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樓臺外 1(1 / 1)
章惇直接從林瓏肩膀邊撞過去,將她撞得步伐慌亂,而他氣勢洶洶地走進來的時候,太后面無表情地平視著前方。邵伯溫聽到太后非常輕微地嘆了口氣——極難察覺的一聲嘆。
邵伯溫回過頭,這聲嘆被章惇憤怒的聲音蓋過,他振臂走來,殿內氣氛頓時降至冰點。他年事已高,但眼中光芒的銳利,絲毫不遜色於邵伯溫,眾人一併注視他的目光也不能使他畏怯半分。
他在這冰冷龐大的殿中行走著,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每日上朝時候,他總是早早抵達,看著朝堂上的官員們可有誰遲到的,或是神態疲憊的,下了朝統統被他教訓一頓。他看誰都不順眼,也對任何事情都非常嚴格,他的苛刻也體現在了對沒一件事情的看法上,只要是沒有能力的,再討人喜歡也不能久留。
他走過來,厲聲道:“太后!老臣等你這麼久,想不到現在,您是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和人談天說地呢!喲……”他眼光瞟到劉安世和邵伯溫,鼻子中出氣冷哼一聲,笑道:“想不到,還是因為這兩個人。怎麼,太后是因為許久不見老熟人,一時間捨不得處死他們了?”
太后平靜地說道:“哀傢什麼時候說過要他們死了?”
章惇略微地愣了一愣,略一思考,笑道:“不是太后您吩咐的微臣,將他們捉拿歸案的麼?微臣以為太后是這樣的意思,險些就先斬後奏了……不過微臣想著,皇上仍舊是昏迷未醒,那麼微臣就算是要‘奏’,也奏不到哪去,沒有必要這樣著急,於是才作罷的。”
他這話雖是對著太后說,然而眼神卻瞟向一旁的劉安世。劉安世非常窩火,看他時的眼神就如同要殺人一般。章惇見了他這反應,心中得意,道:“劉大人,當時太著急,都顧不上見你一面,我又太忙,就直接叫幾個小嘍囉把你收拾了,手段可能粗魯了些,劉大人可千萬千萬不要見怪啊。”
劉安世冷笑道:“我明白,章宰相忙得很呢,日夜操勞,可千萬仔細身體!”
“身體好得很,不必擔心。宰相做了這幾年,除了偶感風寒,從未有過不適。”章惇昂頭微笑道,“畢竟我也沒受過什麼大的罪,更不會在天牢裡飽受非人折磨,不用擔心自己的生死問題,我這老頭子可堅強得很。”
——然而章惇對於劉安世的憎惡,並不是因為劉安世是個“華而不實”的人;如果劉安世都能夠算得上阿諛奉承,那世上就沒有不會阿諛奉承的人了。劉安世雖地位較他略低,卻是他旗鼓相當的致命對手,兩人一旦開始爭辯,朝堂立刻就成為戰場,你來我往至死方休,恨不得互相把對方拖進無間地獄裡去,結怨是由來已久的事情。
“話可不能說得太絕,章宰相。”氣氛如火星爆沸,劉安世強壓怒火,緩緩道,“話可不能說得太絕了,這是我在獄中悟出的道理。畢竟,人不知到什麼時候,就會把自己的運氣用盡了。”
章惇不屑道:“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會是這時候。”他低頭一笑,道:“劉大人在當囚犯的日子裡,許是過得太無聊,原本從不與我說一句話的,怎麼現在還和我聊了起來?”他轉身向太后道,“太后,是微臣剛才衝動了,以為是太后有事找他,沒想到是他絮絮叨叨的一直說話,才讓太后無暇理會微臣的請求,是嗎?”
太后聲音冰冷道:“你膽子倒是挺大。哀家之前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與你章惇又有何干?”
章惇笑道:“喲,微臣忘了。微臣在朝堂上待了這許多年,看著皇上從一個小孩子,一天天地長大成人,他一開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需要太后扶持著,臣也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啊……”
“夠了。”太后無法忍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和拖延,臉泛薄怒道,“你究竟要和哀家說什麼?”
此話正中章惇下懷。他跪下身去,頭依然高昂著,聲音抬得比剛才更高,道:“太后,事到如今,您還活在幻覺裡不願相信現實嗎?”
太后在皇帝座位旁的椅子上坐下,周圍牆壁上裝飾的反光刺痛她的眼睛。她美目低垂,裡頭抽絲剝繭地透出陰冷光芒來,道:“‘事到如今’?什麼事,到了什麼樣的地步,哀家怎麼就沒有聽過呢?”話雖這麼說,冷汗一直往外滲,有如凌晨冰涼的露水。
“太后還在假作不知、仍態度強硬不肯放麼?好。”章惇見太后態度平靜,更加憤恨,咬牙道,“太后,微臣不知你是否還記得,當時先皇龍體有恙之時的情形,先皇他在駕崩前,一共是堅持了幾天呢?”
