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欲借嵯峨萬仞崇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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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碎巖起伏,植被為冰雪所裹挾,生命之火災冰川之中慘淡燃燒,冰川迷宮如玻璃透明,鋒利刀刃直指天空。

趙佶走著走著覺得方向不大對。似乎三個人都約定俗成地跟著最前面的葉朗星走,但趙佶內心還是比較相信自己,他自己的方法一定不會出什麼差錯的。但是看著葉朗星這自信滿滿的走姿和挺直的脊背,他又有些發虛,覺得可能是自己選了不對的一面牆。

這些情緒在心裡交手了大半天,終於趙佶忍不住抬頭問葉朗星:“……葉大捕頭,之前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我當然是……”葉朗星隨口答道,“隨便走走碰上的啊。”

“什麼?”趙佶面色發白,道,“你不認識路的嗎?我以為你要帶我們走出去呢。”

葉朗星轉過頭來,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尷尬的笑,道:“我怎麼知道迷宮怎麼走呢?我只是朝著往山下的方向走嘛,至於能不能走出去就另說了。我們不都是沒有頭緒的嗎?”

趙佶一陣眩暈,以手扶住額頭,虛弱道:“當然不是啊,我知道怎麼出去!”

“是嗎?”葉朗星笑起來,“那還真是我錯了哦,對不起,端王殿下。”

趙佶努力平復情緒,額頭上冒著汗,勉強保留著禮貌,道:“葉捕頭,下次你早點告訴我好嗎?這下可糟了……”

一旁的王初梨看了趙佶的反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噗嗤一笑道:“你怎麼表現這麼激烈啊?趙佶。葉朗星明顯在逗你玩呢,這都聽不出來的嗎?”

趙佶抬頭道:“啊?——真的嗎?”他轉頭看葉朗星,葉朗星嘴角往上一勾。

王初梨道:“葉朗星可是當捕頭的,誰不認路都可以,但他絕不可能不認路的。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會記得清清楚楚。經過了這麼久,他的腦子裡也許已經畫出了大半幅地圖了。是不是,葉朗星?”

“我可沒說過。”葉朗星聳肩笑道,“我本來是想逗初梨你玩的,萬萬沒想到反而是端王殿下先上當受騙,這是怎麼回事,端王殿下?”

王初梨笑道:“端王殿下是王公貴族,聽不懂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的玩笑。所以我說他太容易上當了,平時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錢而不自知,之所以沒被過分地欺騙,也是大家給他面子,不敢騙得太狠。本質上,他還是個很單純的小孩子呢。”

趙佶的臉一紅。他引以為傲的在民間混得風生水起的經歷,怎麼可能只是這樣充滿謊言的幻影,這實在是太侮辱他的聰明才智了。他有些不滿,朝王初梨道:“誰說我是小孩子,我還比你大了兩歲呢!而且我……而且我其實……”

——算上他在出生之前,在另一個軀體裡的時間,他的年齡還得往上加呢!可是這話,他又不能和他們說,神神叨叨的,聽起來好像太瘋狂了。可是現在,這冰天雪地,妖獸幻境,好像瘋的是整個世界,說出什麼都不奇怪了。

“你其實什麼?”王初梨漂亮的眼睛盯著他,嘴角是不懷好意的笑,“把話說完,才是好孩子。”

這下氣得趙佶不知是說完還是不說完了。而且跟女孩子較真也不太好,不放棄就是輸了。於是他更氣了。

然而一口氣鼓到一半,忽聽得有鳥類揮扇翅膀之聲,伴隨著鴛鴦的鳴叫,從遠處飛翔而來。趙佶可是見過鴛鴦的樣子聽過它們的聲音,他頓了一頓,向葉、王二人道:“我生活經驗不足,請問鴛鴦會飛嗎?”

