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風霜正臘晨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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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著急一邊恐懼。兩個人的時候不覺得如何安心,但隔著冰壁說話也並不覺得被隔離開,但重新回到“獨自一人”的場面的時候,王初梨本來是不怕的,可是看著鋪天蓋地的雪,寒冷徹骨的白,她渾身一個激靈,回想起擅自追捕陸時萩,隨後獨自跑回來找林驚蟄,他們都死了,現在再留他一個人,是不是就得輪到她——都是因為這該死的“單獨行動”,彷彿是一個詛咒似的。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無力地垂下手,呆立在冰壁前,心裡一陣陣慌上來。

有風聲無鶴唳。沒有生命,只有寒冷。她進退兩難,往東西南北無論哪個方向走,都是冷,而且——

她所處的地方真可謂四面楚歌,四面都是冰壁,根本無路可通,也找不進來——她出不去。

忽然之間,她聽見有什麼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深沉的地底處傳來,像是一隻巨大的蟲子,翻開了泥土與冰礫,七歪八拐千姿百態地爬過來,翻開了雪,於平地之中鼓出一座小小山丘,很快,很快,就要張開滴著粘稠毒液的嘴,朝著她的腳踝,腰部,脖頸而來,只消一口——

王初梨用弓對準它。距離非常短。只要是活的,再堅固的甲冑都抵不過她的一箭,當然這討厭的冰壁除外。所以,希望不是什麼冰雕被賦予生命吧。

——來了!

雪粒飛散噴濺,如塵如沙如霧,模糊視線,隱藏殺機,時不我待,容不得遲疑——放!

“嘣”地一聲,箭應聲而出,咔啦一聲穿透雪霧,牢牢釘住了這正在移動的不明生物!

窸窣瞬間止息。王初梨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眼睛死死盯著此處。

她聽見趙佶無奈又好笑的聲音:“嚇死我了,我的天,初梨妹妹,你怎麼想的?”

“趙佶?”她一個恍惚,趕忙揉了揉眼睛,看見不遠處的地面開了一個洞,她的箭正紮在地面上開啟的一扇門上,整扇門被她射碎大半,而趙佶的聲音是從這之下傳來。她趕忙跑過去到門邊,朝著下面窺視,道:“你還活著嗎?我以為是什麼怪物呢,所以……我沒想到你比我想象中聰明……”

她看見趙佶勉強伸了一隻手上來,腦袋探出來,苦笑道:“我本來就不笨啦!幸虧這門是往上開的,要是往下開,被扎的可就是我的腦袋了。初梨,你這裡是個死衚衕,走不出去的吧?來,出來,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是吧?本來想給你個驚喜,誰知道你要我的命啊。這個地方是房裡的地道,之前林姑娘就是待在這裡的,裡面原本還有邊驛的屍體呢,不過已經讓蘇侍衛將他找個地方埋了……邊驛的樣子,當時就已經不能看了。你如果不介意的話,裡面勉強暖和些,可以稍作停留。”

王初梨盯著他看了一會,點了點頭,往門內的樓梯之中往下走進去,道:“多謝……走吧。現在就走。”

“嗯?”趙佶笑道,“外面這麼冷,不在裡面待一會兒嗎?”

“山頂是整座山最冷的地方。”王初梨一邊在這臨時的通道中勉強行走,一邊說道,“林驚蟄的房子造在這座山的最頂峰,一年四季都寒冷徹骨,為的是儲存他的藥,根本沒考慮到怎麼住人。凍得人得了風寒了,就再用藥調理……

趙佶道:“你知道得還挺多哎!”

“是呀,”王初梨苦笑著自嘲道,“我知道這麼多幹什麼?”

趙佶道:“嗯?”

這個地方被冰雪壓得幾乎完全垮掉,非常狹窄的樣子,一次只能容一人躬身透過。她途徑過原本躺著邊驛的地方時,那裡有一大灘粘稠的血。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去看,又繼續往前走,道,“走吧,我不想待在這裡了。”

趙佶笑道:“明明是我帶你下山,卻說得好像是你要領我走出去似的。”

王初梨道:“我看你的態度是不想出去,所以我要推你一把呀!再說了,你知道怎麼出去嗎?”

