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御爐香散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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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煦看起來像是在沉睡。他濃密的睫毛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精緻英挺的鼻子使他看起來更顯俊朗和脆弱。他的眉頭微鎖,眼皮緊閉,露出擔憂的神色。然而他很安靜,很平靜,哪怕在夢中是山崩海嘯,身體是傾塌崩裂,在他的身體表面依舊是極其的平和溫柔,像是一潭死水,像是王舜臣,躁動的靈魂被行將就木的身體束縛著,發不出痛苦的吶喊,做不了掙扎,他沒有選擇。

但睡著了未必是壞事。這十幾年來他幾乎沒有睡過好覺,除了在這性命交關最為危難的時刻。人都說做皇帝最好最大,人人稱羨,然而他自己可不這麼覺得。每天天未亮的時候他就起床洗漱,再去給母后請安,然後讀書,早飯,開始上朝。他從小聽著大臣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與其說是在徵求他的意見,不如說是無視他的存在而對其餘大臣進行的表演。渾渾噩噩聽完看完,他被拖去祭祖,在太陽落山之前,他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哪來的精力去管後宮事宜。他只想睡覺——早點睡覺,爭取更多的休息時間,因為每天早上起床是雷打不動的事情。

可是後宮女人的事情總是找到他頭上來,他不想理會也不行——他被勒令選妃侍寢,高太后盯著孟皇后走進他的房間,一心一意要他辦事。那已經不僅僅是爭寵生事那麼容易,那是關乎他的子嗣,關乎皇室,關乎性命的事,高太后這樣告誡他,可他一刻都不想面對孟皇后,他覺得她瘋癲至極。每一天每一天地走進他的房間,就像是一個甩也甩不脫,怨氣無法消解的地縛靈。她的身上有喪氣感,她也像是一具行屍,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死的,無生命的,而她回頭就對太后說皇上對她冷淡。太后道,皇上還小不懂事,只能強制他了。於是太后派太監點香下藥,無所不用其極,終於是讓皇后懷上了龍子。

然而僅僅過了三月,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裡,孟皇后流產了。說是身子骨虛弱,還沒有保胎的能力,對於別的他們緘口不言。然而私下裡,趙煦去看過那個死胎——儘管它還沒有成型,像是一隻眼睛碩大的雛鳥的胚胎,然而它註定不可能變成一個“正常”的嬰兒。它有三隻眼睛,以及一條長長長長的肉尾巴,那條尾巴纏住了臍帶,纏住了它自己的脖頸,緊緊地勒進去十幾圈,勒得它的眼珠鼓出,腦袋變形,它自己將自己活活地勒死,活活地困死了。大概是自我了斷,阻斷悲劇發生的最原始的方式。

趙煦在心靈受重創之餘,百思不得其解。他覺得自己的起居作息,根本不允許他自己做任何不健康的事情,可又出了這樣的事情,讓他不得不接受現實。愧疚和恐懼使他被迫低頭,他對孟皇后關切了些,他年齡尚小,不懂得要怎麼做,只得去問太后。太后一聽覺得他終於開了竅,內心非常欣慰。

然而不久以後趙煦發現了在自己枕下的一條符咒。鮮紅的陌生的字元,這極其濃烈極其邪惡的觀感讓他的手發顫發抖。然而這藏在枕頭底下的東西不可能不會被發現,僕人每天都來整理打掃,只可能是所有人合力隱瞞他,他想到了因急病而死的父親。可是這樣的境況似乎是叫人無法自救的了,只有他一個人不知情,所有人都對他虎視眈眈。

於是趙煦不再理會孟皇后,更不再提及此事。孟皇后走進他的寢宮,他冷著臉不去理會,終於逼得孟皇后主動向太后提及說,皇上近來心情欠佳,不如讓他自己安排時間好了。太后道,既然你這樣說,那就隨他去吧。然而太后沒有想到,趙煦轉頭就讓別的妃子來侍寢。他每天都找不同的妃子侍寢,一心沉溺在女色之中爬不出來。

孟皇后告訴太后這件事。太后道,這是好事啊,說明皇上開竅了。你別忘了皇上才只有十三歲,還是個小孩子呢。等他一個一個試過,都厭了,就會知道你皇后的地位決不可撼動,他最後會迴歸到你身邊的。

可是——孟皇后掐著手指算了算,一個一個讓她們侍寢過來的話,大概得等上三五十年吧。可這些話她又說不出口,畢竟出身高貴,受過不少的教育,若是顯得焦躁急切,看起來就像個蕩婦。

而更要命的是,過了幾個月,趙煦寵幸過的這些個妃子竟然無一懷孕。這下輪到太后著急了,她將服侍過趙煦的敬事房太監和侍女一個個地叫過去審訊逼問,才從他們口中得知,每次侍寢結束以後,問起皇上留不留龍種,皇上都是態度極其強硬地說,不留。

不留。什麼都不留。我不是出於失去孩子的悲痛,也不是急於想要皇子,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是想寵幸妃子,而不是寵幸皇后,僅此而已。我寧可在此消遣,也不想面對我要面對的一切,說我逃避也好,這是我作為皇帝唯一能夠行使的權力了。我不想,我不想因為有了皇子,而急急忙忙地被趕下去。

