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猶堪恨 1(1 / 1)
王烈楓身上四處大穴被封,被蒙上眼睛,雙手手腕緊貼著鎖在身後,修長修長的一個人勉強蜷縮在囚籠裡,冷風颳過脖子,眩暈感瞬間從頭頂往下猛壓,壓得他眼冒金星,金星如密密麻麻白色雪花在漆黑天空中閃耀,然而此刻已經不落雪了。因此這是幻覺。但他已經沒有破除此時幻覺的方法了,此幻覺由自己而生,是心魔,是疲憊,是亡命的催促。
他低頭乾嘔起來。他抑制不住疲憊了。他現在根本連力氣都沒有,哪來的自控能力?
華彥錦走在他前頭,回過頭,看著王烈楓狼狽不堪的樣子,冷笑道:“王大將軍,別急,這裡的條件是差了些,委屈你了。等待會到了皇宮裡,太后娘娘絕不會虧待你的。你們走得慢些啊,別顛著王大將軍,順便啊,讓他呼吸些新鮮空氣。”
華彥錦又恢復了一些先前倨傲的樣子:他怕的是蘇燦和趙佶,怕他們找自己麻煩,又不是怕王烈楓。至於現在嘛,王烈楓要是被抓入宮了,免不了一頓折騰,到時候一整套儀式下來,難保他不會精神錯亂,甚至一命歸西,那就算是問起來都說不清了危險期已經過了。
王烈楓粗喘著,豆大的冷汗一滴滴從他額頭上冒出來,他道:“各位還是走快些吧,天氣冷,又這樣晚了,早些完成任務,你們也不必受這份苦了。”
他的話讓其中幾個侍衛有些感動,他們確實只是來湊個數幫個忙,心中也無使命感,大約只是幹完了活回去休息,沒有人愛晚上繼續做事的。要真說有什麼振奮人心的因素,也只有王大將軍這顆人頭了。他們導致了王烈楓的死亡,不管別人對此是褒是貶,畢竟還是一件可以吹噓的大事,倒也使他們帶了幾分自豪了。但是此刻王烈楓主動來關心他們,居然讓他們有些不好意思。
華彥錦卻不吃這套,挑眉冷聲道:“不必,不急。王大將軍,趁現在多聽聽外面的風聲吧。待會進去了,一時半會可就出不來了。”說罷,他走到王烈楓面前,王烈楓眼蒙黑布抬頭對著他,他將手伸過去,摩挲著王烈楓脖子與下巴的連線處,手往下移,撫摸著他上下翻動的喉結,嘆道,“王大將軍,現在離了保護,你也不過是隻任人屠宰的小羊羔啊。剛才的英勇勁兒去哪了?不會你和申王殿下的戰鬥也是逢場作戲吧?我好失望啊。”
王烈楓虛弱地笑了一笑,道:“你希望我是怎樣的?”
“王大將軍嘛,自然是不可阻擋的,你應該衝開身上封住的幾處穴道,再打破囚車逃出來,把我們全都殺了才對啊。”華彥錦哂笑著挑釁道,“誰知道現在竟弱得手無縛雞之力,連剛才來點你穴蒙你眼睛,你都不反抗。你是不是已經廢了?”
“啊,那我讓你失望了,抱歉。”王烈楓微微笑道,“但是我本來就決意回宮,也沒有必要傷及無辜的你們。”
華彥錦冷笑道:“你是不是打仗打得多了,無辜?什麼樣的人才是無辜?我們的行為就是太后的指令,我們才並不無辜呢。”
王烈楓道:“戰爭的時候,敵國的兵馬必須斬盡殺絕,但敵國的老百姓是無辜的,決不可動他們一分一毫,因為他們是無辜的。”
“你錯了。”華彥錦道,“敵國的軍隊,每一個人都是敵國的老百姓。他們無辜嗎?”