王初梨道:“當然不會呀。”說著,她往頭頂遠處看去,皺了皺眉,道,“啊……”

只見有一群形貌奇異的生翅怪物,成群結隊飛來,它們長著魚的身子,片片的魚鱗密密麻麻地反光;然而魚鱗到了魚鰭處,卻變作鳥的翅膀,這使它們在空中四面飛行而無障礙。為首的一尾魚張開空落落的嘴,發出鴛鴦鳥鳴的聲音,整個生翅的魚群所經之處,暴雪轟然而至,傾倒似地往下潑。

葉朗星噌地一聲抽刀,刀身流暢如大雁尾羽,劃破空氣的鳴響是北方的歸巢聲。

他將刀尖輕輕一撥,隨即朝天空一斜,只聽得鴛鴦鳴叫尖銳地襲來,生翅的魚群朝著他飛遊而下,大雪驟然壓下。

王初梨和趙佶趕忙伸手遮擋,然而這雪依舊極多,從額頭到眉毛,將睫毛壓垮,順著下頜線流淌到脖子,依舊是乾冷乾冷的,一層一層地往肩膀上疊。

趙佶道:“葉捕頭,你小心些,我們根本……看都看不清……”他說話很困難,一開口,就有雪要落到他嘴裡,不是舌尖輕盈的一片,而是一大團一拳封住他的喉嚨。

葉朗星道:“看不清嗎?那要小心被吃掉哦。”

趙佶面前豁然開朗,原是葉朗星飛身躍起,靈變敏捷生龍活虎;他行雲流水般穿梭在大雪之中,刀光如閃電,速度似疾風,不斷地在他們與魚群之間進退,上下左右揮刀,在地上在空中立在魚身上揮刀,可謂靈活詭譎之極。一刀一條,一刀一條,被劈開的魚身散開變作大團的雪往下墜落,而剩下的魚尖叫著橫衝直撞。

趙佶一把將王初梨推開,被一尾魚撞出了幾尺,王初梨的箭被撞得一偏,倒是朝著另外的一條魚的身體穿透進去,而脆弱的箭身也與魚一併散作粉塵。王初梨罵了一聲:“蠢貨能別搗亂嗎?”

“對不起!”趙佶趕忙道歉道,“我本來以為你……”

“行了,別解釋了,”王初梨冷聲道,“別妨礙我,這麼多的東西可不好對付……”說著,她被一口雪嗆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勉強紅著眼睛死盯著魚群。

趙佶見此情此景,也是心裡發憷,抬高聲音道:“葉捕頭,你之前碰到的都是這樣的怪物嗎?”

他聽到葉朗星的聲音:“當然不是,我也是從沒見過一次就來這麼多的,真是見鬼了!我根本……沒時間找到它們‘本體’。”

——咯噔。趙佶心跳停拍,暗自叫道:糟了。

他這麼想的時候,還真是有些糟糕。葉朗星因為剛才和他說話的功夫,略微地出了個神,於是一條魚順利地從他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飛到他背後數十米處轉身,以極快的速度衝刺而來,王初梨只覺頭頂一涼,抬頭看見一條魚疾速撞過去,這一撞後果不堪設想,她立刻大聲提醒道:“從後面來了!小心!”

“多謝。”葉朗星立在一條魚身上,一轉頭看見這一顆沉重的炮彈似的東西,趕忙縱身一躍往下跳,跳的時候不往轉身舉刀格擋以備不患,果然,嘭——怪魚撞在他的刀口上,撞得他的刀身顫抖呻吟,刀柄更是震顫不止,震得虎口疼痛出血,這可真不是鬧著玩。然而他很快就必須要打起精神來,他需要立刻反應過來,因為在他抵擋這一條魚的時候,四面八方的魚忽然都離他而去,而在此時此刻,都從遠方衝過來撞過來,就像是大型的絞肉機,非要將他頂個稀巴爛不可。

葉朗星難得地感到心裡發虛。他一下子沒有了對策,他想不到這些幻覺的產物,愚蠢地照著指令行動的非生物,竟還會使用“陰謀”。——怎麼辦啊?葉朗星,怎麼辦?

在他頭腦飛速旋轉之際,趙佶突然道:“‘風’!要‘四面八方的風’!”

