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無言哽噎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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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與霜月街的熱鬧繁盛截然不同,在山腳邊的林驚蟄的屋子幽寂得彷彿沒有生命,月亮泛著冷白的光,像是一張死人的臉高懸天際,如同一個噩夢。下了一天一夜的雪逐漸沉寂,最後一片雪花跌落到地上,啪嗒。千百種聲音的終結,綿延不絕的死寂的開場。

“哇!”一隻烏鴉對準天空發出一聲慘嘶,從天際撲進一棵樹的樹冠裡。它展開的翅膀扇動的頻率加快,撲哧撲哧地往下落到樹枝椏杈上,翅膀一收,警覺地回過頭觀察四周可有什麼動靜。

——除了自己的聲音就只有呼呼的風聲,甚至連別的活物的聲音都沒有,那就太安全了。烏鴉抬起頭,只聽見遠處人類庭院裡嘈雜的紛擾,對此烏鴉已經見怪不怪,人類真是愚蠢的生物,已經是萬物之中最不可侵犯的存在,卻還要自相殘殺,實在是不夠聰明。

烏鴉抬起一隻翅膀,低下頭啄整著肋下的細軟羽毛,即使是展開的翅膀也是烏黑烏黑,它整個一隻都沉寂在這黑夜之中隱匿——安全!脫險!真是美好的一天,有驚無——

風聲大作。伴隨著風一起抵達的,還有一隻鷹,一隻通體雪白的鷹。

它的速度與形態皆是疾如閃電,白得發光,白得混沌,白得蒼茫,烏鴉明明記得自己早已甩開了它,躲到了一個它不可能找到的角落裡,躲到了最安全的小天地之中。可是它怎麼還是找了過來了呢。

烏鴉張大嘴巴——還來不及發出慘叫。白鷹腳爪鋒利如人類的刀刃,像是許多年前它撿食人類門前的食物而被劃中的一刀,只是這一次它再也沒有那麼幸運,傷害它的是同樣生長著喙與翅膀的鳥類。同類才知道怎樣致命。白鷹的爪子刺進了它的胸膛,握住它的心臟,烏鴉的聲音還在喉嚨裡,白鷹低頭從它的腹腔撕咬進去,扯出了它的五臟六腑。

白鷹吃飽喝足立於樹枝上,嘴巴在樹幹上磨了一磨,將嘴上的血跡磨乾淨,又理了理爪子和羽毛,很快,它的身體又變作雪白雪白的一團了,但它比雪高貴,它是智慧的,執著的,兇猛的。如果說地上的雪是失去生命的,那它就是這天地之間唯一的生命。

它是循著這屋內的聲音氣味,一路憑著極強的方向感尋找而來,在不遠處的這棵樹上稍作停留。或是安靜等待。

它聽到屋內的吵嚷聲更大了。很快地,它看見門開啟,光線透射出來,像極了許久以前完顏晟掀開帳篷走出來看星空,並且一回頭看見樹枝上的它,並且呼喚它的名字:“忽魯!”——忽魯是威武的意思,它是部落裡最神勇的猛禽,是所有獵鷹的首領。忽魯。忽魯站在完顏晟的肩膀上,像是一尊威武不可一世的塑像,長嘯一聲召喚來千百隻的鳥。雖然完顏晟的身份與它大相徑庭,但它終究是忠於他的。

因此,在主人兩度被人劫走的當口,它必須自己想到辦法。

但是王烈楓似乎並不是往該去的地方去的。王烈楓身邊還跟了七八個近十個人,一個個都盯得他很嚴,王烈楓也並沒有反抗的意思,它看不懂他身上有著怎樣的情緒。

完顏晟的情緒一向強烈且外露,因此它可以輕而易舉感受到,並且做出相應的反饋,如攻擊,如友好。但是再內斂些的,比如斜也,它就時常搞不懂他的用意了。因此斜也總說,吳乞買,也只有你和這隻鷹最相配。

