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樓臺外 2(1 / 1)
章惇一時無言。而童貫抬高了聲音,問道:“章宰相,你要怎麼說?您是在我走了以後,恰巧路過了那深山老林中的一間房?還是能像邵大人一樣,提前得知了林驚蟄要死的訊息?或者,這林驚蟄的死,章宰相全程都是知情的呢?”
章惇勉力笑道:“童公公誤會了,此事我並不知情,不過推測罷了。”
“不知情?”童貫眼神如刀,笑容如冰窟底部綻開的霜花一般寒冷凌厲,“那麼章宰相,又是如何得知林驚蟄已死的訊息的?”
太后若有所思地目光平視前方,劉安世眼神灼灼地盯著章惇,邵伯溫則是微笑著。在場各人心懷不同心思,在這短暫的沉默之中如百花綻開。
而章惇的心思之縝密、反應速度之快也絕非常人所及。既然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他自然就要給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答覆。他眉頭緊皺,眼神波動有如海浪上下翻湧,是他在腦海中飛速地思考對策,只是停滯了一個半回合,他的思緒就從時光盡頭回到當下。他笑起來——是一個極富經驗的前輩的,因為後輩的無知而感到無奈的笑。
章惇笑道:“老臣曾羨慕童公公容顏能夠保持不老,可現在看來沒有必要。怎麼童公公的腦子,好似也跟著童公公一起不長記性了。老臣活這麼大,就沒怕過別的,當年還和友人去懸崖邊摘了花。可是老臣其實最怕的,就是像童公公這樣的腦子不靈光了……”
童貫道:“此話怎講,章宰相?”
章惇露出一口泛黃的牙:“老臣怎麼記得,當年這個林驚蟄,早已在當年第一次離開皇宮的時候,就被下令處死了呢?”
太后眼神一凜,隨後苦笑一下閉上眼睛。
童貫眯眼道:“章宰相,你是不是記錯了,這麼多年他可好好地待在自己的房裡,我過去的時候,他才剛死沒有多久。我可以確定那就是林驚蟄本人。”
“是嗎?”章惇慢慢道,“這麼看來,是老臣多年以前的記憶出了差池。那就只能從現在開始往前倒推。現在看來,皇上出事的時候,嫌疑最大的就是皇后。對於皇后,咱們太后一向都是非常不喜歡的,如今看來太后的判斷一點不錯。就是這樣一個十惡不赦的人,那林驚蟄救了她的性命,那算作有罪處死不也是正常的?林驚蟄那時候就該被處死了,即使活著,也是僥倖才能夠活到現在,但罪仍是不可赦的。他幾時死的,又有什麼打緊嗎?”
童貫皺了皺眉。好一個偷換概念,而且說得理直氣壯,不無道理,直接將矛頭對到太后身上了。而太后則是輕舒一口氣,開口道:“好了,童貫,現在最緊要的事情,還是皇上的安危。皇上情況怎樣了?有改善嗎?有保持原樣嗎?”
