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無言哽噎 2(1 / 1)
直到將被子蓋好,又聽得王初梨呼吸漸漸均勻,於是他回過頭對林驚蟄道:“你不來看看她麼?”
他看到林驚蟄的表情戒備,笑了笑,道:“木先生,一個醫者根本不應該因為處境的變化,而放棄了對患者的治療啊。更何況,你大概什麼都想不起來,不如問問你的女兒……”
他又看著林瓏,道:“你想起什麼來了嗎?”
“我想起來了。”林瓏道,“半年前,是你燒了我家的屋子,並且想要殺了我,再殺掉我父親……那時候,就是邊驛救了我,他讓我脫險逃跑以後,獨自留下來對付你。等到後來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喪失了記憶,一道燒傷從他的肋骨處一直透出後背,再偏離一寸就會要了他的命。我印象很深……”
“等一等,瓏瓏。”林驚蟄詫異道,“你經歷了什麼?那一天你不是出去玩了,而是被蘇……蘇大人襲擊,差點被殺……?你怎麼不告訴爹?”
林瓏苦笑道:“告訴你也沒用啊,你除了為我擔心和後怕以外,又能做什麼呢?不如忘了,對大家都好。我也是看見了他,才想起來那一天燒了我們家的人正是他。我清清楚楚地看過他的正面,印象非常深刻,也許是因為覺得能殺了我,所以他才讓我一直盯著他看,把這份記憶帶到地獄裡去。”
“不是的哦。我以為是你喜歡我呢,小妹妹。”邊驛笑道,“我這張臉,誰都想多看兩眼,我以為你也想要這樣的成全呢。”
趙佶在門口僵立著變了臉色。本著好奇又恐懼的心態,他問道:“還有這樣的事?當時發生了什麼?”
蘇燦不答他,而是笑著起身,笑眯眯地看著林瓏,道:“小妹妹,你怎麼會記得這些,還記得這樣清楚,細節都分毫不差。真不愧是木先生的女兒,識記能力超群。”
林瓏冷冷道:“只是因為我時刻在懷疑自己。邊驛怎麼可能輕而易舉地忘了我,忘記關於我、關於那一天的一切,創傷造成的損害再大,也不至於將他變成這樣幾乎六親不認、近乎愚痴的程度,我和父親費了很大的力才將他從這遺忘的深淵之中拉回來。……”她略一沉默,道,“只有像我和我爹,是因為無家可歸覺得痛苦,才會選擇性地忘掉其中的一部分記憶。每次問起我爹來,他都不記得那時候發生了什麼,直到現在……他也許想起一點了。”
“所以,”蘇燦微微頷首道,“你的結論是什麼?”
趙佶表情異常緊張。
林驚蟄道:“啊,難道說……”他覺得頭痛,揉了揉自己太陽穴,道,“我那時候說了什麼……瓏瓏,你記得嗎?”
林瓏看著林驚蟄,道,“我記得啊,爹。你當時說這個小捕快的失智並非完全因為傷痛所致,更有可能是因為,他,被人下了蠱。”
趙佶失聲道:“下蠱?”
“啊,對!”林驚蟄痛得一隻眼睛咪起,倒吸一口涼氣,咬牙繼續說下去,“建立契約。下蠱就是與邪惡之物交換,而力量來源於背叛帶來的反噬。最毒的蠱據說叫情蠱,中蠱之人一想到自己心愛的人蠱就會啃噬他的心,讓他心痛。只有見到心愛之人,疼痛才會停止。而他中蠱的樣子與情蠱相近,又有所不同。我當時替他解了一部分,越是消除,他就越是清醒,然而並不能完全消除,等我以為能夠完全將蠱拔除的時候,情況卻一下子惡化了,他渾身開始出現屍斑,於是我不得不停止。幸好停止得及時,他也成功恢復得七七八八,也算是萬幸。這個小子,從那時候起到現在,都一直是個幸運的傢伙呢。”
“爹,你當時治好了他,卻也沒有想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百思不得其解,久而久之也就忘記了。”林瓏哽咽道,“我也沒有想通。但是就在剛才,我終於……我終於明白了。”
聽聞疑難雜症得到解決,林驚蟄本能地非常感興趣,忙問道:“為什麼,瓏瓏?”
林瓏沉聲道:“他所中的的確是情蠱,爹所使用的‘拔除’的手法,也是完全是正確的。邊驛所中的蠱,其最大的奧秘就在於‘反其道而行之’。”
林驚蟄道:“此話怎講?”