王烈楓唯一表露出情緒的一刻,是王初梨呼喚他名字的時候。他往前走的時候眉頭微皺,而腳步不停。華彥錦站在他身邊跟著她走,誠惶誠恐的神情彷彿根本不是在押一個犯人而是在迎接一位貴賓。事實也確實如此,王烈楓要是動起手來,他根本就不可能制住他,全憑現在王烈楓的行為舉止比較配合,算是給他們些面子。待會怎樣還不一定呢。

“哥哥,你回來!”王初梨一邊咳嗽吐血,一邊往外衝,林驚蟄嚇得忙上前拉住她,苦口婆心勸道:“你傷口未愈,千萬不要亂跑,不可大動啊,周小姐……不。王大小姐,你的身體承受不住劇烈的情緒和行為的。”

王初梨雖說身體虛弱,畢竟有些功夫在身上,林驚蟄的這點力道根本制不住她,她見林驚蟄也來阻止自己,更是氣得發抖,轉身就是一腳:“你這個窮鬼賤民還敢碰我?”踹到林驚蟄下體,林驚蟄慘叫著往後倒去,滿地打滾,哀嚎陣陣。

趙佶本來想上來幫一把的,看到此情此景突然覺得下半身隱隱作痛。他的腳步停住,吞了口唾沫,遠遠地道:“初梨,你……”

“你有什麼資格說話?”王初梨冷冷地看著她,聲音裡是壓抑的憤怒,“你是罪魁禍首,我說,你和申王趙佖沒有兩樣,都是兩面三刀的惡魔。趙佶,你,現在,馬上把你說的話收回去,別讓我哥哥去皇宮,否則,我就算是死了,也要殺了你!”

她試圖衝向趙佶,蘇燦溫熱的手掌輕柔地覆上她的肩膀。她一愣。見識過蘇燦剛才的本事,她實在擔心自己會被火燒,身子微微一僵,蘇燦道:“你要殺了端王殿下,是你的事情,可是我要保護他,也是我的職責。我實在不想和這樣漂亮的女孩子起什麼衝突呢,我想和平解決對大家都好。”

華彥錦是聽得冷汗直冒,打了個哆嗦。

而王烈楓苦笑一聲,回頭道:“初梨,別鬧,千萬不可以傷害端王殿下啊。”

“你瘋了?你命令我?……”王初梨異常憤怒地伸出手指想點著他,又顫顫巍巍放下,咬碎銀牙渾身發抖道,“為了遠大的未來,為了江山社稷,為了什麼權力的爭奪,在這些事情面前,我就這麼不值一提嗎?”

王烈楓停下腳步。他停下來,華彥錦也不敢攔著,只得跟著他停下來,其餘幾個侍衛也紛紛停止往前。王烈楓轉過身看著王初梨,嘆道:“你還小呢,初梨。這件事太複雜,你還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你是我唯一的,最愛的人,是我世上最最疼愛的,唯一疼愛的妹妹。我只希望你好好吃飯睡覺就好了,在這之前,首先你要把這些內傷養好了才行哦,初梨乖。”

王初梨尖牙利齒冷笑著反駁道:“我不小了,哥哥。我該嫁出去了。你嘴上說是隨我高興,心裡比誰都想讓我嫁出去,嫁給申王都可以,只要嫁出去,只要不死,就都是幸福美滿,是不是?你覺得你懂我,可你從不真正瞭解我。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甚至行為荒誕放蕩,你全都不知道,你也永遠不想讓我瞭解你的苦痛!你覺得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是嗎,那麼哥哥,你和父親當年的做法又有什麼區別?你變成了你最討厭的樣子,也變成了我最討厭的樣子……哥哥,我討厭你,我像討厭父親那樣討厭你!”