“保持原樣”,對於皇帝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他身體的腐爛正在一刻不停地進行著,由他的四肢到心臟,由細枝末節的地方爛上來爛到軸心徹底崩壞。只要停下一刻,他的生命就能多延續一刻,因為每時每刻危險都在逼近他的致命的要害,然而任何人都對於他束手無策。這個渴求實在是卑微無比,誰都知道太后現在只在盼望一個奇蹟。人總希望自己喜愛的熱愛的人和事物的身上發生奇蹟,可奇蹟從無喜惡善惡分別,因此常有事與願違。
童貫忙走過去,彎下腰,低到太后正好能聽清他的聲音的位置,道:“啟稟太后,那小姑娘到皇上身邊以後,立刻開始著手給皇上治療,也不許外人隨意進出,人留著也沒什麼用,奴才這才出來的。”
“我說呢,怎麼叫你盯著人,卻一下子出來了,哀家還以為怎麼了呢。只是你一人出來,留下那些個奴才,真的沒有問題嗎?以哀家看,這宮裡的人一個個都沒你聰明伶俐,你不在,哀家不太放心。不過,既然你這樣說了,那也就罷了,你陪陪哀家也是好的,哀家正想你呢。”說著,她伸出手來撫摸童貫頭頂。
童貫微笑著低下頭,任由太后撫摸他柔順的黑髮,緩緩道:“這一點,請太后放心便是。”
章惇道:“小姑娘……林驚蟄的後人,竟只有一個女兒,實在是可惜。他怎麼教了女兒這些東西,讓她此刻還要到皇宮裡來遭罪。可惜。”
太后漠然道:“無論是男兒女兒,都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是能夠傳承意志的人。這一點,哀家剛才聽王大將軍一說,這才勉強想通,也算是解開了哀家的心結。哀家自己沒有子嗣,但是皇上和各位皇子,都是哀家的後人,哀家早就在享受著這些,沒有必要糾結。要說遭罪,倒也不能全怪哀家,實在也是無法之法,是命運使然了。”
“怎麼能是太后的錯呢?一切都是為了皇上啊,臣表示萬分理解。”童貫道,“不過說起來,太后,皇上的寢宮不應該在這裡嗎?在此之前,他一直在這裡休息治療,現在他在哪呢?”
太后道:“皇上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你不必過於擔心。”
“臣怎能不擔心!臣以為,安全的地方必須是溫暖、明亮的,而不是什麼又冷又潮溼又黑暗的受罪的地方。皇上再怎麼病得重,都得要見一見陽光才是啊。你說是這個道理嗎,太后?”
太后的表情有著不易察覺的改變。她頓了一頓,道:“皇上好得很,你不必擔心,先退下吧,章宰相。今天已經不早了,你先休息好了。”
氣氛有些微妙的緊張。劉安世冒冷汗,邵伯溫平靜得如同無事發生一般,童貫則是死死盯著章惇。而章惇則是最悠然自得、最胸有成竹的一個。
他笑著上前一步,道:“太后您這樣說,老臣可就不信了。如若真的問心無愧,何不帶老臣去見見呢。老臣還想和皇上說上幾句話。如果皇上真的出了什麼事,那老臣作為當朝宰相,也好及時——”
“沒必要。”太后非常乾脆地打斷他的話。
然而章惇似乎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本就離太后非常近了,還在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到童貫攔在他身前,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如同鋼筋鐵骨一般發出錚然一響,他怒道:“你聽不明白嗎,章惇,太后讓你停下!”
“太后可沒讓我停下,太后只是說沒必要而已。”疼痛讓章惇更加清晰和刻薄,他冷笑道,“可是,怎麼沒必要?太后,您醒一醒,聽老臣一句勸可好。皇上是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嗎?那此刻的皇上,與死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太后氣得手與聲音一併顫抖,她隔著童貫,手點著章惇道:“章惇,你好大的膽子啊,膽敢詛咒皇上,你該當何罪!”
“臣何罪之有?”章惇昂然抬頭,高聲道,“臣不過是說出了太后不願面對的真相罷了!太后,你可別忘了,當年華陽教是怎樣和皇室簽訂的契約的,如果忤逆了它的需求,可是要萬劫不復的。如今結果已經擺明,太后還在苦苦欺瞞自己嗎?”
童貫將他一把摜翻在地,嘭!咔嚓!章惇的骨頭髮出咔啦咔啦的碎裂之聲,他倒抽一口冷氣,笑起來,高聲道:“太后,您以一己之力害了皇上不算,如今還想毀掉這個皇宮,毀掉汴京嗎?”
太后厲聲喝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章惇,你瘋了!童貫,賞他巴掌!”
童貫立刻將章惇從地上拉起,蓄足了力氣往章惇臉上一掌摑去,啪!一顆黃牙飛出去,一柱細細的血甩出去。章惇越是疼,越是笑,他蒼老的臉上有瘋狂的神色,那神色一如他所喜愛的申王趙佖:“太后,臣可沒瘋,臣的記性好得很,是太后您忘記了!如果君主的身體開始‘頹敗’了,那就是選出下一位皇帝的時候了。否則,華陽教的懲罰就會降臨!那可不止是皇子失蹤,不止是皇上受罪,到時候,怒火可能會蔓延至整個汴京城,這一點,臣可沒有忘!”