林瓏的眼睛有些發光。她分析事情的時候,理智,冷靜,聰明且美麗:“情蠱,是看到心愛之人的時候,痛苦才會解除;而他是看到心愛之人,會劇毒發作,消耗他的精神毀壞他的身體,蠱一旦觸發禁忌,就立刻生效。理論上來說,一旦發作,用不了多久他就會一命嗚呼。而它既然是一個契約,就必然伴隨著看似公平合理的一個‘藉口’,那就是,將他本來受了傷即將死去的身體救活過來,讓他即使受了這樣深得可怕的傷,也依舊能夠好好地活上很久。將他治好的並不是爹爹你,而是他自行恢復的——你說他的自愈速度很驚人,也許就是這樣的原因。”
林瓏說著,嘆了口氣,沉默半晌,方道:“只要別愛上人——要讓他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將一部分關於愛人的記憶完全丟棄掉。……但我當時還沒有明白。我以為他是因為憎恨我,所以才會忘了我。我和他待在一起太久,又說得太多,讓他終於想了起來……他重新擁有當年記憶的時候,死亡也就來臨了。他的死因不是申王的折磨,而是因為我讓他重新撿起了最後一點,最致命的,遺失的記憶。是我殺了他。他渾身迅速地出現了屍斑,每一寸皮膚都潰爛了,他現在已經不成人樣了……”
林瓏的聲音顫抖著。她說不下去了。她的眼淚往下淌,她雙手捂住眼睛無聲地啜泣著。
蘇燦微笑地聽她說著,連連點頭,聽到最後覺得精彩,本來是想鼓掌的,可看見林瓏的樣子,便識趣地放下了手,道:“你很聰明啊,小妹妹。你分析的,大都是對的。我以為你見了我,本會覺得親切呢,沒想到你竟是已經恨毒了我,那我可真是非常意外也非常遺憾了。”
林瓏咬牙憤恨道:“我自然是恨你,要不是你,邊驛才不會死……”
蘇燦搖搖頭笑道:“不,實際上邊驛一定是會死的。”
林瓏又驚又怒道:“什麼?”
“這對你來說可能是個好訊息吧。不是因你而起的罪過,而是他在此之前很久就已經存在的必死的威脅。不怪你哦,真的。”蘇燦悠悠然道,“邊驛這孩子,大概從有記憶開始,身上就已經中了這個蠱哦。對了,至於這場大火,倒確實是我做的,這是我的罪過,是我不可避免的過錯。這一點另說——我當時過來的還有一個目的,確實就是帶走邊驛哦。”
林瓏聽得雲裡霧裡,困惑道:“什麼……你在說些什麼東西啊?”
蘇燦道:“邊驛實際上是一直在我身邊的人。他身上的蠱是孟皇后所下,是一個不幸的犧牲品,試驗品。我沒有想到他的蠱毒這樣快就發作了,不得不將他帶回去消除些記憶。”
“那為什麼,他會傷成這樣?”林瓏恨恨道,“他險些死了!”
“你是說他胸腔那裡的傷嗎?”蘇燦平淡道,“你之所以這麼判斷,是因為剛才在試圖治療他的時候,又看到了這個傷口,因此覺得是我上次傷他太深,以至於至今都沒有恢復吧。實際上,這是他唯一的傷口,是他在中蠱時候的‘契約’——只要蠱不發作,他除此以外的傷口就會不斷癒合,因此他才會非常抗打,非常適合,當捕快哦。”
“等一下。”林瓏道,“你是說,他當捕快這件事,也是被安排的嗎?”
“他從小被訓練成為帶御器械,只是因為孟皇后的所作所為而讓武功廢了大半,然後被硬塞到葉朗星身邊。他那時候蠱毒發作,我才將他帶回去強行撕掉記憶的。有什麼疑問嗎?啊……”蘇燦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他是怎麼對你說的?”
林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驚恐道:“不可能……邊驛是南方人,他是因為從小武功深厚,抗打耐摔,又一直崇拜葉朗星,才會一路北上來到汴京成為捕快的啊!他不會騙我的。他說話非常……非常誠懇。我不敢相信。他難道對我說謊了?”
蘇燦溫柔道:“沒有哦。這才是正確的答案,是他所擁有的記憶……”
“什麼……”林瓏艱難地開口問道,“他的記憶,和‘事實’並不相同嗎?”
“聰明。”蘇燦微笑著解開真相,“他既然從小被訓練成為帶御器械,自然不可能是汴京以外出生。他出生在汴京成長在汴京,但記憶並不屬於汴京。他的記憶是虛假的,在蠱毒侵蝕之下,他什麼都不記得,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訴他,你是來自南方,你崇拜葉大捕頭,你來到汴京。反正每個人的經歷,說給別人的聽的時候都只是一個故事,別人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當作一個故事來聽就可以。”
林瓏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像是一個失了靈魂的瓷娃娃,小鹿一般的大眼睛裡空無一物。她的眼淚一直在往下落,滴落在地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她僵硬地轉身走向林驚蟄,哽咽道:“爹。”隨後撲進他懷中嗚咽起來。林驚蟄拍著她的後背輕聲嘆氣。
“也不必太傷心,小妹妹。”蘇燦道,“一方面,他每一次都能準確無誤地愛上你,這本來就算是命中註定吧?另一方面,你大可當這一次經歷是一次幻想,當他從未存在過,也沒有關係。”
一旁的趙佶,失魂落魄地倚靠著牆沿。他幾乎不能呼吸。他想起了不久以前在太后面前所得知的真相。虛假的記憶不止存在於他一個人的身上,這種痛苦卻是共通的,人生彷彿一個謊言,一場大夢,瓦肆勾欄裡的一臺戲。
蘇燦發現了趙佶的不適。他並不知道趙佶在這一方面也是同類。他以為是太所致,於是問道:“你還好嗎?臉色蒼白成這樣。木先生,你要不要看看端王的情況?”