王烈楓渾身一震,道:“不是這樣的,妹妹,初梨。哥哥不是去送死的,哥哥會回來的啊,初梨。”

“你閉嘴吧,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會聽,一句都不會相信了。”王初梨也不顧蘇燦的鉗制,仰頭竭力掙扎著要掙脫開去。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往下淌落,順著光滑的面孔滑落到下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掉,真是看得人心痛萬分。

蘇燦也不好傷她,正猶豫要怎麼辦才好,她立刻接收到這樣的資訊,用盡力氣拼命一個掙扎,哇地嘔出一口血來,血滴落在地。她還沒來得及緩神,跌跌撞撞一步一吐血地往前追,結果頭暈目眩上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低下頭肩膀抽搐著,待到她仰頭,血和淚一併順著她的下巴跌碎在地。

“初梨!”王烈楓嚇得往回奔過去,從地上扶起她,顫聲道,“你不要這樣……回去,好不好,初梨,你還好嗎,你怎麼又……”

王初梨淚流滿面,哽咽道:“我變成這樣不都是你害的嗎,親愛的哥哥,你是想把我氣到死掉為止,是不是?你說我不聽話。可是我對你說的話,你有聽進去過一句嗎?別走,好不好啊,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啊,哥哥。”

王烈楓伸手抱住她,說不出話。

趙佶的聲音從王烈楓的前方響起:“王大將軍,既然初梨都這樣說了,我實在也聽著難受。我可以理解,我非常……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他愁雲慘淡地說著,一邊撥弄著自己冰冷的指尖,嘆道,“誰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呢。”

王初梨道:“你改主意了……啊。”

話音未落,她後頸受了一擊,劇痛得讓她失去了知覺。這是來自蘇燦的手刀,快很準地將她從清醒拖入至昏迷之中。

然而她意志異常堅韌,在暈過去之前,她斷斷續續朝著趙佶說了半句:“我……殺了你……”

蘇燦輕輕抱起她。手繞過她的瘦而薄的肩膀與纖細的腿

“抱歉。”趙佶道。

“端王殿下做得對……”王烈楓長嘆一聲,道,“拜託端王殿下不要傷她,端王殿下,可不可以讓蘇侍衛也保護好她?我求求你,端王殿下,王烈楓求你了。”

說罷,他朝著趙佶的方向長跪不起。

趙佶趕忙將他扶起來,小聲道:“王烈楓,你瘋了!誰都知道這是在逢場作戲,我又怎麼可能對你……”他看了看遠處一臉目瞪口呆的華彥錦,又道,“你千萬保重身體……我聽木先生說你的身體也撐不了太久,暫時也要以安全為重,不要死掉。”

王烈楓點頭,起身道:“那麼端王殿下,我先走了。”

蘇燦抱著王初梨。他看著王烈楓的背影,搖頭道:“王烈楓啊王烈楓,你真是活得太辛苦了。”

林驚蟄趕緊上來給王初梨療傷。蘇燦一看,忙道:“啊抱歉,麻煩你了,咱們進屋療傷吧。”

“快去吧……”趙佶悻悻道,“外面太冷了……哦,我要待一會兒。你們先進去吧。”

蘇燦看了他一眼。他的神態起來就像是一隻委屈的小狗,蹲在路邊沒吃沒喝,肚子餓得咕咕叫。簡直像是被遺棄。

他算了一算,端王雖然自稱十八歲,可實際上這麼一算,也只有十七歲多一些,還是個小孩子呢。真是可憐兮兮的,他歪著頭想了想,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走進了屋。

“——算了,等等我。”沒想到他真的走進去的時候,趙佶就反悔了,一邊跟上來一邊小聲嚷嚷道“外邊實在是太冷啦,什麼天氣呀這是。唉,我好冷,好餓,好睏,啊——”他伸了個懶腰,道,“幾天幾夜沒睡覺了,我總算是,可以睡個好覺了吧,木先生?”

