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目斷天南無雁飛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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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坐定。她雪白的面孔細膩光潔,因為長期保養得當,這幾日日夜顛倒也沒有讓皮膚的狀態變差。她依舊美麗而威嚴,但精神已經繃緊到了極限,加上此時身邊沒有童貫的陪同,只剩下雪蠶,這讓她略微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章惇要向他稟報些什麼。她不喜歡面對一無所知、沒有準備的事情,尤其不喜歡章惇造成這種毫無準備。這會讓她極其不適,但又無可奈何。——啊,不過,也許是於皇上有利的事情,那也說不定。反正事已至此,沒有什麼比年輕皇帝的性命更為重要的了。但是,在此之前,她還有足夠的時間進行緩衝。

邵伯溫和劉安世被綁到她面前。她抬眼看了看,道:“鬆綁吧。”

為了防止犯人逃跑,繩子總是綁得很緊,鬆綁是不容易的事。於是在解綁的過程中,太后抽空打量起這兩人來:他們的面相神情,看起來就差異不小:劉安世,因為長期處於高壓環境下,又曾置身最為險惡的囹圄之中,表情有著苦大仇深感,一雙警覺如獸的眼睛寒光閃閃;而邵伯溫,早早地離開汴京,在蜀地安居多年,年輕英俊的臉上是雲淡風輕,身形更是仙風道骨,飄逸如神明。如今他們都處於同一境地,倒也挺有意思。

待到兩人以正常的狀態跪在地上時,她便先從熟悉的人問起:“劉安世,哀家好久沒有見你了。這幾年在天牢,過得可安好嗎?”

劉安世抬頭咬牙笑道:“多謝太后關心,微臣好得很呢。託您的洪福,還能多吃兩年長壽米。”

太后笑了笑,道:“是嗎,那哀家真是榮幸之至。哀家真是沒有想到,即使失去了一切,墜入到這幾乎不可挽回的境地裡,竟依然有這麼多人關心你,愛戴你,甚至連皇子都要賭上了性命來救你,甚至,連最忠誠的帶御器械,都聽從你的號令,你一出來,立刻就收到你的指示,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溜出了皇宮,若不是哀家懂他處境,哀家就要罵他沆瀣一氣了。”

“太后放心,帶御器械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最忠於皇上的。”劉安世道,“我犯了事,那孩子也絕不姑息。太后娘娘請放心,他可以為了皇上而殺我。”

“為了皇上?……”太后微笑道,“你在天牢裡面住著的這些時間,常人連九死一生都活不下來,實在是厲害。你這輩子受的苦,可比別人的兩輩子受的還要多。”

劉安世道:“那可不敢當,我受的只是身體上的苦,心倒是不甚疲憊呢。哪比得上太后,日理萬機,為國事、為家室操心呢?不過太后,好久不見,您依舊如以前一樣光彩照人,年輕美麗,臣甚是欣慰。”

太后笑道:“劉安世,你既已出了天牢,哀家也就不再折磨你了。不過,哀家還是想問一句:你在天牢裡,反思過沒有?你知錯沒有?”

劉安世聽了這話,大笑起來,抬高聲音道:“知錯?我劉安世認定了一個理就不會改變,我認為沒有做錯的事情,就算再關我十年八年,就算我變作一具枯骨,我都不會覺得自己錯!”

他笑得肩膀聳動,身邊的幾個侍衛按住他的肩膀,正作勢要進行下一步的行動,卻被太后攔住:“隨他去吧——”

邵伯溫低垂的長睫毛微微抬起。他在觀察對峙的雙方。

不料太后笑道:“這就對了。你沒有因此而改變初心,這就對了。”

劉安世略一停頓,道:“所以將我關押入天牢,並非是因為皇上憎恨我,而是因為‘華陽教’,是嗎?”

