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龍池冰泮 1(1 / 1)
猛然之間,周遭的景物消失在慘白的一片混沌之中,但見風雪狂舞,巨大雪花一團一團一簇一簇地從天而降,剛被馬蹄與人踏出痕跡的雪地又很快被填滿。幾隻烏鴉盤旋在皇宮上空,嘶啞的黑色鳴叫聲咣噹墜落,砸上屋頂。
——妖獸已經入侵汴京城了。像是開啟了災難的盒子,它們從雪堆之中,從樹叢之中,從凍硬了的河水之中肆虐鑽出,地上走的,天上飛的,水裡遊的,一併朝著整個汴京發起攻勢。
時間是半夜三更,而有的人起夜時候,一看窗外已是一片明亮,不由對於自己固定的生物時間心生疑惑,有的更覺得古怪,而推門往外走,才剛一走出去,長著生著蝙蝠翅膀的六腳怪鳥身人面的怪物尖叫著飛過來,頭兩邊的尖刺在它轉過頭的瞬間刺入人的咽喉,從後頸部透出,一時間哀嚎暴響,可憐的犧牲者沒來得及厭棄,就被怪鳥一仰頭甩到了半空中,待落下的時候翅膀一振騰空飛起,聽到門外異響的小孩子跑出來看個究竟,正看見自己的父親在空中被幾隻古怪的大鳥撕到四分五裂,一塊血糊糊的肉啪嗒一下掉在他面前。許久沒有吃過肉的孩子蹲下身把肉撿起來。白頭紅腳的巨型猿猴甩動著沉重四肢奔跑而來,孩子抬頭,看見鋼鐵般堅硬的拳頭朝著自己揮舞而來,啪!粉紅色的一團漿糊在雪地上散開。
城中是如此,皇城裡面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說是說戒備森嚴、早有準備,然一般要去“避”的,往往是人正常想象之中的東西,比如說刺客,敵軍,或者普通的自然災害,反正絕對不會是現在這些面目可憎的奇異的怪獸們,除了在夢裡,有誰見過這樣的陣仗,誰知道要怎麼去對付?無能為力的時候,取勝的只有速度。靈活些的腳底抹油溜走了躲起來了,木愣遲鈍些的就成為怪物的腹中餐——然而當膽大的或是好運的將吃了自己同伴的怪獸打敗時,當它畫作碎碎的雪花從空中墜落而下的時候,並沒有屍體甚至沒有碎塊從同樣的地方落下,似乎這些怪獸的“口”是個通道,它們的身子之中是一個異次元的空間,人一旦進入,就徹底從這世上消失了,回不來了,無影無蹤了。
“還不如死了呢。”一個侍衛舉著刀,刀上覆蓋了厚厚的雪,雪將他的手凍得發紅發腫發紫,而他的衣服上是自己的血。他聲音顫抖地對另一個侍衛道,“你說他們去哪了呢?是不是去了一個很黑很黑的世界?比起死,我更怕孤獨,我怕黑,怕一個人,所以我才要來做侍衛,每天和很多人在一起,我才不會害怕。”
“不行。”對方打斷他,上氣不接下氣道,“不許死,不能死。要是這一次沒擋下來,死的可不止是你我,這是要株連九族的啊!”
“你可真有責任心!你看不到嗎……皇宮都變成了這樣,汴京城就更不用說了。世界都要毀滅了,不如,不如現在就死了吧!”侍衛哭嚎著,下定決心一般,騰地一下將刀舉起,放在脖子邊用力一抹,同伴還來不及上前阻止,滾燙鮮血噴濺而出,水箭一般刺進他眼睛。他趕忙一邊揉眼一邊往後退,模糊的視線裡,妖獸們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上,密密麻麻如同肥白的幼蟻蠕動。
聞到血腥味的時候,這些妖獸就和瘋了一樣會往這裡湊,他不得不去相信它們是真的,是有生命的,不是幻覺;也正是這個念頭,這個“不是幻覺”的推斷,徹底摧毀了他的同伴,讓他在極度恐懼之中陷入了萬劫不復之境地,徹底地回不來了;但是也許對他來說,“未知”比“死亡”更恐怖,這是個人的選擇問題。
而他,該何去何從呢?