葉朗星一驚,但隨即立刻就選擇了信任趙佶,精神力高度集中,將刀身飛速旋轉,軌跡如彼岸花瓣,而身子也隨著刀的速度轉了一圈,立時,腳邊的雪飛揚而起,變成圍繞著他身邊的氣旋,如咆哮的巨蛇拔地而起,朝著群魚張開巨大的口,一口將它們吞沒。風,四面八方的風,葉朗星的石羽刀風如同大雁揮扇翅膀,大風起兮雲飛揚,群魚撞到風壁只上,微微一顫,身體的什麼地方彷彿裂開一個小口,咔啦咔啦呈現一條直線碎裂至全身不可抑制,下一個瞬間它們就化作白雪跌落在地,撲撲地堆了七八層,而鴛鴦叫聲漸漸變輕變少變細小,終於消失了。

趙佶鬆了一口氣,跌坐在地,手抱住膝蓋。

葉朗星站在地上,難以置信地看了一圈周遭的雪,朝著趙佶走過來,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破解的方法的?”

趙佶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說道:“因為我看到這些怪魚的佈陣,就是‘鳥翔陣’的陣型,正所謂‘鷙鳥將搏,必先翱翔,勢臨霄漢,飛禽伏藏。審之而下,必有中傷,一夫突擊,三軍莫當’。而要破解它,可以用‘天覆’、‘雲垂’、‘風揚’等法,而風揚陣是效果最佳的。‘風無正形,附之於天,變而為蛇,其意漸玄,風能鼓物,萬物繞焉,蛇能為繞,三軍懼焉’,最重要的就是從四面八方召出風來,只要能做到這一點,破了鳥翔陣應該是不難。主要還是葉捕頭武功高強,我也只能嘴上說說。”

“端王殿下……反應真的很快,而且很正確。”葉朗星幾乎對趙佶刮目相待了。

而王初梨更是驚異,道:“想不到你還挺厲害的,我哥哥整天保護你,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會呢。”

趙佶笑道:“在武功方面,我確實是除了吹口哨,什麼都不會呀!”

“那你可以試試。”葉朗星笑著指了指自己後面,道,“還有一條‘漏網之魚’,你可以試試,以你所謂‘吹口哨’的本事,究竟能不能將它解決?如果可以,那就最好了……”

趙佶定了定神,道:“這就是它的‘本體’,對不對?”

葉朗星點了點頭。於是趙佶開始擺開架勢——他將雙手一裡一外地併攏,輕放到唇邊,略一遲疑,扁的氣流從齒間流出。

——這樂曲聲如春天的溪水一般溫暖流暢纖細,柔軟連綿刀斬不斷;如秋日陽光溫暖和煦,將寒冷一掃而空,是構成秋天的主色調。柔滑的,細膩的,滾燙的,將冰雪融化,將真相看透,是包容的廣闊的,又是不可侵犯絕不容許逃避的,是活靈活現又玄妙莫測,有著自己的生命的一道光線。

最後的一條魚揮舞著翅膀飛來,在接近趙佶的時候,它的動作漸漸凝滯,魚鱗魚鰓一張一合,張——合——停。彷彿是海水凝結,彷彿是空氣變作透明的石頭,它的嘴還在勉強動著,但它身下的雪已經不再往下落。它停滯的時候,還在努力嘗試揮動翅膀,而這一下的揮扇彷彿有千鈞之重,它動不了;它就這麼凝固在天空中,一動也動不了。

王初梨打算上前給它一箭,葉朗星輕按住她肩膀,搖了搖頭,道:“看起來,他是可以的呢。”

突然間,魚的翅膀猛烈地扇了起來,嘩地一下往上,又刷地一下往下,似乎是衝破了結界,要繼續往前衝,而它距離趙佶只有幾尺的距離,只消一撞,趙佶就會被撞飛出去!