太后冷笑道:“這樣的傳聞,你竟也信?還是當朝宰相呢,我看你是得了什麼失心瘋,是誰給了你好處,皇上尊敬你,哀家不管你,你還真當自己是什麼厲害角色,普天之下的人都得聽你號令了,是不是?”
章惇突然仰頭,聲音低下來,平靜道:“太后!——外面又起風了。”
太后被這不明所指的話說得摸不著頭腦。她皺了皺眉,道:“什麼?冬天起風,再正常不過——”
突然之間,屋外狂風大作,拉扯著樹枝樹根,如同拉扯著人的頭髮,唰啦唰啦地將它們連根扯斷,僅存不多的樹葉簌簌直下;狂嘯怒號的風聲如狂,將門外的雪捲入空中,掀翻了一切可掀翻的輕的物品,甚至連侍衛的驚呼聲都被這尖銳的巨響掩蓋,只餘下悽苦如狼嚎的巨大的尖鳴。隨後,風轉身朝著大門俯衝而來,嘭!嘭!喀嚓!門鎖的兩排尖牙利齒也被風頂撞到顫抖,漸漸地支撐不住,嘭!啪!門被大風撞開了,大風咆哮著奔跑而來,呼!呼!呼!如刀刮如針刺,錐心刺骨如暗器甩了一臉,疼得人淚流滿面!
童貫與劉安世下意識地往門邊衝去,要將敞開的門盡力合上,這難以置信的巨大的風簡直要殺人!必須將它格擋在外!
兩人皆是習武之輩,一個的武功更沉更深厚,一個的武功則是輕巧靈活,因此並非一左一右,而是一上一下撲向大門!劉安世兩掌前推,十指後拗,將大開的雙門往原先處推回;童貫的一掌則是剛柔並濟,極陰極狠,大門的受力在內,從內部衍生出一股強大推力,是門自己產生的一股由內而外的衝力。如此兩股力量齊頭並進,轟!大門應聲而關。
寒風繼續在外呼嘯如狼嚎。
太后雙目圓睜。章惇眉頭緊鎖。邵伯溫平靜地看著這一切,若有所思。
而童貫劉安世兩人則皆是半跪於地,一個氣喘微微,一個粗喘吁吁。
童貫驚魂未定道:“好大的風!若不是劉先生的武功,這門恐怕是關不上的。”
劉安世冷汗涔涔道:“多虧了童公公的武功,這門才能夠穩住身形,絲毫無損,否則,只怕我的力量與外界的力量相互搏擊,門遭了殃,可就於事無補了!”
邵伯溫道:“這麼說,你們兩人的力量加起來,才勉強擋住了這一陣大風嗎?”
劉安世點頭。
邵伯溫嘆了口氣,道:“果然是‘剛才的風’呢。”
太后一驚,盯著邵伯溫,重複道:“剛才的風?你指是哪一陣風?”
邵伯溫欠身作揖道:“啟稟太后,剛才我們兩人被關押在屋內時,外面曾經起了一點小小的騷亂。我們聽得動靜,似乎是龍捲風的聲音,然而只是遠遠地響著,並無靠近的跡象。再過了一段時間,風聲就消失了。而此刻的風聲,正與那時相同。”
太后立刻反應過來,喃喃道:“啊……的確。哀家當時還以為整個皇宮都被這暴風所侵襲,心想這該如何是好。但逃出來以後,才知道那只是小範圍的風暴。等等,如果你說,這風就是剛才的風的話……”她的聲音有幾分顫抖。
“太后。”章惇看著門外的雪暴,沉聲道,“一個人很難兩次都成功從暴風雪中逃脫。這不是普通的風暴,而是有著它所自有的‘力量’與‘思想’的,來自於華陽教的手筆!華陽教的憤怒,誰都逃不掉的啊,太后!”
太后在短暫的沉默的時候,童貫看了章惇一眼,冷冷道:“章宰相,現在十萬火急的時候,太后安危都難以保證,你笑什麼呀?”