此事一提,太后倍感不適,再開口時,聲音如鋼弦輕撥,是靜謐中的一點顫動,她亦是昂頭道:“先皇已經駕鶴西去,此事不必再提。”
章惇苦笑道:“不必再提?微臣就知道,到了不該提規矩的時候,太后就要開始談起規矩了。微臣明白,太后一向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是後宮的規矩,與前朝的規矩可不同。太后不必多想,若是不想回答微臣,微臣替您回答了便是。三天!從症狀顯現開始,從先皇的身體開始腐爛開始,他處在極深的昏迷之中,一共就只撐了三天!三天之後,他便駕鶴西去了。太后!您還記得當時宮中上下是怎樣一片混亂的情形嗎?先皇驟然離世,局勢成迷,彼時微臣正在奔波尋找救治皇上的方法,誰料太后竟已自作主張,將年幼的皇上扶持上位了……”
太后道:“你這是在埋怨哀家的選擇嗎?哀家這麼做,又有什麼問題嗎?年齡最大的褒王趙伸已被先皇廢除太子位,之後又很快失蹤,你要將他找回來做皇帝嗎?不可能的。按照順序拍下來,接下來就是皇上了。哀家的選擇合情且合理,你又有什麼不滿意的?是因為你不在場,因此不放心還是怎樣呢?”
“太后,”章惇笑道,“看著現在的情勢,看著皇上的情況,您覺得當初您的選擇是對的嗎?選了一個體弱到百病纏身、性格懦弱,還不受控制的皇帝,再加上到了現在,竟連一個子嗣都沒有,那他的存在,真的有必要嗎?”
劉安世怒喝道:“章宰相,你真是好大的膽!你的意思是說,皇上他本身就是一個‘有問題’的人嗎?”
太后擺手打斷道:“哀家有話要說。皇上沒有子嗣,絕不是他自己的問題。那是他專寵的劉皇后的肚子不爭氣,生了幾次全都是怪物。哀家真是看得怕了,後來乾脆叫人給她灌了紅花,讓她永遠無法生育,才緩解哀家心頭的驚怖。可是你們也看見了,皇上依舊只獨寵她一人,到了這個年紀,哀家干涉不了了。所以章宰相,你要說皇上‘有問題’,哀家可第一個不同意呢。”
“這可不是我說的啊,太后。有問題這句話,可是劉大人說的。但這不重要。”章惇慢悠悠道,“重點是,現在皇上的情況非常危急,我本來不想說破,可如果皇上是和先皇一樣的情況,那麼以皇上現在更為孱弱的體質,以及他曾經被置換過靈魂的過往,他能夠撐多久,實在是未知數。如果依舊沒有根治皇上的辦法,太后,您依舊是想要‘重蹈覆轍’嗎?”
太后睫毛一顫,眉頭一皺,眼神一凜,是落下一顆石子以後的波光粼粼的湖。
邵伯溫在靜默溫柔之中抬頭,眼神平靜,是萬里無雲的一片天空。他眼底有淺淡的笑意——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的過往,原來父親所說的關於皇室的秘密竟是這個。
在他思索的時候,太后開口道:“那麼章惇,你下一步有何打算呢?”
正合他意。章惇立刻介面道:“臣以為皇上危在旦夕,未必能救回來,而一旦出現皇位之爭,江山將因此出現動盪。因此首先,就要確立好選誰當新皇帝啊。”
太后閉著眼睛聽完他說的這些,冷笑一聲,端然道:“哀家明白你的意思。國家不幸,而皇帝沒有兒子,容易遭致天下變故,因此應該早做決定。”
章惇沒想到太后這麼順應他,心中大喜,連連點頭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太后明鑑,太后這樣說,微臣就放心了。”
“——太后。”劉安世走上前想要說些什麼,邵伯溫一把將他拉回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做決策的時候就不要插手了。”
“可是——”
邵伯溫道:“劉安世,你早已不是謀臣了。現在的你還只是個階下囚呢。醒醒。”
劉安世被噎了個半死,這才反應過來,只得作罷,安靜下來。
“先帝,即神宗皇帝,共育有十四子。”章惇清點著皇子的數目,“但是從第一子到第五子,以及第七子、第八子、第十子,其中八子全部夭折。皇上是第六子。按照順位,他之下還有五位皇弟,即第九子申王趙佖,第十一子端王趙佶,第十二子燕王趙俁,第十三子簡王趙似,第十四子越王趙偲。那麼,在繼承大統這一點上……”
他看向了太后。
太后微微皺眉,面色異常凝重。沉吟許久,氣氛沉默到要變作石塊,終於,她從座位上立起身下了臺階,表情鬆弛了些,緩緩道:“你們都知道,先帝的幾個皇子之中,是沒有哀家親生的兒子的,就連當今皇上也不是哀家的兒子。因此,哀家從不會偏袒什麼人,對於誰來繼承王位,自然是能者勝任,哀家是無所謂的。”
“如此就更好了。”章惇喜道,“那就按照長幼順序,將——”
“什麼?”太后瞟他一眼,道,“決定皇上是誰,是文武百官共同商議的事,哀家也不能只聽你的一面之詞啊。你先去把哀家交代給你的事情做完,也等文武百官把他們該做的事情昨晚,等到合適的時候,再來商討此事,你看這樣可妥當麼?”
