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目斷天南無雁飛 1(1 / 1)
“太后。”王烈楓緩緩道,“在剛才來皇宮的路上,我們遇到了些困難,華侍衛是唯一倖存,並且護送我回到皇宮的人,已是實屬不易。我知道太后並不想知道其中的過程,但這絕非一個容易的過程。要是輕易地以他在語言上的這一‘過失’而將他定罪,太后這一命令,是否顯得太過草率了呢?”
王烈楓嘴角的血跡還未擦盡。他的嘴角有優雅的弧度,上下嘴唇之間的縫隙像是一隻飛翔的海鷗,因此即使是面無表情的時候,他的嘴角都是微微地上揚的。他被鎖在鐵鏈之中,雙手雙腳被束縛住,身子完全不能夠站立,是一個半跪的姿勢。剛才的一發勁,使得他的力氣被重新耗盡、透支,而現在他不能夠恢復到從前那樣。林驚蟄逝去了,藥物的功效也跟著消失了似的。
太后走上來,衣袖往上一翻,幽香如海浪翻湧而上。王烈楓一愣,絲滑的質感拂過嘴唇,原是太后用衣袖替他將血跡擦去。
太后的手撫過他冰涼的耳朵,柔聲道:“你在戰場上瞬間作出決斷,那是果斷,哀家是照著宮裡的規矩辦事,怎麼就變成了草率了?”
太后深沉的眼神盯得王烈楓不太舒服。他閉上眼睛道:“太后娘娘,規矩是規矩,可正因為他罪不至死,我才請求太后娘娘放過他。”
“你沒有請求的資格,知道嗎?王烈楓。”太后正色道,“你現在身負重罪,只等哀家一聲令下,你就得死。”
王烈楓卻看著地面,笑道:“只需太后一聲令下,即使是無罪之人,也是不死都得死。”
“你好大的膽子啊!”太后冷笑道,“好,哀家知道,王大將軍長年累月在外打仗,心中難免會有些怨氣。這些事情,哀家懂得,皇上心裡也清楚。皇上是何等寬宏溫柔之人,在這件事上,總說對你和你的父親有所虧欠,因此特意關照不許任何人尋你們麻煩,即使是站錯了隊,得罪錯了人,王舜臣的子孫後代,始終沒有受到過干擾。就從這一點上來看,你就應該謝恩了。”
王烈楓平靜道:“皇上的恩情,我自然是懂得。皇上還將一整支隊伍的兵權交與我手中,我便有這樣的責任去戰鬥到底,這些都是我應該竭盡全力做的。我分內的事情,我自己自然會做好。我自認為,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可為什麼,越是拼了命,往我身上索取的就越多呢?”他冷靜地問道,“為什麼偏偏就是我們?偏偏,一連兩代人,都要遭受背叛和犧牲的命運?”
太后的神情如理所應當一般,悠然答道:“這是因為先皇與皇上的信任。除了你們以外,沒有任何人擁有這樣的忠誠與勇猛。這是你們的榮耀。”
王烈楓硬扯著嘴角笑了起來,道:“是嗎,那是我不懂皇上的恩重如山,是我的錯了。如果榮耀就意味著不得好死,意味著暗無天日的恐懼,我還寧願不要這樣的‘信任’了呢。”
“大膽。”太后呵斥道,“是皇上賜予你的東西,無論它是好是壞,你不要也得要,你都拒絕不了。”
“太后終於承認了。”王烈楓道,“我本身就不能夠拒絕它,因此,我不過是在多方面的威脅之下,被迫接受的這些條件,而我的忠誠與順從,都是這些‘條件’之下的‘衍生’而已。”
太后笑道:“原來王大將軍內心真實的想法竟是這樣的,哀家直到今天才總算是弄明白。不過,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那麼王大將軍,這麼說來,你也是知道哀家請你入宮,是想幹什麼的嗎?”