“我笑?我沒有笑。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章惇轉過頭來,一口黃牙咧開如同模糊的新月,“太后,您非要等到這不可逃避的時候,才願意按照我所說的做嗎?太后,將皇上的藏身之處說出來,華陽教才能夠進行下一步的行動啊!”
太后昂起頭,緩緩道:“華陽教的人是怎麼闖入皇宮的?”
“您看看外面的天氣啊,太后,再想想這之前您所遇到的那些東西。哦對,太后並沒有親眼見識‘那些東西’,並不知道它們的可怕。”章惇低低道,“冰雪殺人,比起人殺人,要簡單得太多了。”
寒風呼嘯。太后冷冷一笑,道:“來得好啊。哀家倒想看看,時隔數十年,華陽教究竟又有什麼不滿,又要來向皇室討飯吃了。”
“趙佶!別睡了。起風了。”王初梨推搡著趙佶,見他不醒,站起身來一腳揣在他後背,趙佶噗地倒出一大口氣來,從夢中驚醒,手足無措道:“怎麼了?怎麼了?”
“起風了……”他聽見王初梨的聲音,勉強睜開惺忪睡眼,看見她纖瘦的背影對著門外,而狂風之聲大作。這個聲音讓他打了個寒戰。狂風吼如蒼龍,樹木嘩嘩作響,時而嗚嗚咽咽嘶吼,時而唏唏嘩嘩、嗡嗡哄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聽得毛骨悚然,趕忙坐起身。
雖然剛才胸有成竹地說了許多話,但是他很快還是被強大的睏意打敗。他實在覺得睏倦得不行,畢竟已經兩天兩夜沒有睡覺。充足的睡眠是人思考的前提,在讓大家認識到事態的嚴重而緊張到失眠之後,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不過什麼事情還是等到白天再說好了”,立刻倒下見到周公。
其實對於他來說心事算是半落地了。林瓏現在去救治皇上,他的任務算是完成了。而一直在的死亡的威脅和趙佖可能對他產生的傷害,在蘇燦和葉朗星的保護下他也能夠確信自己不會死。既然沒什麼可擔心,那就睡覺好了。於是他真的睡著了。只可惜很快他又被叫醒,而這一醒恐怕是很難睡著了。
趙佶對於聲音的辨識能力極強,這個風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他越聽越緊張,心跳加速,聲音顫抖,問了聲:“……他們兩個呢?”
王初梨道:“在剛才就意識到了危險,因此早就到了外面看看是否有什麼情況。”
“原來是這樣……”趙佶忽然想到王初梨似乎也受了傷,趕忙問道,“初梨妹妹,你的傷好些了嗎?”
王初梨白了他一眼,道:“我沒事,倒是你什麼事都沒做,睡覺倒是最積極。真是沒用的傢伙。”
趙佶點頭道:“是是是,初梨妹妹說得對,我是個最沒用的草包,實在是給你丟臉了……”
“給我丟什麼臉啊?”王初梨苦笑著往門口走去,“你給我哥哥丟臉才是真的。他這樣捨命保護你,到最後卻被你舍掉了。你不知道我多想殺你。”
說起王烈楓,趙佶心中的歉疚就加深,道,“我知道。對不起。抱歉。抱歉,初梨妹妹。……初梨妹妹,你往左邊走兩步。”
王初梨回過頭:“啊?”
“往左,兩步,兩大步,就現在,快!”趙佶突然急切地吼道,“往旁邊撲!”
王初梨立刻往左邊奔走,說時遲那時快,一條碩大的尖銳的冰柱,從窗外直射進來,與王初梨擦身而過,釘到了房屋的牆上。王初梨猛地回頭,看見牆上被冰柱刺出的巨大裂口,想起之前自己射擊蝙蝠的一戰,頓時臉色發白。
“這是……什麼?”王初梨不可置信地,輕聲道,“颳風下雪,怎麼會是這樣的?”
她看著窗外。窗外是一片白。明明是深更半夜,外面卻是雪亮雪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