他後退到一半時,忽然有人重重地撞到了他,他如同彈簧一般躍起,悚然轉頭去看,原是另一個小侍衛被怪鳥啄瞎了雙眼,一隻眼眶已成了幽深山谷,一隻眼球垂下來,肉條劇烈晃動,眼看著也要調到地上。然而他畢竟活著,而且是異常頑強地活著。他憑著這頑強的意志,以及避開了近在咫尺的所有的攻擊的幸運,一路摸到隆祐宮的殿門口,手伸出來,砰砰砰地敲著門,嗓音嘶啞道:“救我,救我。裡面有人嗎,不管是誰,救我……”
太后皺了皺眉,道:“是什麼人在外面喧譁吵鬧?”
童貫往門口處走去,低頭聽了聽,道:“回太后,這個奴才也不清楚,大概是個沒大沒小的奴才,被嚇得神志不清了,才膽敢敲響隆祐宮的門。回頭奴才去把他處置了。太后娘娘莫要驚慌,小事。”
“小事?只要留心,沒有什麼事情是小事。”太后皺眉輕嘆道,“壞了規矩闖進隆祐宮來,照理說是要死的。越是無名小卒,越是害怕這種規矩。可是什麼東西,讓這個人居然怕得‘連死都不怕’,那這‘比死更怕的東西’,究竟得有多可怕呢?恐怕現在外面,已經成了人間地獄了……”
章惇笑道:“太后娘娘明鑑哪。您多久沒有看見這樣的場面了?大雪紛飛,妖獸橫行,人間不似人間,地獄逃出地獄。躲避毫無作用,太后娘娘,您終究是要面對這一切的,就像我想讓您做出的‘那個決定’……”他話沒說完,就被劉安世按住肩膀。
太后平靜道:“還沒到時候。”
“太后娘娘總是說這句話,老臣都聽倦了。老臣明白,太后是嫌棄老臣位不高,權不重,沒資格和太后娘娘平起平坐,妄議此事,太后娘娘是記恨老臣的。”章惇不緊不慢、不卑不亢地抬頭道,“可是太后娘娘,老臣這麼費勁口舌,不正是為了讓您可以不必直接與教主大人交流嗎?”
太后微微一昂頭,道:“人已經來了嗎?”
說出這話的時候,外頭的狂風暴躁地席捲,只聽得如擂鼓、如驚雷一般的風雪聲,雪太大,太多,太厚,連周圍的空氣都變作渾濁的一團霧,而雪在半空中狂奔俯衝,甩到了什麼龐然大物,猝然飛散成白色煙火,炸了。
於是人們聽見,是什麼不好惹的傢伙,什麼龐然大物,朝著這裡漸漸地靠近,以至於風雪被暫時地阻擋住,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可怖的殺氣,這殺氣又將慘白而明亮的他們的視線擋住一半,天空一下子暗下來了。
而隆祐宮外的那隻手依舊在敲門。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垂死掙扎一般,永不言棄一般,任憑這外面是怎樣的恐怖場面,它仍自巋然不動地,堅定地一下一下地敲門,更接近於凝結著怨氣的鬼魂。
連童貫內心都犯嘀咕,怎麼這個人還沒有死,生命力也是夠頑強的了。這種大風大雪的天氣,人要是不活動活動,過不了一刻就能被凍死。停下就是死亡。這很奇怪,很不尋常,也許……他心頭一動,走到門口,對來者道:“來者何人?”
沒有迴音,只有敲門聲。童貫抿了抿嘴唇,身子偏到一邊,從門縫中看出去,試圖看到外面的情況,但他只看到了比剛才略微幽暗一些的白。看不清。他眯起眼睛,抬高聲音,又問了一遍:“來者何人?未經許可,不許進入隆祐宮,這是規矩!”