王烈楓笑起來,他眼中的光芒如寒星,是透徹又鋒利的:“我的記憶不差,文武百官們的記性更是牢固如咬緊的獸牙一般。皇上是否能救過來還另說,可是在此之前,皇上昏迷的原因,畢竟還是怪罪在我和端王殿下身上的。既是皇上親口提及,就必定會被抓到把柄,不論如何都會被揪出來說的。而我又協助端王殿下越獄出逃,雖說這一切都是太后的意願,但總是需要拉出一個‘當事人’,或是關係最近的人,處置以服眾才好呢。”
太后笑道:“王大將軍,你可真是聰明,哀家果然沒有看錯你,哀家就知道,你都明白的。沒錯,哀家請你入宮,就是想讓宮中少些流言蜚語。皇上指定了是佶兒害的他,可佶兒卻又跑了,實在是不能叫人信服。可如果王烈楓王大將軍,他因為良心的譴責而回宮自首,承認是自己對皇上下了手,並立時動刑的話……”
王烈楓嘆道:“不僅僅是大臣們暫時被安撫住,更重要的是,華陽教會滿意這個結果,因為你們再一次為他們瞞天過海,擦除了他們的存在,他們也會少找皇室的麻煩——是這樣嗎?”
太后黛眉輕挑,道:“王大將軍怎麼看呢?哀家看你似乎有話要說。”
王烈楓欲言又止,頓了一頓,無奈笑道:“我想說的話,太后一定更早時候就已經想到了。我沒有什麼話要說。太后只管下令便是了。”
“那好啊,哀家就直說了。哀家想殺了你,以謀害皇上的罪名。”太后端然道,“但是哀家殺你,絕不是因為你真的對皇上下了毒,而只是暫時尋找一個理由,是一個‘緩兵之計’——這一點,你務必要記住。日後,哀家定會為你沉冤昭雪,使你子孫受封,總之,哀家絕不會虧待你。”
王烈楓笑起來。太后不懂他笑的含義,問道:“你笑什麼?”
“——我實在覺得,太后在拿我說笑。”王烈楓道,“如有冒犯,請太后恕罪。”
太后疑惑道:“怎麼了?哀家不會胡言,說到做到。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儘管說便是了,哀家定會為你解決的。”
“自從父親十多年前出事以後,家中便只剩下我和妹妹相依為命,過不了多久,我接替父親的位置,前往邊塞統兵打仗。我在外多年,至今還沒有成親。而我的妹妹,更是因為家庭遭遇的原因,而更不願意嫁出去了。我看她快樂活潑,許是對現在的生活狀態很滿意。這樣,我也覺得很好。”
“什麼?”太后有些驚訝,她美麗的五官微微皺起,質疑道,“你們從十幾歲時到現在,連一點傳宗接代的想法都沒有嗎?”
“是。皇上也曾為我多次安排過婚事,我內心也感激,只是都被我拒絕了。”
“你已經是王家最後的血脈了,竟是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嗎?”
“我不想讓我可能會存在的子孫後代,再受到與父輩相似的苦痛。這苦痛綿延不絕,持續達數十年之久,以至於聽到‘按兵不動’這樣的詞,都會覺得是在延長這種不幸。”
太后安靜地看著他,聽他說出下一句話來。
王烈楓道:“事情不想著怎樣去解決,而只是一味地拖延,那隻會讓敵對勢力愈發地強大和猖狂。殺一個人作為向華陽教妥協的籌碼,我可以理解,父親是一員偏將,地位不是非常高,殺了他,看起來似乎合情合理,甚至都沒能夠平息他們的怒火。可是殺了我王烈楓,似乎就妥協得太過分了,是不合常理的,是非常極端的示弱——即使我已經疲憊到失去力氣,即使我的身體開始腐爛,開始湮滅……但我,畢竟還是王烈楓啊。太后,處於敵對面的華陽教說,殺了我可以暫時保證皇室的安全,您選擇相信;可如果,忠於皇室的王烈楓對您說:我說,我有應對華陽教的能力,如果我活著,或許可以抗爭一下,那您會認為,我在說謊嗎?”
太后越聽,表情越是柔和,到了最後竟是眼含笑意地盯著他,“嘻”地一聲笑起來,道:“釋枷吧。把王大將軍放下來。他這幾天非常辛苦了,怎麼能讓他待在牢中受這樣的罪。我說你呢。”她對著華彥錦道,“還不快起來,去給王大將軍解開鐵索?”
