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促銅壺銀箭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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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是人非”,大約就是“時過境遷”的意思。這個地方依舊存在著,然而平日裡的那些人已經消失不見,這時候才會明白,一個地方是否繁華,取決於在這裡的“人”的數量、質量以及情緒。

而霜月街的人流量,才正擔得起“繁華”二字。霜月街人來人往,霜月街人潮如織,走入霜月街的人,無論貧窮或是富貴,無論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還是積極地吆喝的小販,一併是面帶笑容,彷彿自己來到了世上最完美的地方,一個被神遺忘的角落,有神的地方就有痛苦,而霜月街沒有痛苦。沒有明面上的痛苦。

但不是此刻。

霜月街從未如此安靜過,安靜到死寂,彷彿一夜之間回到了它建立之前的情狀:一片荒涼。霜月街即使是到了後半夜,都有屬於後半夜的活動與人,它一年四季時時刻刻每個瞬間都會有新的人進入,帶著興奮雀躍歡欣鼓舞,是冬日裡的一場溫暖的喧鬧,這就更不該是此刻。

“此刻”的時間彷彿被抽離,屬於霜月街的時空在此地消失,被替換成了陌生的,充滿敵意的一個時空。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趙佶喃喃著抬起頭,看著壓滿了厚厚積雪的懸空的燈籠,似是努力下了決心,沿著燈籠所指的線路往裡面走去。每一家店都心照不宣地將它們吊掛起來,不知不覺形成了非常整齊的兩排。下雪的時候,雪覆蓋了鮮紅燈籠的頂,潔白晶瑩的一個小帽子,襯得燈籠更紅,映得雪更白,雙方都是增倍地可愛。但是此刻,此刻彷彿是“變異”了的時刻,雪太大、太厚、太邪惡,將燈籠一層一層牢牢地裹挾住,變成堅硬的繭子,蝴蝶胎死腹中,燈籠變作慘白慘白的兩排,在客棧頂上,在小店黛瓦頂上,一整條路彷彿是通往冥府般。

而護衛隊先他們一步,先走入街道各處進行勘探搜查,以免意外發生。趙佶一行人跟在他們後面,但恐懼也沒有如何降低。

不光是趙佶受到驚嚇,王初梨也是面色蒼白如金紙,極其糟糕的預感往她胸腔深處鑽,試圖阻斷她破碎的呼吸,她覺得自己問出了很精神錯亂的問題:“這裡真的是霜月街嗎?”

然而她所得到的來自趙佶的回答,是更加精神錯亂的:“抱歉,我也不知道……”

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寒風與寂靜之中,幾乎是震耳欲聾。

霜月街此刻的關鍵詞,就是“空”。

他們沿著入口往裡走,走入了這條寂靜的街道。隆冬的氣氛將這個地方覆蓋得嚴嚴實實,店門口的牌匾、街道側的小石獅子、寫了宣傳語的旗幟、小販的推車都被雪裹成雪白墳堆似的,數百座大小不一的建築坐落在街道的兩側。一家小酒館前丟了一本書,趙佶走過去彎腰將它撿起來,抖乾淨上面的雪,看見上面寫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數目,他低頭自言自語道:“原來是賬本啊……”

葉朗星保持著捕快敏銳的職業素養,道:“看完能給我看看嗎?”

“啊,當然。不過沒什麼好看的,記了些賬罷了。”趙佶說著將賬本遞給葉朗星,獨自走進去,看見裡面的一片沉默的狼藉:酒菜盤筷散落在地,端到一半的盤子出現在樓梯口,後廚的火已經熄滅,鍋子裡空無一物。

“這一筆很蹊蹺,在最新的一頁上。”葉朗星捧著賬本,在外頭對著王初梨和蘇燦分析道,“突然之間筆鋒一宕,墨水劃過兩頁紙,還沒等到乾透就將這賬本合起,拿著它落荒而逃,匆忙之中又把它落下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趙佶走了出來。他置身於繚繞的大雪之中,周圍起了一層不真實的白霧。他臉上的表情略帶幾分沉重,笑容也發苦,道:“是啊,怎麼突然就全都消失了呢?”

彷彿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接到警報,拔腿飛奔而逃,再未回頭。

王初梨咬住嘴唇,逼迫自己跟著趙佶往裡走了幾步,最終還是產生了放棄的念頭,她試圖放慢腳步,又搖了搖頭,小聲道:“不行,我有點害怕。可以走慢一點嗎?”