直到劉清菁的出現才終結了這樣的場面。然而劉清菁的孩子也是怪物。趙煦的孩子沒有一個是正常出生,更沒有一個是正常人。趙煦深受打擊,從此以後,每天晚上,當他閉上雙眼進入夢間世界,在持續一整夜的夢境結束之前,裡面的怪物就變成他的孩子的樣子,張開黑洞一般的嘴,咿咿呀呀地哭喊著。

因此他不想醒來。他不想要清醒的徵兆。他只想要長眠不醒。

而此刻他的夢想似乎要達成了。他靜默沉睡在無邊黑暗裡,在皇宮之下的地宮之中,在無人能發覺的秘密之地裡,除了能夠呼吸,似乎與下葬的屍體別無二致。

太后守在他身邊,將他的衣袖往上拉,順著他纖瘦的胳膊往上一扯——枯瘦的,腐爛的皮肉散發出惡臭,太后眼瞼微微一鼓,手雖未曾顫動,但她在將皇帝的衣袍重新牽扯回去的時候,冷汗也是直往外冒。

——來得及嗎?來得及嗎?

對於皇帝來說也許是來得及的。但是對於太后來說,似乎時間有些緊迫了。她不可以繼續呆在這裡,她還有要見的人,還有要做的事。

“皇上,你先在這裡休息一會。哀家要去見幾個人,馬上就回來。皇上不必擔心。”太后俯下身,在趙煦耳邊柔聲道,“說起來,哀家從沒聽你叫過一聲皇祖母。只有佶兒叫過哀家皇祖母。是不是,你從明事理開始,就從未承認過哀家的身份啊?不過沒有關係。皇上的憎恨,哀家能懂。但是皇上的苦難,決不能輕易結束——皇上可是,最重要的‘籌碼’呢。”

說罷,太后轉身,走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來了。”邵伯溫睜開眼道。

映入他眼簾的是半透明的紗帳,窗門雖關著,冷風還是透進來,吹得紗帳輕拂,宛如月光輕掃。

劉安世坐在他對面,托腮道:“什麼來了?”

邵伯溫朝他微笑著,緩緩道:“不可抵抗的命運的車輪,重新轉動了。”

劉安世嗤地笑了一聲,道:“你倒不如說是太后來了,我聽得還高興些。可是現在咱們被軟禁在這件屋裡出不去,想做什麼都不行。”

“別急啊,我的老朋友。”邵伯溫倒是真的不慌不忙地說道,“我們被請進皇宮來,雖說請的方式粗暴了些,可畢竟沒有重新把我們投進監獄,軟禁又不是不給吃喝,也不會折磨我們,讓我們在死人堆裡求生……你明白的吧?”

重新勾起不愉快回憶的感覺實在不好。劉安世面色變得很難看,他轉過頭去哼了一聲。

邵伯溫笑道:“你還是性急且悲觀。也是,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我知道。”

“什麼地方?”

“這裡的佈置,傢俱,甚至死去的植物,都與我小時候記憶中家中的場景一般無二。”邵伯溫眯起眼睛,輕聲道,“如果沒有猜錯,這裡就是曾經,我的父親在宮中時候所擁有的一間屋……哦,不。我不用猜,我只需要‘看’,就知道它的過去將來了。”

空曠寒冷的房間正中有一張石案,石案上有各色書法帖,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房間內的牆上掛著江山圖,灰白的山脈之間煙霧繚繞。靠近門窗的位置擺放著幾株植物,除卻些多肉植物以外幾乎都枯得七七八八,而房間最內是一張大床,以紗幔遮擋著若隱若現,裡面吧也長年累月地沒有人。整個房間給人的感覺是優雅空曠的,像是曾經的有過優美的過往,而今故人已去,只餘下一縷孤魂。

邵伯溫起身摸著面前筆筒之中的幾支毛筆,它們像是挺拔修長的竹子,朝著天空四散而破,他撫摸著一隻筆的身子,喃喃道:“那時候,父親在宮中擁有非常高的地位,因此先皇才會這樣寵愛他,甚至單獨為他準備了這一間房間供他住下,以方便常常與他交流占卜的相關事宜。只是好景不長,華陽教的出現,讓父親意識到了危機的到來。他在危險初露端倪之時就決意離開。”

劉安世道:“你父親也與你一樣,看得見過去將來,可為什麼先皇竟不相信你,而是相信那作為異端邪說的,威脅到皇室的存亡的華陽教呢?”