趙佶頓了頓,試探道:“我如果說自己不知道,你會不會想殺了我啊?”

“不會。”王初梨的語氣舒緩了許多,“你不是說,‘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嗎?”

“這麼說你不會生氣了?”見王初梨有些不耐煩地點了頭,趙佶鬆了一口氣,道:“那好,我知道該怎麼走。”

王初梨反而有些不相信了,問道:“怎麼走?”

趙佶走到她前面去,道:“既然你剛才所在的位置是個死衚衕,那就不往同一個地方走,自然能走到出口位置了。嗯?”一道陰影從他身前切到身後,他愣了愣,往上一看,面色煞白。

王初梨在後面問道:“怎麼了?”

他突然增大了音量喊道:“快回去,躲著!”

“啊?”王初梨腦子轉得飛快,非但不聽他說話,反而三步並作兩步竄身而上,對準來者就是一箭,只聽得有堅硬如岩石撞擊般的聲響,一隻巨大的奇異的怪獸倒退幾步,離開趙佶的方位,朝著王初梨撲過來。王初梨立馬往地上一倒一滾,怪獸從她身邊奔過去,踩到了剛才他們藏身的位置,雪一下子垮塌下去,它的身子也往下一陷,又是一聲大吼,聲音像是石頭的碰撞,冷而堅硬。

反應很快,然而看到勉強的怪獸的時候她驚呆了。它全身雪白,頭方眼亮,臉部中央長出一隻角,身上生翅膀,身形似豹,五條尾巴一掃捲起風雪,毛髮有虛幻的顆粒感,可是它的力量又無比真實,正是之前的殺氣的來源。

還沒來得及再看一眼,趙佶一把拉住她,道:“跑!”

“好。”王初梨低聲道,“往哪走?”

“沿著這面牆往前跑,別被它逼到走投無路。”趙佶道。

王初梨匆匆回頭看了一眼眼前的怪獸,見它又要轉過身來,趕忙跟著趙佶,沒命地往前躥。

“幸好你沒有聽我的,”趙佶一邊跑,一邊冷汗涔涔道,“我沒想到它會朝這個地方撲。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你這不是廢話嗎?地底下根本不牢,躲在裡面是等著被壓死嗎?”王初梨道,“還有,剛才那是什麼東西啊?”

趙佶道:“你你你一下子問我那是什麼,我得想想啊……頭上長角,尾巴五條,還有翅膀……難道是,難道是……”

王初梨道:“是什麼?”

“《山海經》裡有看到過,五尾一角,五尾一角……”趙佶回想起來,開始背誦,“……其狀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擊石上古蠻荒之神獸,出於鐘山,陰燭之鼻息,日形於型,尾羽,腰生翅,首四角,琉璃眼,赤皮,生黑絡。誒靜伏于山間,首擊石,‘猙猙’之鳴,故名‘猙’。這是一隻神獸,名字叫做‘猙’!它本來應該是紅色的,但是它全身上下都是由雪構成,所以我懷疑,這是以雪為媒介,形成的‘幻覺’,就像我在皇宮中所碰到的那些怪獸,那隻饕餮一樣,都是假的。”

“可是不論是真的還是假的,它也能傷害到我們不是嗎?”王初梨急切到暴躁,聲音也有些憤怒,“真的假的又有什麼打緊,你告訴我要怎麼解決它呀!你當初是怎麼對付它的啊?”

趙佶尷尬笑道:“我當時雖然撞上了幻境,但都是帶御器械去對付的,後來我乾脆就溜了先走了。但是我……”見王初梨一副要打他的樣子,他趕忙舉手擋在面前,道,“但是我知道‘訣竅’!就是,找到它幻覺產生的‘中心’,幻覺要產生,是有‘本體’作為支撐的,如果及時破壞了它,那麼幻象自然就會消失——”

“本體是什麼,在哪裡啊?”王初梨疑惑道——突然之間風雪咆哮,未知的恐懼將她吞沒,不祥的預感往上翻湧;她猛地想起,他們才沒繞過幾個彎,又說了太多話,或許那隻猙獸一聽聲音就能找過來了;果不其然,她身後發冷,那碎巖一般的吼聲又出現了,她面色慘白,奪路便跑,趙佶趕忙衝上來拉住她,吼道:“別往那邊走!還有辦法的!”