“害怕?”蘇燦對這個理由顯然是不太滿意,然而出於對女性的禮貌,他也沒多說什麼,在王初梨開口的瞬間立刻就停下腳步,“那我陪你休息一會兒吧,你們跟著護衛隊先走……不過初梨,這裡沒有殺氣,所以沒有什麼可怕的。”

王初梨眼神飄忽不定,勉力保持平靜:“我知道沒有‘殺氣’……可是,這裡連‘人氣’都沒有,你明白嗎?連活人的氣息都沒有,可是這裡,是霜月街啊。”

“我明白。”葉朗星介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蘇侍衛常年在皇宮中不怎麼出來,也許不甚瞭解:霜月街是汴京城最繁華的一條街,任憑風吹雨打或是發生大事小情,它都照常營業,可是現在,霜月街居然會一個人都沒有。”

“也許是休業呢……”趙佶勉強笑道,“等到明天會正常營……”

葉朗星冷笑一聲,嘆了口氣,道:“行了!你們都不願意說出內心的想法,是吧?蘇侍衛,怎麼連你也這麼顧著大家的面子,沒把真相揭開呢?你早就知道發生了什麼吧?算了,算了,就讓我來說吧。各位,現在,幻境已經覆蓋了汴京城,妖獸們更是不例外。霜月街這個地方又極有可能是‘力量’的中心,情況有多危險,自然可想而知。那麼,這些人之所以會失蹤,最大的可能就是因為,他們被妖獸襲擊了,或者換句話說,他們是被吃了。”

“吃了?”王初梨表情都僵硬了,道,“光天化日,明目張膽吃了整條街的人,一個都沒留下?”

光是這麼想來,就已經覺得恐怖至極,然而更恐怖的是這種推斷極有可能是真的:她正說著,突然之間從前方濃霧處傳來一聲長而緩慢的,以爪子抓撓模板的聲音,茲拉一聲,綿延到遙遠的無窮無盡中。

王初梨非常警覺,面色驟變之中舉起弓欲射,手一摸腰邊,喝道:“找支箭給我!”

趙佶反應最快,立刻跑回小酒樓衝進後廚,拿出一雙夾油炸食品的長鐵筷,奔出來交到王初梨手上。

王初梨接過,手指接觸到筷子上滑膩的油,皺眉嫌棄地直接放掉一根,撇嘴道:“用不著這麼多。”

隨後,她將這支臨時的箭架在弓上,屏氣凝神,對準了那聲音的源頭,手迅捷地一鬆。

與此同時,她聽到蘇燦打了個響指。像是日晷於無人知會的瞬間移動了一格,像是骨節斷裂,清脆的一聲結束。她轉過頭去,看見一點火星從蘇燦的指尖飛出,落到這臨時的武器的末端,陡然之間,火焰冒上來,是畫家拿了毛筆,飽蘸硃砂紅墨,朝著宣紙上大筆一揮,轟!濃郁的紅色伴隨著斑斑駁駁的溢位飛濺,將蒼白雪景的永晝的天空染得如同晚霞降臨。

如果黑暗遲遲不來,這便是夜的前兆,而前兆正由蘇燦構成。

這一支火焰箭朝著前方風馳電掣,疾如旋踵,朝著目標長驅直入,是世上頂快頂快的千里馬,是無人可及,是視線都不可及,隨著一點紅光閃爍,它瞬間消失在前方。

王初梨放下手,趙佶趕忙遞上一塊手巾。王初梨看他一眼,笑了笑接過去,拿手巾翻來覆去地擦著手,又頭也不抬地對蘇燦道:“你這樣加了一把火,我的箭射不準可怎麼辦?”

蘇燦笑道:“我們的目的並不是殺死這個東西,而是跟著它跑。我還怕你射得太準,一擊斃命,那射這支箭的意義也就不大了。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只聽剛才的腳步聲,就知道它的體格非常龐大,吃一箭也不打緊的。”

王初梨冷笑一聲,低頭道:“是嗎……”

“它跑得也是很快。”葉朗星道,“到現在為止,箭還沒有追到——”

一聲巨大的尖叫傳來,是鳥類的尖嘯,將蒼白天空劃開一道蒼白裂口,它在視線盲區的盡頭,猛地往前一躥,露出一個模糊的影子,但侍衛之中眼神好些的卻看得一清二楚:它的形狀像鷂鷹,卻長著人的腳,他們見過它,它的奔跑速度極快。而在它慘叫的餘韻未散之時,就聽見雪地被雜糅著,它掉轉了腳步的往回跑,腳步聲再度響起,但是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然而此時黑煙在前方冒出,妖獸的位置立刻在多種感知上變得清晰可辨起來。

蘇燦斂了笑容,毫不猶豫道:“追!它朝著豐樂樓的方向去了!”