“我沒事。”趙佶勉力笑著,擺了擺手,打了個呵欠,道,“我困了,想睡覺。啊,我好累,木先生,我們今晚是真的要在此歇息了哦。”
林驚蟄道:“沒有問題,兩位隨我來。……瓏瓏,爹待會來陪你。你今天隨便找間屋子睡好了。”
林瓏道:“好,我先在這裡看著初梨姐姐,她還沒醒呢……”她的態度很好,然而語氣非常的低落。
蘇燦見趙佶有點走神,於是道:“木先生……我們邊走邊說吧。”
“好。”於是林驚蟄一邊走,一邊問道:“——只是我好奇,兩位為什麼會光臨寒舍?”
“此話怎講?”
“這樣巧的時間,又恰巧化解了危難,應該也是有備而來,並不只是留宿的吧?”林驚蟄走到一處屋子邊停下,道,“兩位大人住這間屋子可以嗎?這間房寬敞些,雖然比不得酒樓客棧,但也沒住過亂七八糟的人,裡頭也整潔。”
蘇燦笑道:“我覺得挺好,不知道端王殿下怎麼想呢。”他用手肘頂了頂趙佶。
趙佶這才回過神,一個激靈清新過來,抬頭看了看房,道:“看來官府補助的房屋還挺大方呢……不,應該說,這是皇上對你的補償吧?”
輪到林驚蟄吃驚了,這彷彿一下子調動了他極其久遠的記憶,不論真相究竟如何,他嚇得立刻就跪下去,道:“是皇上……對我有何吩咐嗎?”
“木先生快快請起。其實——”趙佶搖搖頭,將他扶起來,從衣襟之中拿出一隻羊脂白玉手鐲,交到他的手上,道,“您還認得這樣東西嗎?”
林驚蟄一看,立時會意,一切過去的記憶重新回到他的腦海中,他猛地抬起頭來,喃喃道:“這、這是……我記得,我自然記得,我怎敢忘記這個!這是皇后的貼身之物,若是摘下來作為信物,那真是、真是十萬火急的大事了……”
“是啊,皇后害怕請不動您呢。”趙佶凜然道,“所以才取了這隻手鐲讓我給您,附上一枚可自由進出皇宮,無人可擋的‘鼠符’,希望您能夠再度入宮,救皇上於危難之中。拜託了。”
林驚蟄道:“既然是皇后有令,我自然是義不容辭。只是,皇上他……是怎麼了?”
趙佶道:“皇上他為人所害,陷入重病昏迷,宮中所有的大夫都對他的病手足無措,現在最大的可能就是,中了蠱。”
林驚蟄低頭沉思道:“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
“這實在不可思議,但確實發生了。”趙佶嘆道,“而會解蠱且有過相關的經驗的人,也只有木先生一人而已。木先生,這普天之下最大的危機,恐怕也只能靠你來化解了。”
林驚蟄苦笑道:“多謝盛讚,實在不敢。要說會解蠱,我既然把全部絕學交給了我女兒,就說明我並不是天下唯一會解蠱的人。我只是被知曉的,會解蠱的人而已。唉,這麼說來,醫術太好也不是好事,只有我一個人會,也就無論如何也要讓我去呢。唉……恭敬不如從命,十萬火急的話,我們什麼時候過去呢?現在嗎?”
“夜闖皇宮?”趙佶笑道,“夜晚的侍衛太兇了,烏漆墨黑的又看不清鼠符,您一不小心死了可怎麼辦呢,蘇燦也不能借你用,我自己都深陷危機。而且最重要的是……”
林驚蟄道:“是什麼?”
趙佶哭喪著臉道:“我真的好睏,我想睡覺,我能先進去躺下嗎,啊?蘇燦你還有什麼話要和木先生說嗎?”
蘇燦哂笑道:“你都這樣了,我哪敢有話說啊。”
“那太好了。”趙佶呵欠連天道,“木先生,你快點去照顧初梨吧,說不定她還沒醒呢——哦,林姑娘也一樣會醫術來著,那沒關係。那木先生,你趕緊也去睡覺吧,宮裡的大夫每每給我檢查身體,都告誡我要早睡早起,早睡覺比一切的養生湯和靈丹妙藥都管用呢,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您也保重身體,困的話,明天白天給皇上看病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那我也是百口莫辯了。”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睜不開了。他是眯著眼睛摸進去,摸到一張床就像是蚯蚓見著土堆,一溜煙地鑽過去,閉上眼睛,立刻就睡著了。
他在睡著之前,希望自己做個長夢。很長很長,長得像是一生那樣的夢,在夢中度過幾十年,一百年,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把想過的生活過了一遍,才敢面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時間總是太短暫,太稍縱即逝,又太過漫長。可是她才閉上眼睛,就夢見了哥哥,當今皇帝趙煦,他雙眼流出血淚,指著自己,嘶啞的喉嚨裡發出恐怖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