“你看,還是不行!”王初梨急切地想要往前走,葉朗星道:“別急!”她回頭道:“生死不是小事,哪有這麼多輕重緩急——”

咔。

她回過頭去。

翅膀毫髮無損。

那麼這碎裂的聲音是從何而來?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咔啦。

她看見雪從翅膀之間往下墜,像是沙漏一般絲絲縷縷綿延不絕。魚的身子無法承受著這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翅膀煽動的瞬間支離破碎。在雪流盡的瞬間,翅膀也從根部往上散作雪花往下落,羽毛消失,只餘下白茫茫的雪,全都變成了雪。

雪紛紛揚揚地全數落地的時候,從地面上談起一隻松果。趙佶放下雙手,俯身拾起松果,放在手裡掂了掂,苦澀地一笑,道:“想不到‘本體’,竟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東西,未免也太脆弱,太好摧毀了了。”

葉朗星道:“雖然不強,但在山中隨處可見也隨處可取,因而它是以數量來進行攻擊。信手拈來讓它成為這整體的幻覺的一部分,無異於邪惡的女媧造人是吧,大概會遭報應的。——啊,還有,端王殿下,恭喜。”他展顏笑道,“你的力量在對付這些幻覺的方面,非常強大。直接摧毀‘本體’,可比我們這些用肉眼來尋找,去阻擋的人,要來得輕鬆得太多了。照現在的情況,王大將軍根本沒必要保護你嘛。”

“可別這麼說,沒有他保護我,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幾回了。還有,葉捕頭,也非常感謝你。初梨妹妹也是……”趙佶誠惶誠恐地倒退半步,道,“這個‘手壎’,也是我師父教給我的。我師父是飛魍,是華陽教的成員,也許和這個有關吧。”

葉朗星眼中閃光道:“啊,飛魍啊,我聽說過……在許久之前的大案裡,他必須留有名字。他很厲害。你是他的徒弟,那麼有這樣強悍的技能,也不奇怪了。”

趙佶笑了笑,道:“他沒教我武功,反而教了我這個,倒也奇怪……不過,如果你想調查他的話,現在可能不行了。他已經在天牢中過世了。”

“啊……可惜。節哀。”葉朗星笑道,“不過也無傷大雅。一是他也沒做過什麼壞事,二是他的存在早已被抹去,我們是不允許調查關於他的事情的——這是皇宮的‘秘密事件’,不過,在民間倒是有不少的傳說了。傳說就讓它是傳說,也算是不錯的結局。來,端王殿下,初梨,就快要到山下了。”

王初梨往前跟了幾步,警覺道:“天牢?是哥哥去的天牢嗎?”

她機敏漂亮的眼裡的情緒異常緊繃。

趙佶正走著,隨口應道:“對,就是王大將軍帶著我逃出去的那個天牢。”

“唉。”王初梨搖頭,輕聲嘆道,“去那種地方待過,哥哥這輩子的晉升可有點困難了。”

葉朗星一聽這話,很奇怪地看著她:“王大將軍都……做到大將軍了,還有什麼可晉升的?”

王初梨瞪了他一眼,葉朗星立馬低頭閉嘴,並且為自己的不上進和無知深深懺悔。

趙佶則是微微一怔,笑道:“別擔心。王大將軍幫過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忘記的。”

“好。”王初梨點頭道,“那你答應我,你可千萬不能死。人一死,他的承諾和說過的話,就全都作廢了。我真的不想再看見有人過世了……”

“我記在心裡呢。”趙佶想要擺脫這種沉重的氛圍,活潑潑地往前蹦了幾步,道,“等到走出了這個迷宮,也會記——”

嘣!

他的額頭磕在堅硬的冰壁上,之前走得非常順利而完全沒有想過前路會有障礙的他,終於又想起了葉朗星說自己是隨便走走的。他再一次懷疑起他來,而且吃虧的居然是他自己。他捂著腦袋上氣不接下氣道:“這條路不是死路嗎?葉捕頭?”

“什麼死路啊。”葉朗星悠然道,“這是最快能夠抵達山腳的一條路,也就是最好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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