太后緩緩道:“你猜是不是這樣呢?你猜不到的話,就讓你旁邊的邵大人來說。”她緩緩回頭看著邵伯溫,道,“我聽說邵雍的後人可以看到過去和將來,我就很好奇,為什麼他無法預知自己將面臨的危險呢?”

邵伯溫抬起頭,溫柔笑道:“參見太后娘娘。在下邵伯溫,是邵雍的後人。”

太后微微苦笑道:“原本你待在蜀地,也沒有人會想起你來,所謂的拘捕令,在皇城以外,幾乎就是不再有效的。可是你偏生在這個時候趕回來,進入汴京城,又封了城,不抓你抓誰呢?”

邵伯溫低頭恭謙道:“這一場面,父親在多年以前就已知曉,這也是我不可逃避的命運,我是無法改變的。我來到這裡,是為了‘見證’即將發生的一切,尋找其中的真相。”

太后聽他說罷,冷笑一聲,道:“先皇在位時候,邵雍也曾說過同樣的話,而先帝最愛做的事,也是與他預測未來。可是結果呢,什麼都不曾改變,在哀家看來只不過是徒增煩惱,連先帝到了最後關頭都意識到了形勢的不可挽回,下令將你父親及其門徒驅逐出境,甚至到後面是趕盡殺絕,也真是擋不住你的捲土重來。如今國難當頭,如果未卜先知若真的有用,就輪到你們這些算命的來當皇帝了啊。”

邵伯溫笑道:“太后,您真的覺得,您所看到的這些‘表面’的東西,就是真實的嗎?”

太后頷首道:“此話怎講?”

邵伯溫微微一笑,道:“但若是皇上早就知道他自己的命運如此呢?”

太后道:“此話怎講?”

邵伯溫眼神堅定,道:“先皇想要殺掉邵雍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說了不吉利的話,且不願收回’。先皇生前非常愛戴我身邊的這位劉大人。忠言逆耳,劉大人說了這麼多不好聽的話,可依舊屹立不倒,只有涉及到華陽教的部分,他才被迫入獄不是嗎?所以,先皇之所以要殺他,是‘害怕他說出真相’啊。”

此話如當頭一棒,敲在心口振聾發聵。劉安世猛地一哽,看著邵伯溫。

邵伯溫神情平靜鎮定。鎮定得讓他害怕。

太后內心震驚萬分,表面上竭力控制住,她微微皺眉,眼中卻漏出惶然的神色,道:“你的意思是,皇上當年患了急病,無法可解,並非是外人有意為之,而是自己的‘選擇’嗎?”

邵伯溫笑道:“這可是太后您自己說出來的,可不能算我造謠哦。”

“怎麼會……先皇怎麼會這樣想?”太后站起身來,不可思議地重複道,“自己的‘選擇’,怎麼可能呢,先皇做不出這樣的事啊!可是,可是這樣一來,一切的疑難,似乎就解開了……如果皇上也是參透了這個想法,那麼,那麼……”

“先帝如此想法,而皇上或許是懂得的。”邵伯溫道,“如果‘心死’,在‘身死’之前發生,又與邪惡之物自主簽訂了‘契約’的話,那麼有些事情,恐怕也非常難挽回了。”

“明白了。”太后不動聲色道,“你起來吧。劉安世,你也起來。”

“多謝太后。”邵伯溫說著起身,順便把長跪不起的劉安世也拉了起來。他站在太后面前,夜晚的風輕拂他的臉龐。他溫柔地笑著,眼神深邃,彷彿藏匿了夜空中被雲霧覆蓋的銀河萬里。

“哀家需要你們兩人的幫助,來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變故。哀家需要一個方向……”太后閉上眼睛停頓了一瞬,道:“那麼邵伯溫,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

“請太后饒恕我接下來要說出的話。我怕太后會認為是大逆不道。”

太后道:“嘴上說說而已,哀家不會追究。”