華彥錦對於“自己能活下去了”這個訊號接收得非常準確,他的反應比誰都快,立刻跳起來,從身上取出一串鑰匙來,只聽得乾脆利落的咔嚓幾聲,王烈楓總算是擺脫了這等束縛,搖搖晃晃地半跪下來,低頭道:“聽憑太后吩咐。”
太后頷首笑道:“你起來吧。殺掉幾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不礙事,可汴京城決不能沒有王大將軍啊。”
於是王烈楓起身,雙手作揖道:“……多謝太后。”但是他心中還是有些疑慮。
“王烈楓,你是否願意替哀家徹查此事,在皇宮之中,追尋華陽教留下的蛛絲馬跡呢?也就是說——如果真的‘出了事’,你是否願意順從哀家的意願,義不容辭地前往危機的第一線呢?”
王烈楓忙道:“屬下自然願意。只是,太后不是有著帶御器械們嗎?他們對於皇宮更熟悉,做事也更加悄無聲息。為什麼太后偏偏就派了我去呢?”
太后道:“這些時候皇宮發生過的事情,你果然是一無所知呢,哀家幾乎都要相信你是無辜的了。你不知道,宮中的帶御器械,在一天一夜之間已經全滅了嗎?”
王烈楓身子一震,難以置通道:“什麼?”
太后閉上眼睛,眼珠微微一動,似在點數一般,復又睜眼道,“保護皇上,需要多少人呢?‘人海戰術’太笨拙,也違背了隱蔽的原則,皇上也不喜歡周圍有太多人簇擁著,他覺得難受,因此對於帶御器械的人數極力地縮減。從先帝時候起,擔任‘帶御器械’重職的人,就是經過層層選拔,精挑細選出來,一個人能抵十個人的力量。而如今,宮中就只有帶御器械四人,分別是無常、蘇燦、銀風和卻邪。無常,因為保護皇上不力,而被哀家當場處死,你也是看到了的;蘇燦,莫名其妙地擅離職守跑出宮去,回來時候竟在保護端王趙佶;銀風,在剛才華陽教的攻擊之中不幸喪命。卻邪,皇上出事的時候恰巧輪到休息,等醒來時候已經天翻地覆,此刻他守在皇上身邊,就怕皇帝再出什麼亂子,或是突然被攻擊。”
——銀風死了?銀風死了?這個可愛的銀風,居然猝不及防地死了?還有,蘇燦來幫助端王殿下,太后對此居然不知情。他是擅自跑出來的,這麼說來,他是完全聽命於劉安世的?
“怎麼會……”王烈楓吃驚道,“銀風這樣厲害的孩子,怎麼會就這樣沒了?”
太后道:“銀風是戰死的,哀家倒認為他只是死於能力不足罷了。倒是這蘇燦啊……”她眯起眼,意有所指道,“也不知是腦子裡哪根筋搭錯了,他的行為不啻於背叛,按照規矩,他是應該被處死的。”
王烈楓冷汗涔涔道:“太后,如今諸事還是要以皇上為重。皇上情況危急,別的‘不重要’的事,應當放一邊,過後再追究也不遲……”
太后輕瞟他一眼,漫不經心道:“哦,說得也是。的確,皇上的事情才是目前最要緊的。說起來,皇上這一輩子實在是過得苦,哀家提起他,都覺得不忍心。他的身體一向不好,長身體的時候更是真要追究責任,哀家以為,高太后必定脫不了干係。”
對於女人之間的戰爭,王烈楓並不是非常想聽,而且他很疲憊。但是他非常識相地順著太后的意思問下去:“高太后對皇上做了什麼?”
