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御爐香散 2(1 / 1)
華彥錦在叫人給他上枷的時候,帶著幸災樂禍的恐懼與鄙夷,居高臨下地負手而立,在他面前走來走去,道:“王大將軍,你不是挺能耐嗎?上得了戰場又逃得了監獄,接下來就要造反了吧?可惜,你碰上了我。別人也許能放你一馬,可我不會,因為我懂規矩,我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同情!鑑於王大將軍已經出逃多次了,這次可不能讓你再跑了,這拴住全身上下的枷鎖,正是為你而準備的。怎麼樣,是不是很適合你?”他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生怕別人不知道王烈楓是被他所抓。抬高了嗓子大聲嚷嚷,雖然沒有做什麼實事,但依舊佔了很大的表面上的優勢。
王烈楓對他的表現則是無動於衷。聽他在面前絮絮叨叨久了,大概是覺得有點煩,王烈楓垂著眼扭過頭去不想看他。華彥錦又道:“怎麼,你怕了?想逃跑了?你逃不掉的,你只能待在這裡,等待正義的判決——”他乾脆走過去,揪住鎖在王烈楓脖子上的那一根鐵鏈:王烈楓的身子是癱軟的,是過度透支自己的身體,而暫時不能恢復;他對準王烈楓的腹部,抬起膝蓋來就是一腳。
這個地方是腐爛的。華彥錦的這一腳,正中王烈楓痛處。王烈楓悶哼一聲,但依舊不說話。華彥錦又驚又怒,笑道:“嗬,王大將軍,你怎麼不說話了呀,你是心虛了嗎?啊?”
王烈楓本來盼著他走開,到現在為止已經是不堪其擾,可這華彥錦,偏就是不走。王烈楓皺眉,開口準備說話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唇、口腔、喉嚨已經乾涸如沙漠戈壁。他非常費力地嚥了一口唾沫,道:“能給我一杯水嗎?”
華彥錦踢完他,心裡正在暗爽,聽他真的說話了,反而是嚇得夠嗆,腦子一空,抬頭道:“你說什麼?”
“水。”王烈楓簡單地重複了一遍關鍵詞,“我一天都沒有喝水了。”
華彥錦反應過來——王大將軍在求他!這高高在上的,汴京城的驕傲,王大將軍居然在求他施捨一杯水!
這句話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也激發了他折磨人的慾望。他故作姿態地冷哼一聲,昂頭用鼻孔對著他,走近他,湊近他鋒利的五官,笑道:“水?要水是吧?你說一句我就會給你了?現在你可以階下囚,動都動不了,是我命令你,而不是你命令我!王烈楓!你懂點禮貌,喊我一聲‘爹’,我就給你水喝……怎麼樣?欸,說起來,王烈楓,你的爹是不是已經死了很久了?”
王烈楓抬起頭來。華彥錦看著他被烏黑髮絲遮擋的英俊五官,他的劍眉和菱形的眼睛,他高聳的鼻樑和纖薄的柔唇,一時間覺得他並不難以控制。他以為王烈楓像剛才的自己一樣,沒有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於是說了一遍:“叫啊,王烈楓,我讓你喊我爹!”
突然之間,一陣極其堅硬的痛感猛然甩到他的下巴上,他身子一震,還沒反應過來,頭猛地一抬,整個人被擊飛出去,一顆下牙從他口腔之中撲地飛出來,畫出一道流星似的弧線。
“怎……怎麼回事?”華彥錦雙腳重重落地,倒退著擦著嘴邊的血,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王烈楓——沒錯啊,王烈楓依舊被纏在鐵索之中,剛才的他並沒有掙脫出去;然而華彥錦切切實實地受了一記猛烈的攻擊。
他瞪大眼睛,試圖找出罪魁禍首來,卻一眼看見,纏繞在王烈楓身上的鐵索正在微微地顫抖——這裡沒有風,鐵索也很沉重,這樣的顫抖絕不是因為風吹而造成,而是來源於王烈楓!