“很簡單,因為父親認為那個結果是‘不可改變’的。”邵伯溫道,“他對先皇說,你的生命即將迎來終點,永生的希望即將破滅,無可奈何。華陽教會控制皇室,你想要立刻擊潰華陽教,那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是父親所看到的‘未來’,與先皇所見的完全一致。”

劉安世苦笑道:“原來如此。人果然不愛聽逆耳的忠言,甚至當自己知道結果走向的時候,都寧願去相信順著自己的願望去說話的歹人。這麼說來,你我都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而被找了麻煩,甚至險些遭受滅頂之災,難怪我們有這許多年的交情。”

邵伯溫溫柔沉靜的眼尾略一彎曲,他輕笑起來,道:“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哪,劉安世,你純粹是不分場合地說真話,可我是懂得審時度勢的,看在實際恰當時,才決意回到汴京的呢。”

劉安世哼了一聲,笑道:“你算到的?那你算得到我們現在又被抓進來了嗎?命運真是可笑啊,本來想著從天牢之中逃出來以後,能一鼓作氣完成許多事情,誰料是算計之後又來了一層更深的算計。你說誰能想得到,誰能算得到?你算到了嗎?你算得到我們此時此刻會重新被束縛嗎?”

邵伯溫大笑道:“我算不到啊,我當然算不到這些。我沒有必要知道這些,我甚至沒有真的去推演過,我此次前來汴京,也是受人所託,才抵達此處的。”

“你是被什麼人騙了吧。”劉安世道,“想都不想,就來了汴京,你父親的門徒們都為了保命而紛紛離開,你竟不遠萬里地從蜀地前來,何必呢……”

“因為,”邵伯溫道,“那是我父親的意願。雖然神宗時候的‘結局’不可改變,但在數十年後的現在——‘轉機’會在生死的夾縫之中誕生。這一卦,甚至比當時父親給先皇算的那一卦,更為堅決,更不可改變,而我的存在,就是來見證這一‘改變’。”

劉安世一時愣住,道:“‘轉機’?你是說,皇上有救,局勢極有可能會被扭轉?”

邵伯溫道,“我說過,我並不能準確地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或是下一頓飯中共有幾粒米。我只知道‘方向’,以及其中的‘關鍵’。”他抬頭看著劉安世,寒風吹拂著他的頭髮與衣衫。他微笑道:“我看到了,你給端王殿下的那一件東西,它是揭開謎底的關鍵,也是開啟真相的鑰匙。”

劉安世一聽這句話,表情倒是一下子舒展開來,道:“如果你這樣說,我倒是放心許多……我擔心的是,端王殿下不知道它應該‘如何使用’,進而,不知該何去何從。”

“端王殿下很聰明。而且是懂得掩藏的聰明。”邵伯溫道,“如果這就是你擔心的,那大可不必想這些多餘的事。端王殿下他——已經來過了哦。他說不定,已經開始行動了。”

“是嗎……那就好。”劉安世笑道,“那麼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半老不老的老傢伙在這裡無所事事了。”

“無所事事才是好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邵伯溫道,“而且也沒有到非要闖出去的時候,你根本也沒有想過要強行突破,你只是焦急罷了。好了!告訴你吧。很快,也許是一炷香的時間,也許是一眨眼,我們就能夠從這裡出去了。你信不信我,劉安世?”

劉安世道:“你不是不能算嗎?我才不會聽你的胡說八道。”話雖這麼說,但笑容已經浮現在了他的臉上。他非常高興自己能夠出去,他一刻都不想在這裡多待了。

“來了。”邵伯溫道,“我們到門口去,有人來迎接我們啦。”

本來想給個驚喜,結果開啟門就看見兩位客人就站在門前等著自己,華彥錦著實是嚇了一跳,他跳起來倒退三步,道:“哎喲兩位大人,兩位大人好精神吶,大半夜還不睡,是準備……準備呼吸一下門外的新鮮空氣嗎?”

“瞎說些什麼呢。”劉安世厲聲道,“我們等著出去而已呢,你別虛情假意說些有的沒的了,說重點聽見沒有。”

他聲若洪鐘,直接把華彥錦嚇呆了。好一會,他才回過神來,趕忙道:“……是是是。是小的見到兩位大人,緊張激動,一時間忘了詞了。太后有請,太后有請。”

他今天受到的驚嚇已經夠多了,最可怕的是他本來想回宮尋求庇護,順便報告一下路上遇到的險情,以求得些許補償的,結果王烈楓策馬奔騰而至,停在他面前道,走吧我們一起進去,你可以帶著我去交差了。

結果把王烈楓交過去沒多久,章惇又讓他把劉安世邵伯溫兩位大人請出去,帶到太后面前,絲毫沒有考慮過他是不是需要一點休憩的時間。真是不人道,不過好在他依舊受到信任,抓了王烈楓回來,更是升遷有望。

這樣想著,他心裡還是美滋滋的。他雀躍著把兩位大人叫到外面,喊自己的下屬把他們帶到太后身邊去,便又跑去王烈楓處例行檢查了。

王烈楓嘆了口氣。他已經沒有了說話的氣力和慾望。他全身穴道被封,脖頸處、手腕和腿腳處全都鎖上了枷,稍微一動就發出丁零當啷的撞擊聲,五條鐵鏈分別鎖在四處牆角,頭頸的鐵鏈則拖在地上,來人可以將鐵鏈握在手中。他彷彿是一隻飛蟲,被粘滯在一張巨大的、鐵製的蛛網上,稍微一動就觸動捕獵者腳上的敏銳的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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