的智慧光芒,道:“要我猜,大概是因為剛才的王大將軍所說,最好不要‘無關人士’的介入。而我呢,恰好也是一個異族人,雖然炎鶯嘴上說著無所謂,但還是對我有所忌憚,是不是這樣?”

炎鶯笑道:“王烈楓這麼說的,要怪就怪他吧。忘了告訴你他是什麼人了,他是汴京城的大將軍,在抗擊外敵上戰果累累。但是皇帝並不敢重用他們家族的人,一次一次地將他放到更邊遠、更兇險的地方,可他就是沒有死,而且異常忠誠。他也不敢不忠誠。他別無選擇。”她聳肩道,“也許,他真的是死不了的吧?”

斜也點點頭,突然道:“這也意味著,他在汴京城裡,並沒有什麼隨叫隨到會幫助他的人嗎?”

“沒有吧,應該沒有。”炎鶯道,“剛才跑掉的那個人,根本不可能去搬救兵的。”

一陣沉默後,斜也又問道,“剩下在這裡的人,我們也都應該完全處理掉了。我們也沒有別的‘救兵’,是不是?”

“你想說什麼?”炎鶯停下腳步,輕聲道,“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斜也點頭道:“我感覺得到,這裡的風聲……變了。”

走在前面的貪狼回頭看他,道:“什麼?”

風聲變了,說明有人入侵。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尖銳寒風如奔雷般閃爍著暴烈光芒紛至沓來,尖銳如蒼白火焰,迅猛如灼熱閃電,是照亮了天空、晦暗了大地的電光一閃,朝著貪狼的胸口直衝而來,貪狼雖渾身裝甲,但見到這樣迅猛的陣勢也是不敢輕易懈怠,趕忙抬手一格,試圖以巨大力量將這一擊擋住,然而在他抬手格擋,碰撞到武器閃爍出月牙般慘白光芒的剎那,他看見了一把刀,一把雪白的刀!

刀身微微彎曲,刀尖處有著上翹的圓弧形反刃,形似大雁的翎毛,使用起來行雲流水,無懈可擊,即使他以衝擊波相對抗,這把刀——和他的主人——也是見招拆招,在他粗獷的攻擊之下以靈活變數來應對,既有著靈活的躲避,又有著剛毅強悍的衝刺,是不可抗拒的一刀,是必定要擊中他的一刀,是要破開他的鎧甲,將王烈楓從他手中奪下的一擊!

貪狼不希望自己的鎧甲被突破。人的身體很脆弱,承受不下這樣一刀。

而王烈楓可以暫時放棄——而且即使現在保住了他,待會再來這麼幾下,必然要鬆手,那他的犧牲就毫無意義。

放。

王烈楓撲地一下摔在地上。

貪狼也沒有下狠手,他來不及下狠手,他必須用雙手來抵擋,他的力全都用在格擋這突如其來的一刀之上,他沒想到這一刀看似只是一擊,實則是幾十股力從四面八方分散著攻來,全方位擊破他的防禦,逼得貪狼連連後退,退了十幾步後,他深呼吸一次,往旁邊一閃避,刀的力量爆開來,周圍的雪在這無形的力量之下爆出了力量的形狀,劈頭蓋臉地朝著貪狼撲過來,貪狼不得不一拳過去,將雪擊散至漫天飛舞,而那也阻擋了他的視線,正是來者的意願,在這雪霧之中,又是一刀劈砍過來,這次是從上往下,在雪中顯形,雪中的閃電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貪狼胸口一冷,趕忙用手臂一擋,卻擋到了一塊冰——是刀的力量帶來的冰,刀早已率先退去。

可惡,上當了。雪霧散去,一人在月光下雪地中長身而立,氣宇軒揚。

貪狼抬起頭來,咬牙問道:“什麼人?”

“我是汴京人喲。”那眉眼深邃的英俊青年開口道,“你們可以叫我葉大捕頭,但是捕快與民同在,不必拘禮,或許你們可以喊我的名字,葉朗星。”

斜也蹙眉看著來人,而炎鶯更是面色難看。她頓了一頓,道:“怎麼會是你?”

