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龍池冰泮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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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教主笑了起來,表情神秘地解釋道:“它們說,它們餓了。皇宮裡的人畢竟少且難抓,吃起來還有點倒胃口,倒是汴京城中的平民百姓最美味,情緒也豐富,恐懼會讓他們的肉變甜,這是‘它們’最喜歡的食糧……我是不是還沒有介紹這兩個大傢伙?”他指了指那無五官的蟲,“這是混沌,胃口很大,腦子不靈,但好在聽我的話。”又點了點那生了翅膀的大虎,“這是窮奇,喜歡吃人,尤其喜歡從人的腦袋開始啃起。”

在他說話的時候,章惇佝僂著背,偷偷摸摸地一路貼牆走到門口,打算趁著沒人注意到他,偷偷逃離;然而他的一舉一動沒有逃過太后的眼睛,在他走到門口準備往外溜的時候,混沌張開了口朝他浮游而來,圓形的口如同腸子渾圓的切口,嚇得章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口中喃喃道:“我見過你的呀,你不認得我了麼?我年紀大了,一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肉也是又幹又柴……你吃誰都不要吃我呀……”

混沌在他面前停下。緊接著,它伸出長如水蛇一般的鮮紅舌頭到半空中,啪地一下甩在他的臉上,來來回回地舔舐,但並不像是在“進食”,而是在“獲取資訊”。混沌根本沒有視力與聽覺,它對於周遭事物的感知,大都來源於舌頭的觸覺與味覺。

章惇嚇得呼吸都凝固了。混沌的舌頭是冰涼的,有著一個個細小的吸盤,似乎只消略微一用力,就能夠將人吸進它的巨口之中似的。在舔完他整張臉以後,混沌的舌頭收了回去。章惇嚇得渾身癱軟,跌坐在地。

自己的行蹤當然是完全暴露了——非常尷尬。

太后冷冷道:“怎麼了,章宰相,什麼事這麼著急?我就在這裡,有什麼事情,可以直接向我稟報;即使你歸順了華陽教,也可以向華陽教主去稟報。何必走得這樣著急呢,你是還有其他人要去效忠嗎?”

章惇艱澀道:“我……”

然而章惇話音未落,劉安世已經是按捺不住罵開了:“章惇老狗,真是被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這副快要老死的身子裡沒一點好東西!引發了事端,又腳底抹油想溜,不過是想得了最大的利益,害得別人家破人亡,而自己卻賴活在這世上多吃幾年狗飼料罷了!”

章惇冷笑道:“我吃的是狗飼料,劉大人在天牢裡又吃的是什麼?連狗飼料都不如,大約是豬食或是老鼠屎吧?劉大人可真是會說笑,死到臨頭嘴硬,我的任務完成了,自然可以離開,是吧——教主大人?”

華陽教主昂頭看了他一眼,平靜道:“章宰相向來做事風風火火,若是章宰相實在有其他事情,先離開也無妨。你坐‘畢方’回去罷。畢方的身體是暖的,和別的這些妖獸不一樣,坐上它是不會覺得寒冷的。”

章惇道:“畢方……?”

這麼吃驚是因為什麼?

童貫略一思忖,道:“說的是外面那隻鳥嗎?”

華陽教主笑了一笑,道:“對,你很聰明,也很敏銳,就是外面這隻鳥,我正是坐著它抵達這裡,我現在可以讓章宰相坐著它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他的餘光瞥過章惇驚疑的面龐,“沒想到,連章宰相都不能確定我說的是什麼,你倒是比他先想明白了。要是你跟著我就好了,要是你是華陽教的人就好了。不過,我只是會在祭典的時候出現,看到龐大的華陽教教眾,他們以崇拜的目光看著我,遙遠地看著我,而我根本不可能一個一個,仔仔細細地看過他們的臉,這沒有任何的必要。所以,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或‘不是’,說不定,你還真的‘是’呢。”

這話讓太后非常不適,而且惶恐。她面色發白。在這種局勢未定且氣氛正如空中的雪一般詭譎變幻的時刻,說出這樣挑撥的話,無異於一種誅心之舉。

童貫那海鷗一般流暢的嘴唇線條往上揚。他笑得優雅、胸有成竹,緩緩道:“我不會的。我並不認為跟著你,能夠有任何超越我現在價值的可能。歸順與你的終極結果,充其量不過是成為你靈魂的容器,在為你效忠以後,靈魂湮滅,肉體更是被佔據了,實在是毫無意義的一個結果,哪怕是尊貴如皇子,連簡王都被你這樣踐踏,實在是不能服人。而太后待我真心誠意,她是喜歡我的一切,信任我的一切。”他說著走到太后身邊,捧起她一隻手來,撫摸著她柔膩雪白的肌膚,低頭垂目輕柔地朝著手背一吻,復又抬頭道,“……更有說服力的是,就連我們膽大包天的章宰相,在見到你的時候,眼中都只有一情緒:恐懼。這是敵對的情緒,卻出現在你的同一陣營的‘合作者’的眼中,實在可笑得很。”

華陽教主挑眉道:“哦?”他看著章惇,笑道,“你在害怕嗎,章宰相?我聽說你年輕的時候,可是非常大膽的一個人。你在怕什麼?你為什麼要害怕我?”他的眼睛裡閃爍著紫色的光,是一顆遙遠的邪惡的星。

章惇勉力笑道:“害怕?童公公說笑了。老臣可沒有害怕,老臣這可是欣喜若狂,這是教主信任我的……欣喜若狂。可是我不明白,我有何德何能,可以乘坐教主的坐騎呢?”