“逃命要緊,管他在哪裡呢!”會武功的王初梨比手無縛雞之力的趙佶來得勁大,她一扯,直接將趙佶扯向了自己的方向,趙佶一句話沒說完被她猛拽過去,一口氣沒上來,咳得頭暈眼花噁心乾嘔,越是急切地想要呼吸,越是上不來氣,憋得面色發青。

王初梨拖著趙佶,步步倒退,只退出不到五步,冰冷的牆壁讓她明白剛才趙佶說的話是對的——確實不能朝自己這個方向跑,漫無目的地跑,怎麼找都是死衚衕!

猙獸和她面對面了。猙獸張開雪白巨口,透明的尖銳的冰刀的牙齒閃閃發亮,等待割下第一片肉;它在呼吸,王初梨聽得到它的呼吸聲,如同翻卷的風——風起雲湧,是巨浪滔天的災難前兆,岩石撞擊的吼叫撞在她天靈蓋上,她整個人昏昏重重,像是走投無路的獵物。

她抬起手來,以弓對準它深淵般的嘴,咬牙道:“死吧,你這怪物……”

這時候趙佶勉強能喘上氣了。他直起身來,氣喘吁吁道:“等一下,初梨,剛才你在冰壁前面也用了弓,結果弓被彈射回來了,我擔心……”

“擔心什麼?”王初梨冷冷道,“既然它也被困在迷宮之中,是這個‘規則’之下的生物,那麼它就絕不會比冰壁堅硬。”

在王初梨即將發箭之前,趙佶喝道:“我是說!如果你的箭‘穿透’了它,直接射到冰壁上,那就不好辦了啊!”

王初梨皺眉,復又恍然,小聲道:“你是說它可以‘不存在’?這怎麼可能?”

“也許是因為,既是幻覺就既真似假。”趙佶壓低了聲音,“讓我來對付它,讓我試試,好嗎?”

“試試?我看你根本就是沒有試過吧。”王初梨挑高了鮮明的眉毛,冷笑一聲,即便是冷笑也讓她看起來美貌絕倫,是一幅可以流芳千古的嬌嗔美人畫,“拿身家性命去賭它的一次退避,你就不怕自己死了嗎?端王殿下!”

趙佶將手放到嘴邊,輕笑道:“我死不了——”

誰料,在猙獸撲過來的一瞬間,王初梨一把將他的手打掉,將他往地上一按,道:“快跑,碰見了我哥哥,對他說,我是個很厲害的人!”

“天啊初梨你幹什麼!”趙佶絕望道:“要讓你哥哥知道你是這種時候犧牲,他絕對會打死我的!”

王初梨道:“這難道還不是最危險的時候嗎?你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趙佶聲音都帶了哭腔了:“你冷靜點,初梨……”

趙佶話音未落,王初梨的箭已射出,從猙獸張開的嘴中射了進去!

砰。

是風聲。是箭裹挾著風,毫無阻擋的破空之聲。

它徑直朝著不遠處的冰壁飛了過去。

王初梨一愣。在這遲疑之間,她看到猙獸逐漸變得透明的身影,甚至沒留意到“嘣”的一聲迴響。

趙佶撲上來將她推到一邊,口中道:“小心……你的箭!”

說時遲那時快,比這箭聲更急促的刀聲飛馳而至,是極不和諧的一個音符,像是黑暗中的一點月光,白夜中的一滴墨。

刀很快地飛旋而來,第一下,是“叮”的一聲,目的是拍去飛馳的箭;跟進的動作,是鉤走斷箭轉回內門,一擊鉤斬另手斬去。隨即第二刀跟至進,承接第一刀,將箭削成等長的幾段,在這白夜之中紛紛墜入雪地。

來者擁有一雙清澈明朗的狹長眼睛,在筆直的濃眉之下熠熠閃光,如他的刀一般鋒利。他落下身立在雪地之中嗎,轉過頭來,高挺鼻樑塑造出他的完美側面。

“你的箭快要碎了,初梨妹妹,回去讓你哥哥給你換幾支好的。”他微微笑道,“端王殿下,你沒事吧?”