王烈楓垂頭不答。華彥錦等了片刻不見王烈楓回應他,疑惑地轉過頭去,看見王烈楓的身子貼在牢籠壁壘上,衣袍隨著寒風吹徹而飛舞,像是脆弱的蟬的翅膀,而他唇色蒼白,因為冷和虛弱,他不住地顫抖。黑布矇眼,看不見眼睛是否閉上,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在意識模糊的邊緣掙扎,或許已經昏過去了。
冬天的風凜冽邪惡。王烈楓在此刻來臨之前並不覺得冷,許是因為夜晚太寒,當下的風比白天他在山中體力不支倒下的時候更凜冽。但是疲憊感還是來得比該來的時候晚,感謝木先生,感謝林瓏,他們是生命與時間的當鋪的溝通者,使他在與時間的拔河中勉強佔領上風,儘管過不了多久他還是要將虧欠的盡數返還回去。反噬的感覺將會是如何?人類勉強支撐自己的樣子實在可笑,他自己就是最可笑的丑角,在戲臺子上逗得人捧腹。越是悲哀,越是可笑。
王烈楓在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最厭惡自己。尤其是當他其實已經遠遠地聽到遠處有動靜的時候,他想要做出些反應,甚至打算照著華彥錦剛才所說的那個流程去做的,然而身體只在一瞬間說垮就垮,不留情面。哦,應該說,給他留了很大的情面。
但是華彥錦一行人並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怎樣的惡魔。
押著王烈楓的囚車慢吞吞地走在最後,華彥錦在一旁時不時地看他兩眼,彷彿不由他盯著,王烈楓就會長翅膀飛了似的,又或者是一種戰利品的滿足感。他只是用餘光看路,前面走著,他就在後面跟著,速度不勻稱的時候他便隨口罵兩句。
然而華彥錦此時此刻走著,突然就撞到了在前面走的小侍衛,鼻尖一頂,疼得他眼淚都飆出來,下一刻他就一巴掌打在小侍衛臉上,道:“走路不長眼的蠢東西,你爺爺我在後面走著呢,你是想撞死我是不是?”
他期待著小侍衛慌不擇路地跪下來磕頭求饒以極大地滿足他的虛榮心然而並沒有。小侍衛慌是慌,但不是對著他慌,他驚恐萬分、臉色煞白地看著他,道:“徐、徐大人,小的,小的無意頂撞您,可是前面,前面有……”
“有什麼?”華彥錦不耐煩地一把推開他,往前一看——
剛才他吩咐送走申王的小侍衛倒在前邊的雪地中。他的雙眼被挖出,舌頭被拔掉,耳朵裡流出血,而他真正的死因應該是脖子處的骨頭粉碎,他的腦袋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歪斜著,對著他們。
“嘶。”華彥錦倒吸一口涼氣,心突突直跳,但是強自鎮定下來,逆著屍體的方向上前走兩步,插著腰胡說八道地分析起來,“慌什麼?依我看,是他和申王遇到了劫匪!劫匪罷了,你們怕什麼?啊?咱們是皇宮中的侍衛,都是受過正規訓練的,絕對不會怕這些劫匪。他之所以死,絕對是因為平時訓練不認真,形單影隻的時候根本打不過人家!你們別怕,啊,別怕,別在氣勢上輸了!申王殿下武功高強,絕不會有事的,他肯定安全地離開了。行了,沒什麼事,繼續走啊,繼續走!”