突然間,他聽到緩慢悠長的轟隆巨響,像是巨石組成的門被推開,緊接著,一個脆嫩的男聲異常清晰地響起,是少年的聲音,這聲音彷彿從渺遠天際一陣陣地飄進來,是一縷幽香久久不散:“規矩?皇宮的規矩,在我面前有什麼用?我想進就進,想走就走,可你們非但不來見我,還將我攔在門外,又是什麼無禮的行徑?”
童貫喉頭一緊,冷汗刷地往外冒;邵伯溫垂下的眼簾微微往上抬起,朝著門外看過去;章惇驚喜又驚怖,口中喃喃道:“他來了,他親自來了……”押著他肩膀的劉安世則是怒目相對,他憎恨這給皇室帶來不安分的罪魁禍首;而太后,則是沉靜地聽著來人的放話,右手華美的指甲撥弄左手手腕處的美麗佛珠,等他說完最後一句,太后停頓了一會,開口道:“童貫,把門開啟吧。”
“太后!”童貫道,“您不怕這是陷阱嗎?”
太后道:“哀家讓你開門,沒讓你反過來質問哀家。”
童貫汗溼重衣,艱難道:“是。”
開門的瞬間,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愣。
窗外不止慘白的雪花,還有巨大的妖獸,形態之龐大超過了在場的所有小的妖獸,龐大到擋住了雪與光,但它們本身比雪與光兇殘無數倍。
童貫所處的位置最為靠外,因此率先看清其中一隻妖獸的樣貌:它看起來是一隻長了翅膀的巨大肥胖的蜒蚰,巨大的嘴像是一隻漏斗,到尾巴處漸漸縮成尖銳的一個點,整個的形狀如同一隻巨大的口袋,插上了兩對共四隻翅膀,以及六隻肥肥短短的足。它沒有眼睛,沒有臉,沒了除卻嘴以外的四官,在空中懸浮扭動著,頭俯下來,將它所接近的一切東西盡數吸入腹腔,雪,石頭,樹木,人的殘肢……包括剛才敲著門的那個人的手。
他只剩下一隻手,連著四分之一的手臂。
而這隻手正在敲打著隆祐宮的門。
原因是這隻口袋怪物旁邊的另一隻妖獸。它也是身形碩大,像是一隻白老虎的樣子,周身雪白的毛髮之間穿梭著牢籠鐵柱般的黑色花紋,在黑色花紋之中又生出一對巨大羽翼。它的額頭上長有兩隻淡金色的龍角,龍角尖利如匕首,與它口中的獠牙更是相得益彰。它口中銜著那隻手,牙齒嵌入骨肉,鮮血流淌下來,而那隻無臉巨獸則是一心想要將這隻手吸入腹腔,然而虎形妖獸並不肯。因此一個咬著,一個猛吸,這隻手來來回回地,就變成了一下一下地敲門的效果。
看明白後,童貫悚然,渾身發涼,幾乎就想現在撒腿就跑,然而他不能。
氣氛有一陣詭異的沉默,似乎連不屬於這一陣營的章惇都被重重地嚇了一跳。
直到來者所乘坐的那隻單足巨鳥從天而降,停留在門前俯下頭來,將他清楚地呈現在他們的眼前的時候,所有人剛才的僥倖心理徹底消失,他們才明白,原來剛才每一個人都沒有聽錯,這不是幻覺,確實就是幼小的少年的聲音,而且是他們所熟知的少年的聲音——這個人,他們再熟悉不過了。
“似兒?”太后的聲音顫顫巍巍,她之前強撐著的決絕,突然變成了脆弱不堪的一隻蛋殼。她喃喃道,“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來者竟是簡王趙似,是比趙佶還要小了兩歲,又在不久前神秘失蹤,只留下一灘血跡在牆上的簡王趙似。趙佶知道他失蹤這件事情,而太后忙得像是一隻陀羅,對於此事渾然未覺,因而震驚的程度更甚。
他比起往日瘦了一些,面頰凹陷突出骨頭,他這個年齡的少年不該這樣瘦弱的。他的臉和嘴唇都是慘白慘白的,完全地失去了血色,更可怖的是他的眼神,那根本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儘管他早慧,但畢竟還是個孩子,眼睛絕對是清澈的;可現在他眼睛,卻是充斥了蒼老,殘酷,倨傲。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用他從未用過的說話的語氣口吻,絲毫不帶感情地對太后道:“太后,你是不是忘了,華陽教與皇室,從來就不是什麼平等交換的關係,而是華陽教一開始,就擁有控制皇室的能力,只是你們一次一次地忘記,並且以為我們也會忘記,偏生想要踏出這危險的一步,結果不是每一次都跌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劉安世喝道:“你卑鄙!”