“等等,這——”章惇道,“可是太后,皇上他已經是……”
“已經什麼呢?已經?”太后微慍道,“皇上現在不還是好好的,還有汴京城最好的名醫在救治他呢。”
章惇猛地抬頭道:“林驚蟄?可是,他不是已經……”
“已經怎麼了?”
雌雄莫辨的聲音幽幽響起,是遠處寂靜之地裡悽慘的笛音。太后一聽這聲音,眼睛一亮,滿懷期待地望向門口處——一個貴氣逼人的翩翩美男子端了一杯茶,安安閒閒地大步地走進來,是流雲般優雅的步姿,款款輕盈的步態,他的氣質極其雍容,面容極其陰柔妖媚,雪白的面孔乾淨奪目。
比起章惇形同壯膽一般的橫衝直撞而入,他更自然也更鎮定,彷彿是一隻幾百年前就在此紮根的狐妖精怪,而太后是他的根,太后在哪,他就跟到哪,兩人相互吸引,少有分離。他的眉眼往上挑,下頜線在他微微頷首的時候展現出極其流暢的弧度。他嘴唇微開,笑道:“章宰相,大半夜不睡覺,您這一把老骨頭可受得了嗎?”
章惇深呼吸了一次,微微躬身道:“童公公,是什麼風把您給刮來了呀?”
“這還用問嗎,能讓我日夜牽掛的,自然是太后娘娘了。”童貫笑給太后看,“太后娘娘受了委屈,我若是再不出現的話,回頭太后娘娘哭了,不知道我要將多少人株九族呢……”
章惇的面色變得不太好看。見到誰都不忌憚的章惇,只有在見到童貫的時候感覺碰到了天敵。童貫像是一個深不可測,又密不透風的秘密,他的笑眼裡藏著無限的殺機,自從章惇冒犯到他,而他不動聲色地挨個整治了章惇的四個兒子以後,章惇在他面前就再不敢囂張。他不像端王這個討人厭的孩子那樣嘴上厲害會氣人,但他是做得出來可怕事情的,不計後果的人——即使別人都在講道理,他童公公也可以任性不講道理:誰讓太后寵他!
“……童公公來得可真及時。”章惇笑道,“微臣正在與太后娘娘商議要事,正巧童公公不在呢。”
“現在呢?談完了?”童貫不經意地說著,腳步不停地往這裡走過來,將杯子拿起,放在自己嘴邊輕輕一吹,又送到太后口邊,柔聲道:“太后娘娘,奴才聽說您要找人談話,想到這大冬天的又幹又冷,您這樣動聽的嗓子要是壞了,實在是得不償失。所以奴才叫人沏了些玫瑰普洱茶來,您喝一口暖暖身子,潤潤嗓。溫度還是您最適應的溫度,您放心喝就是了……啊。”
太后笑道:“還是哀家童貫最貼心呢。童貫從來不會叫哀家生氣。”
“太后娘娘就應該整天快快樂樂的,不應該生氣。惹到太后娘娘的,奴才一向覺得是頂頂壞的壞人。太后娘娘慢點喝,燒了一整壺茶呢。”童貫道。
等到太后喝完茶,童貫抬頭看著章惇,道:“章宰相,你剛才說什麼?我聽到你在說汴京城的‘木先生’,是不是?”他笑著,眼神是深不可測的一潭湖水。
章惇道:“啊,對。那個林驚蟄,照理說應該死了吧。死人不會來宮裡治病。所以,微臣想著,難不成是有人假扮……”
太后大笑起來。太后的聲音清脆如風鈴晃盪,在心間上撞擊。章惇詫異地看著太后。她實在美得驚人,歲月在她身上竟幾乎沒有痕跡留下。
等到笑完了,太后才緩緩地斂了笑容,揉了揉太陽穴道:“章宰相,你的想象力真叫哀家發笑!你是怎樣想的,用易容術假扮林驚蟄,然後去謀害皇帝嗎?”
章惇此刻陷入牛角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了,問了句:“那……是怎樣的?”
“汴京城只有一個林驚蟄,這點沒錯。但是林驚蟄還有一個女兒,能力與他相當。既然林驚蟄沒法拯救了,就只能讓他女兒替他來這裡了。”
“什麼?”章惇突然有五雷轟頂感,磕磕絆絆道,“女……女兒?林驚蟄有女兒?”
“有啊,章宰相,你不是好幾次都險些有‘別的’兒子女兒嗎,不必大驚小怪的吧。可是章宰相,我也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童貫替太后捶著肩膀,既不輕微到毫無力道,也不重到捶碎骨頭。他的眼光卻在此刻,如同一道利劍刺過去般,死死刺入章惇身體。
童貫抬高了聲音,問道,“章宰相,去找林驚蟄,是端王殿下的事。林驚蟄死掉,是剛才的事。而一路跟蹤端王到林驚蟄住所,看見林驚蟄的身體,是我的事。可是我非常確定,林驚蟄死的時候,絕沒有除了我和端王殿下一行人之外的旁人的見證。我對於周圍的環境,可是非常敏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