華陽教主輕輕笑道:“因為章宰相你幫了我不少忙,這點我還是記得的,包括這一次,現在的這個軀體,我很滿意。非常年輕,非常有活力,只是可惜太稚嫩了些,不過不打緊,還可以換。”

“……這件事?”劉安世聽聞此言,幾乎要跳起來了,語氣極力控制著,但聽得出她已經極度憤怒了,“簡王殿下他只是個孩子!你怎麼連簡王殿下都下得了手!”

章惇咬牙道:“怎麼了,劉大人,我想你連簡王的面孔都不記得,從天牢出來以後,你就從沒見過他吧。現在,難道你罵我幾句,就能救回簡王殿下嗎?可笑,你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做不了,現在像個跳樑小醜似的,不過是在表示自己的忠誠罷了!老臣……老臣沒必要和你多費口舌。”

說罷,章惇往門外衝出去,速度快得只讓人想起“落荒而逃”這個詞。大鳥似是聽得懂華陽教主的命令,低下頭來讓他沿著自己的腦袋往上爬,在他抱住它的脖子的時候將頭一抬,章惇狼狽地往下滑,撲地一下坐到它的身上,痛得閉上眼睛齜牙咧嘴,隨後大鳥翅膀一振,騰空而起,朝遠處飛去。童貫死死盯著他們的去向,而他們很快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華陽教主閉上眼睛笑起來。他將手指放到太陽穴邊,輕輕揉按著,口中道:“怎樣,章宰相厲害吧?我呢,向來記得別人待我的好,也記得他們待我的不好。我腦子裡的東西太多,總是一個勁地湧上來……等再過幾十年,早就沒有人在意了,可是我還記得。啊,這漫長漫長漫長的記憶,真是叫我苦惱。”

太后道:“把你的手放開,別亂動似兒的身子。”

“誰的身子?這個皇子的嗎?”華陽教主笑著,眼中的紫色光芒更甚,像是一團鬼火燃燒,他的手仍在太陽穴上游移,語氣輕飄飄地,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已經死了呀,我不過是借用他的身體。你應該為他即使死去了還能開口說話、還能出現在你面前,而感謝我才是啊。”

太后怒叱道:“你胡說!這不可能!”

華陽教主頂著趙似的身子,不緊不慢道:“可是在此之前,你也從沒見過我入侵靈魂,或者說,你沒有發現,就像你沒有發現,我就是那個來後宮給娘娘們治病的那個人。那也是個皮囊。他也死了。死的不是皇子,你們就不以為然是嗎?”

太后肩膀隨著眼神一顫,眼見得坐不住要站起來,童貫見她激動異常,趕忙要扶她起身,這讓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緩緩坐下,難以置通道:“你殺了似兒?你居然對皇子下手?你瘋了嗎?”

“怎麼了?”華陽教主幽幽道,“我讓章宰相問過你,你沒有給出答案。於是我自己親自過來問你,可你根本就不給出任何的可能。唉,那又能怎麼辦呢?如果太后你始終不同意的話,我也就只能下狠手,置‘你們’於死地了……你以為,我是真的不敢下手嗎?”

太后敏銳且警覺,逼問道:“你又對誰下手了?等一等……難道說……”她抬起頭來,朝著門外看去。皚皚白雪,鋪天蓋地,無窮無盡,無悲無喜,與之前的那些雪無限類似,又有著本質的不同,是什麼——

童貫見太后如此反應,也跟隨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突然驚覺,駭然道:“這個幻境,自出現開始,就無比真實,真實得就像是,普通的一場暴風雪,可是它實際上又不應該這樣‘普通’,這麼說來……是顏、顏殿下?!”

一旁的邵伯溫眯起了眼睛。

童貫面色慘白,對太后道:“太后,剛才隆祐宮前的那一場幻境,可與現在大為不同。奴才記得,前朝的皇子‘顏殿下’是與華陽教訂下了契約,將他的靈魂封鎖在小型的幻境之中,讓他的到來伴隨著不同的天氣,這樣就可以感知到他的‘情緒’。他活了許多年了,但仍舊是個孩子,有自己的脾氣,而且他所製造的這一個‘幻境’,一直是有‘範圍’的。如果說,現在覆蓋整個皇宮,甚至整個汴京城的幻境,是‘顏殿下’的話,他根本就不能夠承受這個力量,他會感覺‘痛苦’。除非,他已經被控制得死死的,或者,已經喪失了‘痛感’,失去了‘生命’……”

——的確,從未見過這樣龐大的幻境,這樣強大的力量,這暴走似的妖獸橫行,比起剛才要更可怕數十倍數百倍,而且它來臨時的氣場異常陌生,以至於見過它太多次的他們,一時間都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