已經有小侍衛嚇得啜泣起來了。華彥錦本來就有點慌神,他們和申王到這裡是前腳後腳的關係,說明周圍很可能暗藏殺機,他才勉強說服自己,一看小侍衛這個樣子,更是心煩意亂得緊。人在恐懼到極致的時候,恐懼往往會轉化為憤怒,於是他一巴掌打在小侍衛臉上,怒喝道:“給我閉嘴!多大點事啊!膽小鬼是要殺頭的,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蕩蕩一片的山間雪地之中輕聲迴響,是靜謐的夜裡的疑題。
緊隨其後,他在自己聲音的餘韻之中,聽到了一個讓自己嚇到一個激靈的陌生的聲音——一個女子的笑,以及清脆的鼓掌聲,從他身後傳來。
深夜山間女子的笑聲,還有比這更恐怖的事情嗎?華彥錦嚇得雞皮疙瘩直冒,又不敢讓身後這塊容易被攻擊的地方暴露在別人的攻擊範圍之內,只得慢慢地、慢慢地回過頭去。
他慘叫一聲——他看見一個身著紅衣的女子立在他身後,衝著他微笑。
她的面孔美豔絕倫,攝人心魄,身材窈窕誘人,在雪白月光之下,小麥色的肌膚也變得淺了些,看起來就更像是一個絕美的紅衣厲鬼。華彥錦一面覺得她美得讓自己幾乎窒息,一邊又覺得自己的窒息是因為恐懼到了極點。他目眥盡裂道:“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女子沒有回答他愚蠢的疑問,而是以嘲諷的語氣笑他:“你們皇宮裡自欺欺人的本事都這麼厲害嗎?為了騙自己沒事,還起了內訌了。誰知道,真的出了什麼事,反倒是一點都沒察覺到呢。”
她的聲音是有實感的,她說話的時候,溫熱的白氣也從她嘴邊冒出來,華彥錦開始確定她大概也許是個人類了。
然而想明白這點並不能減輕華彥錦的恐懼,華彥錦結結巴巴道:“這裡的這個人……是你……殺的?”
女子低頭笑道:“怎麼可能,我沒有目的,為什麼要殺人?反正,不是我殺的哦。”她眉眼壓低,眼神上挑,神秘莫測地笑道,“不過,如果你想知道的話,可以問問別的幾個人看,他們有沒有殺人呢……”
“沒有哦。”遠遠的一個聲音傳來,“那個人可不是我殺的,我沒有那麼多閒情逸致,我很忙的。”
“什、什麼?”華彥錦道,“你,不是你一個人來的嗎?”
“我當然不會獨自前來啊,搞得我像是一個來搶婚的。”美豔女子笑道,“更何況王大將軍這樣身份,一個弱女子就把他劫走了,你們這裡面活著的人,不是會覺得很丟臉嗎?”
話音剛落,華彥錦抽刀朝她劈砍過去,不料她的反應和速度比華彥錦更快,華彥錦甚至看見了她不屑的微笑,心頭一晃神,只見一對雪白如月牙的子午鴛鴦鉞一橫一豎殺到他面前,橫的擋住攻擊,豎的反守為攻,刷地一下割掉了他的半邊頭髮,髮髻撲地掉落在地,華彥錦渾身顫抖著往下跪,女子將鴛鴦鉞一收,又抵上他的下顎,叫他一動也不敢動。
她湊近過來,微笑地注視著他的眼睛,道:“原來宮廷裡的侍衛,每一個都不過如此啊,甚至,連反抗的勇氣和能力都不存在,反抗是最容易的事情了不是嗎?——你聽。閉上嘴,仔細聽,你猜猜,這裡來了幾個人?”
華彥錦聽到了刀器互搏的清脆撞擊,以及侍衛們恐懼的悶哼。他的眼睛瞪得更大更恐怖,剛才轉身是防止被攻擊,然而現在他連轉身都做不到,生死無法掌握。這才讓他恐懼得發瘋了。
女子笑道:“回答我啊。”
“有……”華彥錦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聽著嘈雜的撞擊聲,道,“我看……我看得有十個人吧……是怎麼藏在這裡的?”
“對呀,十個人怎麼藏在這裡呢?”女子搖頭笑起來,看著華彥錦的身後,冷笑道,“斜也,你聽得懂嗎?他把你一個人,當成了十個人呢。”
淺色頭髮、金色眼睛的斜也眯眼笑道:“炎鶯,所以說你不必擔心我啊,我可是很省事省心、乾淨利落的,華陽教應該早些收了我才是。”
“華、華陽教?”華彥錦突然驚呼起來,“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動手,是自己人啊!”