華彥錦喃喃道:“我知道了……雖然你被束縛住,然而你將力量集中轉移到了鐵索上來,控制著它的行動,鐵索就從束縛你的刑具,變作了供你操縱的武器……你真是太可怕了。就算是手無寸鐵,就算一點力氣都不剩了,你還是能夠製造出傷害嗎?”
而在剛才華彥錦接近自己的瞬間,他集中在鐵索上的力量瞬間爆發,靜止的鐵索獲得了急遽增加的速度,產生猛烈的衝擊,齊威力足以將華彥錦的骨頭砸得粉碎;僅僅掉了一顆牙齒,只是王烈楓太過疲憊,在發勁的一瞬間意識模糊了而已。
鐵索發出呼呼的聲響。金屬飛旋的聲音如同拔劍出鞘。
華彥錦低頭冷笑。笑了一陣,他又抬頭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虛張聲勢。剛才是你的最後一點力氣了,是不是?你想嚇唬嚇唬我,對嗎?你以為我不敢動你,不敢殺你?我告訴你王烈楓,你現在的罪,就算是死十次八次都不可惜!我現在就要殺了你。你知道我為什麼……為什麼這麼恨你嗎?”
回答他的只有鐵索的旋轉聲。鐵索在王烈楓身周飛旋,成為了一道鋒利的防線,誰若是進攻進去,就會被鐵索捲入,丟掉性命也說不定。
華彥錦見王烈楓無動於衷,更加憤怒,提高了聲音,怒道,“我相依為命的哥哥,自小就去從了軍。他跟著你打仗許多年了,你倒是回來了,可他卻死在了戰場!你捨棄了他的性命,捨棄了和你相依為命的戰友的性命,自己倒是撿了條命逃回來受封!你這個懦夫,你這個吃血的怪物!”
王烈楓猛地抬眼,道:“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你倒是會說人話的啊。”華彥錦見王烈楓總算是有了反應,憤怒地譏諷道,“說了名字,你會記得嗎?就算忘記了,你也會騙我你記得吧?你統領過那樣多計程車兵,從他們屍體上踏過去的時候,你的心就沒有痛過一下吧?你害死了那麼多人,卻覺得自己從未有錯,你真是個虛偽至極的傢伙,汴京城的大將軍……你的心切開來,只怕都是黑得像是墨水一樣吧!”
鐵索的聲音漸漸輕微,終於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停止。
“告訴我他的名字。只要你沒有胡編亂造。”王烈楓看著華彥錦,語氣堅定道,“我清楚地記得,與我並肩作戰的每一個人。”
華彥錦嗤了一聲,道:“華煉——這是我哥哥的名字。你早就忘了吧!”
說道“華煉”的時候,王烈楓身子一震。華彥錦的話剛一說完,王烈楓便立刻回答了。
“我記得他。”這一次,王烈楓的反應異常之快,甚至讓華彥錦覺得他在竭力解釋什麼似的——王烈楓一字一頓非常清晰地描述道,“他的鼻子上有道刀疤。他很瘦很高,身手也很矯健,此前是流痞出身。是他嗎?”
華彥錦一愣。他萬萬沒想到王烈楓居然真的記得他哥哥,而且他王烈楓的記憶居然比自己對於哥哥的記憶更為清晰可辨,更為深刻和全面,哥哥對於華彥錦來說,只是一個在遠方的虛無期盼,又或者,只是個送錢供他吃飯、讀書、買東西的“名字”。
反倒是王烈楓對“華煉”這個名字如數家珍:“華煉……最擅長使一把短。他的速度極快,也非常適合偷襲。他比我大了兩歲,在這個隊伍中,他的資歷比我更老,我也始終沒有把他,沒有把任何一個人當成是我的‘下屬’,而他,更是我的‘前輩’。”
華彥錦被王烈楓的一番介紹驚得一時無言,憋了半天問了一句:“你和我哥哥……關係竟然這樣好麼?”