葉朗星轉頭見了炎鶯,露出雪白牙齒笑起來,濃眉之下的清澈雙眼之中是滿溢位來的試探:“啊,這不是豐樂樓的……”

“葉大捕頭。”炎鶯笑道,“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我們正在此路過,不料碰見了您。您真是好辛苦,太陽落山了,工作還沒有結束嗎?”

葉朗星悠然介面道:“可別嫌我多管閒事,大多數的罪惡,可正是要等到月亮高懸之時才會露出端倪呢。瞧瞧,瞧瞧,我發現了什麼……”他低下腰伸出手試探了一下王烈楓的鼻息,確認了他還活著,又走到車隊的人喪命之處,他也沒有一個個看過去,而是走到了率先喪命的,說是跟著趙佖走了的那個人的屍體旁邊,看了一眼,道,“死得好慘。這傢伙,四捨五入也算是我的同行,遭此橫禍,實在可惜。是什麼人會下這樣的狠手啊?”

他回過頭看著斜也。斜也沉靜地與他對視,恍若一隻蟄伏的獵豹。而炎鶯走到他身邊,輕撫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動手。斜也愣了一下於是停下來。

炎鶯對葉朗星道:“葉大捕頭,您看見這屍體前方的腳印了嗎?這些都是女人鞋子,說明是申王殿下的轎子經過了這裡。”

葉朗星笑了笑,道:“我看見了,的確如此。只有申王會以這樣的方式趕路,而他的功夫,我也恰巧見過,與此人身上的傷口恰巧對應。這最初的第一人,還確實不是別人動的手,而是申王所致呢。這可真是讓人頭疼……”

他轉頭看著三人。炎鶯笑道:“葉大捕頭也有職權範圍的嗎?”

“當然了。”葉朗星懶懶道,“我需要真相,但我更需要飯碗,申王殿下的事情,我哪裡敢管。我說炎鶯,天也不早了,你是在趕路的話,也該回家了,大晚上的,你這樣美麗的女子在外面走著,可太危險了。”

炎鶯冷笑道:“既然如此,怎麼不讓有危險可能的人少出門呢?只讓女人注意安全,男人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葉朗星笑起來,道:“你說得對——衝你這句話,我也得在這裡多待一會,看看可有危險。”

“好……”炎鶯露出一個冰冷美豔的微笑,道,“那麼葉大捕頭,您要是沒事找我,我就先走了。”

“行啊。”葉朗星隨口接道,“還是希望下一次能和你在豐樂樓相見。”

他背對著炎鶯,低頭仔細檢查自己手中的石羽刀,而炎鶯也是轉身就走。

斜也和貪狼心有不甘,但也無法,只得跟在她後面跟著,漸漸地走遠了。

看著幾人遠去,葉朗星輕舒一口氣。他走到王烈楓身邊,扶起他來,道:“我說王大將軍,你也太會折騰自己了。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啊?”

王烈楓半天才勉強回過神。他滿臉的冷汗,聲音也異常虛弱,道:“多謝。你怎麼來了?”

“邊驛這小子,雖然很煩人很不靠譜,可是我還是得帶著他,他大晚上的還不回來,我有點擔心他出事,就準備原路返回,去看看他在做什麼啊。”葉朗星笑道,“又正好半路碰到你,就順手把你撈起來了。怎麼樣,夠意思吧?邊驛怎麼樣了?”

“邊驛……”王烈楓道,“他已經不必再受輪迴之苦了。”

“啊?邊驛……”葉朗星一愣,道:“……你都知道了?……等一下,等一下。這麼說,邊驛已經……”

王烈楓點頭。

月光如白綾,寒風刺入骨。葉朗星只覺太陽穴一陣一陣地刺痛,他騰出一隻手來輕輕揉按著,看著頭頂蒼白的明月,勉強平復呼吸,難以置信地開口道:“怎麼會……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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