林驚蟄站在屋裡,連連點頭道:“端王殿下放心,寒舍雖破,但留宿還是夠人數的,只要您和這位蘇大人不嫌棄這裡破,就好。話說起來,蘇大人,你這使用火的法術,究竟是戲法,還是天生的呀?我看著總是覺得好眼熟,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樣的火——”

蘇燦禮貌地點頭笑道:“火總是火,我只是有幸能夠得到火的青睞,讓我能擁有夠接觸它們的能力而已。你說覺得相似,也許是在霜月街見過花火飛上天空吧,那也是火藥做的。”

“哦,這樣嗎?”林驚蟄略一思索,手指頂在下巴上,眼睛轉了轉,回想了一下,還是回想不起來,於是道,“唉,算了。”

步入中年,沒想到連過目不忘的他的記憶都會消退,他還記得十年前中秋節的晚上他吃的那隻月餅,一口咬下去掉酥,椒鹽內陷甜鹹相間香濃無比,那時候他和第十二個情人在月下喝酒,女兒去霜月街玩,一夜之後,早上起來的時候覺得熱……

“等等,”林驚蟄自言自語道,“中秋節為什麼會熱?那天發生了什麼?既然這之前的事情都記得清楚無比,為何那天早上的事情就想不起來?蘇大人,我們真的是第一次相見嗎?”

趙佶困惑地看著他們,一頭霧水地發問:“怎麼了,木先生?想不起事了?”

林驚蟄搖搖頭,道:“不知道怎麼回事……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正常,正常。沒事。王小姐怎樣了?”他轉移了話題以緩解尷尬,“啊,只要她不動不說話,就會好很多了。這樣就挺好,找個地方讓她躺著就行。”

趙佶幽幽道:“唉,初梨妹妹真是……不該承受這些。木先生,麻煩你把她也安置好了。不然,她可是要殺了我的。”他笑了笑,自嘲道,“想到自己一覺醒來可能是因為正在被謀殺,我真想今晚一睡不醒算了。”

林驚蟄道:“我給她開些鎮靜的方子吧。”

趙佶搖搖頭道:“不行,她憑什麼要再次受到傷害啊?這樣絕對不可以。你給她開些止痛的方子吧……我光是什麼都不幹,動了一天,都覺得腰痠背痛的。只怕今晚要疼醒。喂,蘇燦,你們這些會武功的,是不是也會疼呢?”

他沒聽見蘇燦的回應,覺得奇怪,於是轉頭去看,結果發現蘇燦正面帶微笑地看著——從地下室走上來的林瓏。

林瓏的眼睛很大,臉很白很瘦削,神情宛如小鹿。而她此刻看著蘇燦,目眥盡裂,眼神恐懼到空無,渾身發抖如受傷的獵物,下一刻獵豹就要撲上來咬斷她喉嚨的那種樣子。她仰頭頷首看著他,驚恐地看著他,看著他漂亮的臉蛋和華麗的衣飾,以及他臉上讓她熟悉無比的微笑的神情。

趙佶覺得有些奇怪。

“瓏瓏,你……”林驚蟄話到嘴邊,被林瓏恐怖的表情震懾住,搞得他也有些恐慌了,於是走過去試圖安撫女兒情緒道,“怎麼啦,瓏瓏?別難過,沒什麼事過不去的,來,讓爹爹抱抱……”

結果林瓏狠狠地一下打掉了他的手,臉上的表情如凝固一般一變也不變。

“瓏瓏?”林驚蟄詫異道,“怎麼回事,怎麼對蘇大人是這種表情?蘇大人不是壞人?”

“他是啊。爹。”林瓏冷冰冰地開口道,“他是壞透了的人,壞到甚至抹去了你我還有邊驛的記憶,我真是費盡力氣才想起他來……”

“什、什麼?”林驚蟄突然之間捂住腦袋,道,“瓏瓏,你不要亂說話啊!哎喲。”他切實地體會到了頭疼,因此也覺得心驚膽戰起來。

“……啊?什麼?不會吧?蘇燦不是這種人啊。”趙佶倒抽一口冷氣:他們之間有什麼樣的過往嗎?他也不能根據一面之詞貿然判斷,於是問蘇燦,“怎麼回事?”

蘇燦饒有興味地地看著林瓏,等到她說完,他將王初梨放到床上,給她蓋上暖烘烘的被子。他的動作輕柔神情專注,似乎完全沒有被林瓏的話影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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