炎鶯皺了皺眉,繼續微笑著看著華彥錦,道:“什麼自己人啊?你是誰?”
“我,我……我是聽從章宰相指示行事的啊!”華彥錦儘管恐懼,但努力使自己顯得胸有成竹,像是小孩子在模仿大人一般,“章宰相不就是……不就是隸屬華陽教的麼?我們聽他的話,他叫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去做什麼,四捨五入,我們幾個……我們也算是華陽教的子民了啊!自己人,自己人,求求你們,不要殺我,留我一條生路吧,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大人,炎、炎大人……”
炎鶯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苦笑道:“啊呀,斜也,你不小心把我的名字都暴露給這群小傢伙了呢,我可真討厭不喜歡的人知道我的名字,我會想要殺了他們的。”
斜也帶著笑意的聲音遠遠地傳來:“知道了,聖女大人!我下次注意——你會原諒我的吧?你允許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就是喜歡我的吧?”
炎鶯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刀口一偏,切進了華彥錦的皮肉。華彥錦慘呼起來:“不要,不要,我要死了,我不要死,不要殺我,自己人啊,自己人——”
炎鶯的笑容掉了一半下來,像是月亮落山。她微微冷著臉,刀口往下一切,血流得更多,華彥錦這下已經不敢說話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流血。他看清了炎鶯的眼睛,裡面是徹骨的寒,是冷月如霜,是殘酷無情。
“你們算是什麼東西?殺掉你們,會有什麼損失嗎?求我不殺你,你配反抗我嗎?”炎鶯冷冷道,“聽著,我身邊的人要是不聽話,甚至只要惹我不高興了,也會被我殺掉的。他們沒有一個不是華陽教中的高手,忠心耿耿的成員,可我叫他們死,他們也不得不死,因為,我是華陽教的聖女,誰要是惹我,就要被碎屍萬段的哦。”
“我……”華彥錦啞口無言,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駁也不敢反駁,他意識到眼前的女子實在是個可怕的魔女。
炎鶯又道:“所以,你說你也是華陽教的,而讓我不要殺你……”她似乎覺得這件事很好笑,說著說著嘴角微微上翹,“你才不是華陽教的成員,要真說起來,你還只是被散養在外面,有了米麵肉就跑過來撿食吃的野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是無傷大雅、專門就用來犧牲的棋子,你們的存在,根本就沒有意義,換了別人,也是一樣。”
她的鴛鴦鉞離開華彥錦的脖子。華彥錦趕忙連滾帶爬地跑遠。炎鶯站起來走到囚車旁,看著裡面的王烈楓,笑道:“好久不見啊,王大將軍,你可真忙呢。忙東忙西,卻總是自己受罪,可憐可憐。他們還矇住了你的眼睛,唉,怎麼說矇住就矇住了,矇住只會讓人的體驗變得模糊,而不能完全避免——這麼精彩的一幕,錯過了多可惜啊。”
說著,她的手沿著囚籠縫隙伸進去,從後方解開了矇眼布。
黑布滑落下來,王烈楓漂亮的眼睛半睜著,鋒利的五官撐不住他的疲態。
他迷迷濛濛地望著她,道:“你們想幹什麼?”他的聲音是清朗的。
炎鶯笑道:“當然是為了劫持你,為了阻止你啊。我們要將這些侍衛統統殺光,然後把你帶走,偽造成你潛逃的假象。華陽教可不許你真的乖乖回去,申王更不許發生這樣的事——就好像是端王真與你決裂了一般。端王他與你的關係甚是親密,突然之間說決裂就決裂,真是好狠的用心。想不到這平日裡懶散可愛的端王也是個狠角色呢。不過,他確實很聰明。”
王烈楓咬牙道:“不行。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得了吧,王大將軍。”炎鶯道,“你現在根本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你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不到這樣的時候,我們才不敢來抓你呢。”
王烈楓道:“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了嗎?”
炎鶯微微一笑,目中寒光如刀,緩緩道:“即便是最好的時機,也得讓最有把握的人來動手,畢竟你是王大將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