“他幫助我打了無數場的勝仗。沒有他,我幾乎要在戰場上死了五次甚至更多。”王烈楓道,“華煉是我非常重要的戰友,是我在外打仗時候最可靠的朋友,甚至是,我唯一的‘親人’。”
華彥錦憤怒的氣焰在王烈楓溫和冷靜的陳述下漸漸地熄滅了,他開始信任它了。無邊的憤怒變作未解的疑惑,他問道:“那麼哥哥他,又是怎麼會死的?”
“是皇上要我們死。那一場戰鬥,與其說是‘臨危受命’,倒不如說是一個‘陷阱’。和我父親的那時候一樣,實際上是以戰鬥為名義的一場祭典,我們整個軍隊,都陷入到華陽教的幻境之中,以肉身對抗華陽教的妖術,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華彥錦驚呆了。他瞠目結舌道:“華陽教?就是剛才路上的幾個……”見王烈楓點了點頭,他趕忙又問道,“發生了什麼?”
王烈楓的語氣非常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屬於他的故事:“華煉他,找出了幻覺的中心,衝破了層層疊疊的防護,去尋找到了‘真相’。只是這超自然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當他衝破層層的阻礙,渾身上下都是致命的傷,抵達目標身旁的時候,肉身已經消磨得皮肉盡失,僅剩一具骨架,以及他始終不曾毀滅的‘意志’。他的身體也許早就死了,可是他的意志,卻支撐他的骨骼,他最後一點與世界的連線,讓他終於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幻覺被破除,整支隊伍成功突圍。”
華彥錦聽得渾身發冷,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怎樣?”王烈楓抬眼看他。
“為什麼,會想要犧牲你?”華彥錦的聲音發抖,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王烈楓呀,守護汴京城的唯一的希望。為什麼,你這樣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人物,為什麼還會被作為‘祭品’殺掉呢?”
王烈楓道:“很簡單。我對於大宋,也許是很重要的,可是對於華陽教,又是一個毫無用處的人。因此,越是要求殺掉重要的人,就越是能夠證明皇室對於它的忠誠與妥協。父親如此,我也一樣,我們從來都只是附屬物,是犧牲品。”
華彥錦道:“你不會覺得恨嗎?”
王烈楓悽然笑道:“大概所有人都會覺得我們會憎恨。可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太后才會始終懷疑我有謀害皇上的動機。父親被害之後,她堅決認為絕對不可以重用我,可我還是一步一步地成為了將軍,成為了汴京城的王大將軍。被這樣害了兩次,我們卻一次也不曾報復過。正是因為先皇和皇上,非但沒有害死我們,反而賜予了我們不可摧毀的頑強的生命,只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你也有什麼過人之處嗎?”華彥錦道,他突然靈感突現,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會死……你即使是,連續戰鬥了幾天幾夜,累成了那樣,你都可以恢復體力,是不是?”
“不是哦。”王烈楓說完這句,猛烈地咳嗽起來,華彥錦看著他咳出一地的鮮血。王烈楓吭哧吭哧地咳嗽著,艱難地抬起頭,勉力笑道,“我要是真的不會死的話,就沒有必要聽從任何一個人的擺佈了啊……”
“王大將軍,”華彥錦的聲音漸漸帶了三分的警覺,“你的目的是什麼?”
王烈楓道:“別緊張。我之所以還要回到汴京城,不過是為了揪出這整件事背後的指使者,並且毀掉它。僅此而已。但是如今,端王殿下可以幫我完成這樣一個夙願,能夠達到這個目的的話,那麼我是死是活,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活著當然重要。”華彥錦趕忙道,“王大將軍,你得活下去啊。”
王烈楓搖搖頭,笑道:“身不由己。如果是上頭的人要你死,你難道不應該立刻當場自盡的嗎?這不是宮中的‘規矩’嗎,你說。”
“規矩是人定的……”華彥錦道。
“噓——”王烈楓輕聲道,“那麼,‘至高無上的人’,已經來了哦……”
華彥錦本想問是什麼人來了。他的直覺反應比他的腦子更快,他立刻閉嘴噤聲,挺直了腰板轉身啪嗒一聲就往下跪,腦袋直挺挺地往下叩,嘭嘭嘭地敲打地面,一拜三叩,口中道:“小的有罪……小的不知太后娘娘大駕光臨,竟沒來得及迎接,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大老遠就聽見說話聲,聊得很高興是嗎。”太后款款而來,在看到王烈楓的時候,眼中滾動著瑩潤的光,“王烈楓,你是第一次看見哀家吧?”