王初梨驚喜道:“葉朗星!”她又微微一癟嘴,聲音帶著委屈,聲音微弱下去,“你可算是來啦!多虧了你,否則我們就要死在這裡了。趙佶一直阻止我,自己又什麼都不做。”

葉朗星勉力笑道:“主要是這支箭的原因……本來也沒什麼危險,我已經找到了‘本體’,將它排查掉了。”

趙佶搶著反駁道:“什麼什麼都不做啊!我正準備驅散它,你就把我的手拍掉了,那我還要怎麼繼續……”

“你要幹什麼?”王初梨譏誚道,“唸經驅邪?”

趙佶道:“我……我吹口哨。”

他聽見王初梨的冷笑。

葉朗星忙來解圍,道:“端王殿下和初梨沒事真是太好了,我也在找你們。”

趙佶點頭道:“也多謝你了,葉捕頭。外面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樣的冰天雪地,是有什麼敵人來了嗎?”

葉朗星道:“敵人?整座山上除了我們,連個人影都沒有。之前風雪剛來的時候,我和蘇侍衛就試圖去尋找是誰在其中作梗,蘇侍衛是不久前經歷過這件事的,情緒難免更加激憤些。然而轉了一圈,非但沒找到人,剛準備回來找你們的時候,平地裡突然起了一座迷宮,將我們困在兩邊……你們大概也是這樣吧?那我就不說啦。”

“沒有人?怎麼會?”趙佶沉思稍許,抬頭問道,“我所處的位置太深,看不到別處的樣子。你知道這個白夜幻境,大概有多大嗎?”

葉朗星皺了皺鼻子,食指蜷曲著磨蹭鼻尖,眼睛向下看著,聲音沉下去,道:“我的確處於山的‘邊界’處,一眼望過去,鋪天蓋地的雪,天也是全白的,往遠處望,根本就看不到‘黑’。”他慢慢地來回踱著步,道,“範圍比我想象中更大些呢。”

趙佶仔細聽著他的話,突然之間靈光一現,道:“如果說,它是正在‘蔓延’當中呢?”

葉朗星眼眸中亮光一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說,它是以我們這裡為‘中心’,漸漸地覆蓋整個汴梁?”

趙佶連連點頭道:“對。雖說現在看到的‘白夜’情景非常突兀,但是到了白天,人們醒來的時候,白夜的幻覺又變得與白天無異了,根本無人察覺汴京已經被幻覺覆蓋。”

葉朗星拍了一下手掌,道:“這麼說來的確沒錯。這麼說來……”他抬頭望了望天,嘆氣道,“完了,回去又要查些偷盜案子了,奇怪的天氣一出來,事情就特別多。”

趙佶滿腔疑問道:“現在是想這些事的時候嗎,葉大捕頭?”

葉朗星舉起雙手道:“對不起,我應該先想現在的事情。現在的事情,也是很棘手呢。”

王初梨問道:“葉朗星!這些‘怪物’多不多啊?”

“有很多哦,拐一個彎都能碰見一隻,在找到它的‘本體’之前,非常難對付。”葉朗星笑得露出兩潭梨渦,道,“你們兩個年輕人可真是吉人天相,同樣是走了這麼久的時間,居然只碰見了一隻。”

趙佶道:“葉大捕頭現在能順利解決它們嗎?”

葉朗星點點頭。”

“那我就放心了。不過,其實我也做得到。”趙佶笑道,“那麼,我們下山吧,葉大捕頭。”

“這麼堅決嗎?”葉朗星笑道,“越是往下,‘怪物’就越多,危險也越多。不再多待一會嗎?”

“在上面遲早沒救。”趙佶笑道,“這是初梨妹妹教的。”

王初梨笑了笑,抬頭望天。無數團素未謀面的,藍白色強烈閃爍的小光團在蒼白天空中游走,像是漂浮的魂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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