“多謝太后。”邵伯溫緩緩道,“請太后小心身邊人事,危難往往是出於疏忽,或是理所應當的信任。接下來的路途黑暗混沌,憑我的能力已不能夠看清,只怕是連上天都無法抉擇的事,結果是未可知的,但是一定會產生。因為我此次前來,還有一個不可輕易告人的緣由。——我來這裡,是為了替父親見證‘王的加冕’。”

太后微微張嘴,又嘆了口氣,道:“果然已經無可挽回了嗎?”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一個仕女急匆匆跑來稟報,打破了凝滯的氣氛,道,“童公公回來了,還帶了一個人——”

劉安世聽聞此言,對邵伯溫道:“既如此,我們兩人先退下等待就是。”

“無妨。你們不是外人,他更不是了。”太后道,“叫童貫不必等了,直接進來就好。”

“是。”仕女退下以後出去叫人,沒等多久就聽見來自章惇憤怒的嚷嚷:“啊,是我先到的,憑什麼讓他先進去?”仕女道:“這是太后的命令,您就在這等著吧,說不定是太后根本不想見您呢!”章惇道:“太后不想見也得見,今天這事,我就非要解決了不可!”

邵伯溫微微一嘆,輕聲道:“這就是章宰相麼?真是執著。”

童貫走進來的時候,林瓏像是一隻無助的小鳥,低頭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到太后跟前的時候才抬頭,面色已經是緊張到煞白,話也說不利索,是憑著長期的心理建設,才勉強說出一句:“參見太后。”

太后歪頭打量著這個清瘦蒼白的少女,微微眯起眼睛,輕聲道:“這是……”

童貫介紹道:“回太后的話,這是汴京城的名醫,林驚蟄的女兒。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太后微微抬起下巴,問道:“怎麼,你是要請林驚蟄來給皇上看病?林驚蟄沒請到,反而把這黃毛丫頭給帶來了,這是什麼意思。”

“啟稟太后,”童貫欠身道,“奴才奉太后之命,前往瞭解端王近況,在林驚蟄住處找到他時,林驚蟄已經死了,奴才親眼所見。據端王殿下所說,是華陽教的人下的手。”

“原來如此,可惜了啊。這個林驚蟄,哀家是知道的。”

太后回憶起過去的歲月,心中有些不悅,又看了林瓏一眼,這樣漂亮可愛的少女讓她不由得火氣更大了些,同時也起了疑心,問道:“你知道你為什麼來皇宮嗎?”

林瓏一聽是太后問她話,嚇得渾身一激靈,與此同時大腦飛轉,下一刻她的反應就不再出自自己的本能了。

林瓏低頭怯生生道:“回太后的話,因為我會解蠱,所以童公公才將我帶過來。這是我知道的全部。”

太后頓了頓,又問道:“為什麼要你解蠱,你知道嗎?”

——當童貫、劉安世和邵伯溫齊齊盯著她的時候,林瓏就非常清楚,太后的這句話帶著陷阱。如果說是父親告訴了他皇上中蠱之前的歷史,那就是藉由她之口驗證父親對於秘密保守的不忠。所以林瓏明白不能說實話。

“我知道……”餘光瞥見幾個大人都是表情一緊,林瓏難得地有了掌控別人情緒的愉悅,她又話鋒一轉,道,“我很小的時候,爹爹就教給我解蠱之術,說這是他能夠立住名聲的秘術,叫我一定要學,否則這個本事就要失傳啦。唉,沒想到爹爹真的遭遇不測,也只剩下我一個人會解蠱了。但是,但是我很在行,請太后放心。”

看著林瓏單純又堅定的目光,太后的滿腹狐疑散開,變成了些許輕微的遺憾。淺淡的笑容浮上她的臉龐,她長舒一口氣,道:“小姑娘,其實是多年以前,你父親來過皇宮,救治過被人下蠱的劉氏,也就是你們認為的劉皇后。治療非常成功,皇上也很高興,但因為宮內之事事重大的機密,不能保證他一個不知哪來的大夫,能不能守住這樣的規矩。因此,哀家本想將他處決了,但皇上倒是搶先一步下令任何人不得傷他,也讓他保證三緘其口,隨後將他放走了。……這麼看來,他倒確實值得信任。”