童貫怕他衝動,趕忙小聲提醒道:“劉大人!別亂說話。簡王殿下在他手裡。”
“卑鄙?”他笑眯眯地將手抬起,拇指彎曲緊貼手掌,其餘四指緊緊繃直,做出了一把“刀”的樣子,橫在自己喉嚨口,冷冷一笑,道:“那你們試試,來殺我呀,你們不能,你們不敢,而我可以殺我自己,只要我想,我有太多的肉身可以佔據,拋掉一個,根本就不可惜。可是你們的皇子死一個,那就太可惜了……”
太后裡起身來,朝他走過去,搖著頭,小心翼翼道:“別。似兒,別。”
走到太后面前的時候,他猛地一笑,搖頭怒笑道:“我是華陽教的教主,可不是什麼你的寶貝心肝皇子。你看見的,是我的靈魂,還有這位皇子已經沒有了靈魂的身體,被我佔據的身體,你大可以認為它就是‘屍體’了。死了,懂了嗎,死了!太后,你的皇子又死了一個。死了那麼多,還要死,真是悲慘。不過太后不太傷心吧?這所有的皇子裡,沒有一個是你生的……”
太后緩緩道:“既然人死,那也不能復生。倒是你,每一次,每一次,從先帝之前開始,從哀家都沒有降生開始,就使用著不同的皮囊,在背後操縱一切,而你的身軀永不衰老。你為什麼不會死呢?你知道哀家有多希望你魂飛魄散。”
“很遺憾,我到現在都好得很,你們一天不絕,華陽教一天不死。”華陽教主獰笑道,“而且這漫長漫長的歲月,只會讓我的憎恨更加劇烈,我很你們破壞了我的計劃,恨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這等奇恥大辱,我永不會忘。”
太后冷笑道:“奇恥大辱,是因為孟皇后被廢麼?這是皇上的意願,是天子的決定,無可忤逆,而孟皇后自己確實也在宮中行巫蠱之事,留著她繼續禍害皇室嗎?安插這樣一個愚蠢的人在宮中替你做眼線,不嫌累嗎,華陽教主。”
華陽教主道:“我不許你說她愚蠢,這是我的女兒!”
“女兒?”童貫忽然驚道,“那麼,上一個使用的身體,就是十幾年前後宮中的大夫……”
太后卻是毫不在意地撥弄起自己的指甲來,頷首道:“你覺得她和你一樣偉大嗎?可你華陽教,也不過是附著皇室吸血的寄生蟲罷了。如果皇室真的淪陷了,你根本就無處可去。”
“這次我不會這麼做了。當今天子不懂規矩,拒絕與我合作,實在是前所未見——你們究竟是怎麼培養皇子們的呢?”
“說了半天,原來你還是想要回到剛才章宰相的問題上。哀家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要哀家同意你的選擇,讓你來選一位皇子來當皇帝,是嗎?——別想了。”太后冷冷道,“皇上他可還沒死呢!”
這時候,在門口的兩隻怪獸發出了嗚咽之聲,聲音綿長又幽深。其中一隻有眼睛和五官的,甚至將身子往下低,將腦袋探進來朝裡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