耐著性子聽完童貫的分析,華陽教主突然大笑起來,他的笑聲似乎完全脫離了趙似尚稚嫩的少年音,變得極其陰森可怖,聽得人毛骨悚然,在場的人皆是面色發青。

他笑得高亢尖銳,漫長得像是葬禮上無休無止的聒噪的嗩吶:“你真聰明,你實在是聰明,我真喜歡你的腦子,我想擁有它,你可別害怕,我是在誇你。你說對了。既然皇室已經違逆了與華陽教簽訂的契約,那麼,這個過去的皇子,也就沒有照顧的必要了。小孩子嘛,總是麻煩,不講理,情緒化,而且不好控制,我不喜歡他,可他的能力,又實在是好。當時抓住了他最後的一點靈魂,竟融合出這樣奇異的一個‘境’來,真是一個奇蹟。自從有了他,進入華陽教的途徑就又增加了一種,他是溝通‘現實’與‘幻覺’的重要媒介。既然是媒介,那麼在現在這樣的緊要時刻,乾脆就把他‘改造’成為真正的‘工具’好了……”

太后道:“你真的殺了他?”

“想知道我是怎麼殺他的嗎?”華陽教主笑道,“進入他的思想,抹殺他的靈魂。雖然他的力量非常強大,可靈魂是天真純潔又脆弱的,本身就只剩下最後的一點殘留,如今更是一碰就徹底碎了,就像前面的每一個因為違反契約而死去的皇帝一樣,他們每一個人的內心都脆弱不堪,極易攻破,要殺死他們,實在是輕而易舉……”

“可以了。”太后顫聲道,“殺了他,這個幻境就徹底屬於你了嗎?”

“可以這麼說吧。”華陽教主朝太后湊近時,童貫極其警覺地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於是他笑道:“這個‘幻境’,也是我靈魂載體的其中之一,它現在的力量與我的精神力一般強大,更是隨著我的意志而變化,可謂隨心所欲。我早就該這麼做了。”

太后閉上眼睛,問道:“那麼我問你,當今皇上,是你殺的嗎?”

然而華陽教主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不可理喻,表情奇怪道:“皇上?你問我?你問我,我要問誰去?我一開始,就是想問你們這個問題的,倒是被你們佔了先!”

“別胡說八道!”太后怒道,“我們有什麼理由謀害皇帝,除非是瘋子!”

華陽教主卻冷笑道,“你們沒有理由動手,卻為什麼在我產生‘動手’的念頭之前,將他若是我殺的,我有什麼理由這樣憤怒?這一切,不都是皇室的自導自演,為了不再受華陽教的控制,而痛下狠手嗎?“

兩人互不信任地沉默一陣。再開口時,華陽教主的聲音已經往下沉。若是章惇在場,他就知道,華陽教主的聲音一旦變得非常的低沉和平靜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要開始認真說一件事,那是最緊張、最肅穆、最可怖的時分。

“我說太后,元符年間,大宋哲宗皇帝的太后娘娘,”華陽教主緩緩道,“你知道現在汴京的情況嗎?滿地妖獸亂走,汴京城的百姓都快要被吃光了,就算是沒有野獸的地方,也是天寒地凍,人撐不過一刻鐘就會僵硬。你的百姓們要死絕了,這比皇室的血脈斷裂要恐怖不知多少倍,而現今,皇帝也救不回了,可你依舊準備原地踏步,你還在執迷不悟嗎?”

太后的聲音嘶啞且平靜:“同樣的話,你已經指導章惇對哀家說過幾次了。哀家的記性可沒那麼差,哀家全部都記得。你的目的,也無外乎要哀家立一個順遂你心意的皇子為新任的皇帝,然後儘早控制他。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現在已經太晚了,你的計劃已經被打亂,你根本控制不了一個嶄新的人,所以你逼迫哀家做出選擇,實際上只是想控制哀家而已。”

“那可未必。”華陽教主輕聲道,“太后娘娘如此篤定,事實上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不過是互相在黑暗叢林中摸索,試探,攻擊——可是太后,你可不要忘了,華陽教當時幫助王室取得了無數次戰爭的勝利;我的尖牙利齒,可比太后你多得多了……”

門外,窮奇動作迅猛,加上背上有翅膀更易於實施撲殺,要抓到一兩個人真的是簡單異常,它東撲西抓,歪頭將一個人攔腰咬斷,仰頭將屍身拋到半空中,張口去接,但偶爾也會被混沌吸走,搞得它很不高興——混沌不爭不搶,緩緩地在空中飄來飄去,低下腦袋,肥碩的身子幾乎不動,唯有一張巨口張開著,在地面上的人的殘肢吸入到直通到底的腹部,彷彿是要將這裡的一切的罪行全都掩蓋,清清白白地離開似的。

太后道:“可是你別忘了,這裡是大宋的皇宮,皇宮裡有著整個汴京、甚至整個中原最精銳的部隊的將領,他現在,也正在等著你呢。”

華陽教主眼神一凜,輕聲道:“……王烈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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