林瓏低頭道:“多謝太后器重。父親是個守約的人。他向病人許下的承諾,一定都是會實現的。他不會說謊。”

太后略帶刻薄地笑道:“器重倒不至於,哀家一向覺得是他運氣好,陰差陽錯地救了人。不過解蠱這本事確實少有,尤其在汴京城絕不多見,他能懂得,委實厲害。只是傳到你這一代是一個女孩子,實在也算是就此絕後,真是可惜了。”

林瓏笑道:“我倒覺得,‘傳承’重要的不在於結果,而在於那一個過程,那種安心放手的感覺。我想,我爹去世的時候,大概很慶幸他教會了我解蠱。因為我是他在這世界上最愛的人,是他的唯一。”

童貫萬萬沒想到這個小姑娘會說出如此頂撞太后的話來,死囚都不敢這麼說話,他攔都來不及,嚇得手腳冰涼。而劉安世和邵伯溫的情況則是完全不同,他們眼中帶著讚許,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料太后聽了林瓏的話,卻笑起來,道:“你說得有道理,王烈楓也是這樣和哀家說的。哀家第一次聽到會有些生氣,可是連著聽到兩次,居然有點被說服了。活著,自己覺得愉悅快樂,才是最重要的。行了,事不宜遲,快去救皇上吧。記住,務必務必,要救活他哦。”

林瓏聽得一驚,微微抬頭,但又不敢直視太后的目光。

童貫過來拉起她,在她耳邊輕聲道:“聽明白太后的意思了嗎?要是救不回皇上的話,你的小命也得搭上的哦。”

“……我知道。”林瓏面無表情道,“如果你們允許的話,我現在就可以開始。”

“去吧。”太后安靜地看著僕從帶著林瓏,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對童貫道,“這個女孩子的眼神,讓哀家想起了許多年前,林驚蟄剛來汴京時,治療王舜臣時候的眼神。”

童貫道:“的確很像,有林驚蟄的神韻在。只可惜……”其實他有些於心不忍,皇上的情況危急,迄今為止都沒有人能夠制住他身體的衰敗,雖說是林驚蟄的後裔,但似乎也希望不大。這樣的話,林驚蟄就真的沒有後人了。

“可惜啊,林驚蟄居然死了。”太后嘆道:“死在了端王面前,又讓你親眼看到,這一切會不會太巧了呢?你不會懷疑的嗎?童貫。”

“啊,奴才也這樣覺得。”童貫反應過來,忙道,“雖說端王殿下動手的可能性不大,但這個場面,卻彷彿是有意要讓奴才看到似的;他臉上的表情非常緊張,可奴才搜了一下,又沒有在他身上搜出任何東西來。”

太后冷笑道:“當然!佶兒是何等聰明,怎麼會讓你知道他把東西藏在哪?”

童貫忙低頭道:“太后說得是,奴才下次必定更加小心謹慎。”

“罷了。”太后道,“看來你已經被知道會被跟蹤了,那麼這一場跟蹤,其實就變得毫無意義。得了,接下來讓端王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你就不要干涉,就放心讓蔡京的人去吧。”

童貫一愣,趕忙跪下,顫聲問道:“太后都知道?”

“哀傢什麼不知道。哀家這麼多年看人就沒有失過手,誰在哀家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哀家一清二楚。”太后道,“只是懶得管而已……不過正好,事情足夠嚴重,哀家無暇來管你們的事,隨你們去吧……”

話音未落,巨大的聲音在門口處響起,是章惇暴躁的怒吼:“讓我進去!”他推開僕從,更大聲地說道,“太后,章惇求見!太后,章惇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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