太后凝神道:“她試圖完全‘控制’皇上。皇上從小的時候,就異常早熟和叛逆,這讓高太后大為惶恐。從小就不聽話,長大了,怎麼會把她放在眼裡呢?先皇已經不聽她的話了,這未來的皇上再不聽話,她可受不了。但是她並不能親自出手干涉這些,於是她想到用‘女人’。反正,她有本事與華陽教達成協議,而將孟皇后接進宮中,就有本事再從全國各地徵集所謂的‘乳母’,十三四歲的皇上,哪裡需要乳母呢?其實就是變相地徵集美麗年輕的嬪妃們,為的是以女人控制皇上,去取悅他,也是毀了他。此後,皇上沉溺於女色之中,身體狀態更是每況愈下。而今,皇上的情況如此糟糕,毒素的蔓延也如此之快,與他的身體狀況太虛弱,也脫不了干係。”
——實際上沒有關係。王烈楓心想,只是因為事情沒有轉機,又嫌皇上太任性,因此出了事,就把錯誤歸咎於皇上平時不讓她滿意的地方。但是王烈楓可以理解她,就像是王初梨每次身體狀況不佳的時候,他總是責怪她是因為平時不聽話,直到王初梨憤怒地反駁他說,難道我什麼都不做,我的病就會好嗎,你這是想讓我無聊地死掉嗎哥哥,王烈楓就不敢說了,並且反思自己的話是否不夠理智。
“其實很多時候不關任何人任何事。”王烈楓道,“太后您不必……過分自責……”
話未說完,王烈楓的力氣徹底耗盡。他的身體機能徹底崩潰,他本來也是累得站不住腳,全憑強大的意志力在支撐著,而如今又是聽聞銀風喪命,又是得知蘇燦不明原因的任性,一時間急火攻心,再撐不住,膝蓋一軟跪倒在地,華彥錦趕忙扶著他,道:“王大將軍。王大將軍,你還好嗎?”
“不礙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王烈楓虛弱地擺了擺手。儘管這麼說,他還是有些眼冒金星。
太后笑道:“對呢,王大將軍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好好休息過。哀家都快忘了。你去安排個地方讓他住下吧,哀家待會來看你。”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嫵媚如絲線一般,蛛網般粘在王烈楓身上,讓王烈楓有輕微的不適感。
王烈楓警覺道:“太后現在日理萬機,若是有什麼事情要對在下說,讓童公公來轉告就好。實在擔心太后著了涼。”
“不許詛咒哀家著涼。”太后用纖細的手指堵住他的嘴唇,又往下輕撫到他的脖頸,口中柔聲道,“童貫?童貫哪裡比得上王大將軍呢。王大將軍的身子真是藝術品,有許多女子都為你瘋狂了吧?你怎麼就不開竅,你這樣的人,怎麼會不願意娶親呢?唉,可惜,可惜,童貫他就算是再懂哀家的心思,畢竟,他也不是個男人……”
王烈楓精神一振,嚇得用盡全身力氣往後挪了一挪,華彥錦卻怕他反應太大,提前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讓他動。王烈楓呆了一瞬間,恢復了冷靜清醒,強忍著來自太后的柔軟的撫摸,低聲道:“太后……太后。實不相瞞,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太后的手指這才停下來。她看著王烈楓,臉上迷濛嫵媚的表情逐漸消退,變作端莊的、美麗的、威嚴而冰冷的笑容。
“那太好了,王大將軍。”太后緩緩逼問道,“是什麼人呢?有請示過皇上嗎?”
冷汗沁出額頭。王烈楓身體發顫,喉嚨發乾,他正準備說話的時候,遠處傳來高亢的人聲:“太后娘娘——”
太后回過頭去。王烈楓抬起頭來。華彥錦神色由緊張變為鬆弛。
“太后娘娘,章宰相章大人說要見您。他說,他已經恭候您多時啦。”
“——章惇?”太后瞥了來人一眼,淡淡道,“這麼多年,怎麼章惇急躁的性子依舊沒有改,現在竟直接催促哀家過去了?哀家不想走路,你們備個轎再來吧。”
“章宰相已經吩咐過啦,叫我們來的路上就備好轎子。太后您稍等,轎子馬上就抬到。”
“這是非要馬上見到哀家不可了?”太后冷笑道,“行啊,哀家這就去。但是呢,哀家率先說過要到邵伯溫和劉安世那裡去的,不能亂了順序,壞了規矩。所以,你們就先將哀家送去那裡,讓章宰相等一會吧。”
一句話把來人噎得半死,只得連連點頭道:“明白了,小的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