王烈楓感受到太后的目光,淡淡道:“太后吉祥。恕在下戴罪之身,無法向太后行禮。”
太后抬眼,微微一笑,緩緩道:“王大將軍不愧是大宋的驕傲,果真少年勇武,英姿勃發。好,真好,我真喜歡你啊,可惜。”
王烈楓欲言又止。他的兩片薄唇微動,最終還是合上了沒有介面。
太后也沒有多說什麼,款款地走到華彥錦身旁,低頭看著他,一字一頓慢慢說道,“宮中好像規定過,不可與在押的犯人交流過於密切,言多必失,是不是呢?雖然這是王大將軍,可犯了錯就是犯了錯。是誰允許放下你該接待的兩個人不顧,跑來看他的?是哀家嗎,嗯?”
華彥錦嚇得不輕,磕頭磕得更猛,慌亂道:“太后饒命,小的不該、小的不該擅離職守,小的……”
“你在說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呢?連話都說不會的人,哀家可一點都不喜歡。哀家不喜歡的東西,都是要丟掉的,也從來不許別人再用的。”太后的語氣上挑,她平靜地笑道,“你剛才說你‘該死’,現在,又求哀家‘饒命’。你究竟是想死,還是想活?”
華彥錦忙不迭道:“我我我——”因為緊張,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連話都說不清楚。怎麼辦,怎麼辦?
“啊,哀家明白了……”看著華彥錦抬頭,太后眯眼笑道,“哀家如你所願,讓你‘生不如死’。哀家就贈你凌遲之刑,如何?第一刀切胸口,第二刀切二頭肌;再到大腿,手臂,手肘,小腿,膝蓋……切去的肉,就丟在旁邊的竹筐裡。等你死去之時,必定會關節離斷,魂飛魄散,可在砍下你的頭之前,你都會一直活著,不會嚥氣……哀家很久沒有看人動刑,都覺得生活無聊了許多。怎麼樣,你喜歡嗎?”
華彥錦驚恐萬分地抬頭道:“太后,您一定在和我說笑吧?這、這,小的實在是……”
太后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她冷著臉,像是美麗的惡鬼一般:“說笑?哀家說笑?你在說哀家在胡說八道,哀家說的話是連一點分量都沒有的,是嗎?哀家告訴你,哀家送你的東西,你豈有不收的道理?這麼簡單的東西你不知道嗎?進宮的時候是誰教的?還不快叩頭謝恩!”
華彥錦嚇得渾身發冷。他實在不想死。他幾乎要哭出來了,大聲道:“是小的不對,求太后娘娘再給小的一次機會,小的下次再也不敢壞了規矩,小的一定說到做到,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饒命啊!”
“夠了。”太后冷冷道,“哀家做的決定,不是你能夠提出質疑的。下去。等到哀家忙完了事,親自來看你用刑!”
“太后娘娘——”
“太后。”
在華彥錦哀求的同時,王烈楓簡短地說了一句。太后美麗的眼睛看向他,悠悠道:“怎麼了,王大將軍,你有什麼話要說?哀家聽著。哀家就愛聽你說話。”
王烈楓道:“雖然是個不情之請,我也沒有這樣的權力。但是太后,我想懇求您放過他。除此以外,任何的事情,我都會配合您的意願。”
太后微笑著看著他。頓了一頓,她展顏笑道:“好一個王大將軍,竟還會和太后討價還價,果真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