護衛隊首當其衝往前飛奔而去,蘇燦和葉朗星也跟著追了過去。趙佶只感覺到面前一陣風扇了他一個巴掌,搖頭微微一顫,睜開眼睛的時候,只有王初梨在他面前,伸出手指來點了點他的額頭,笑道:“要是護衛隊都像你這樣的反應速度,恐怕是還沒出手就被人結果了性命。”

趙佶立刻鞠躬道歉:“對不起,又讓你操心了,你快點過去吧,我會趕上來的。”

“沒必要啦。我現在過去,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在他們眼裡,我的水平就和你的水平差不了多少,都是‘一竅不通’的。”王初梨微笑道,“不過,那一箭倒是挺有用,省去了很多尋找‘妖獸’的時間。我是想拜託你和我一起找一樣東西。”

“好啊。”趙佶忙道,“你想要找什麼?霜月街……霜月街應該什麼都有吧。”

“一定會有的。因為護衛隊已經將我們走過的地方全部搜尋過一遍了,所以剛才我們經過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就可以從這些地方找。正好,我也記得從霜月街進門走一小段路,是有幾家兵器鋪的。”王初梨一口氣說完,舒了一口氣,舉起手臂來,將手中的弓展示給他看,道,“看到了嗎,箭沒有了還可以找東西代替,可是我的弓已經,完全毀掉了。”

與趙佶初見這張弓時截然不同,此刻的弓佈滿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可怖的裂痕,如同冰塊被重重地一敲,從內到外碎出千絲萬縷的白,這張弓也被白色裂紋佈滿,像是被蛛絲纏繞的垂死的蟲。難怪在此之前,王初梨的手都不怎麼動:她揚起手的瞬間,整張弓爆炸一般地碎作了千片萬片,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往地下飄著碎屑,她抖了抖袖子,像是抖出了一地的花瓣。

她的眼神黯然,道:“走吧。”

趙佶道:“好。一定會找到的,別急。”

霜月街的鐵匠鋪生意一向紅火,雖然禁止刀劍,然而想要佩戴一把在腰間,顯得意氣風發的人不在少數,有金錢條件支撐的話就更加方便快捷,一般來說都能夠滿意而歸。而所謂的鐵匠鋪其實只是一間小屋,比起別的店來都要小些,房間正中有一烘爐,旁邊是點火的風箱,鐵料在火苗之中被任意揉搓成各式形狀,在熱辣滾燙之中鋒刃閃出寒光,那是武器自己的靈魂。打造好的武器掛在牆上,過幾天就會被預約好的客人取走,於是換新的掛上去。各式各樣的,形貌各異的,根本無需費心設計,光是展出客人的“夢想”,就已經足夠讓人大開眼界了。

“其實呢,你臨時找的這根筷子還挺好使,”王初梨往第一面牆上一件武器一件武器地看過去,“就是油了些。”

“啊……”趙佶道,“髒了你手了,抱歉,抱歉。”

“也不是這樣。我是想起些事情,不是說你不好。要不是你找來的這樣東西,所有人現在還在外面摸不清楚現狀呢。我想起來,父親還醒著的時候,就老是說我身子不好,叫阿荔給我制定了非常嚴格的食譜,少油少鹽,很不好吃。說是要保持食物本味,所以要少些調料,但我總覺得吃得很不開心,總是要叫哥哥給我從霜月街帶吃得。”王初梨說著往前走去,“我可喜歡吃油炸的蘿蔔絲餅啦。又香又熱,外面鬆脆裡面酥軟。照理說我不該吃蘿蔔而應該吃人參的,可是我就是喜歡吃蘿蔔,阿荔教訓我多少次都沒有用。我偶爾覺得這樣,是不是太‘失格’了,我的口味非常低階,是不是會給家族蒙羞呢。”

一聽到吃的,趙佶立刻就能發表意見了:“食物哪有高低貴賤之分呢?好吃就行。蘿蔔絲餅,我也愛吃呀。金黃金黃的,像一個滾燙的滿月,又好看又美味。可是做這個東西,如果沒有訣竅的話,也是做不好的。你想不想知道這是怎麼做的?”

王初梨看了他一眼,笑道:“這你都知道?”

“我知道哦!其實很簡單啦。把白蘿蔔洗淨去皮,擦成絲,再用粗鹽醃製一刻鐘,待到水分從蘿蔔絲中析出後擰乾,加入蔥花。然後在準備好的麵糰里加入水和鹽,搓成長條再揪成一小塊一小塊,再擀開把蘿蔔絲包進去,封上口子一拍,變成了餅,再丟進油鍋,炸到兩面金黃……就成啦!”

“你真的知道很多,”王初梨道,“你還真是挺不一樣的一個王爺呢。”

趙佶笑道:“因為我總是去霜月街嘛!不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它的東西好吃。不是高山仰止,而是所有人,每一個人都真的喜歡吃。這種‘喜歡’,是他們賴以生存的資本,並不按照一個嚴格的古老的譜子去做,一成不變的無聊,而是努力探求著每一個人喜好的變化做出改進。霜月街的事物,都是很聰明的食物。而且,我認為,像是油炸,或者蒸,這些最簡單的烹飪方式,對食材的要求才是最高的,因為你可以看到食材最原始的狀態。那怕是素菜如白蘿蔔絲,如果不新鮮,一眼就知,一聞就明白。而對於那些葷菜,特別是肉類,對刀功的要求也很高。各種肉類處理時的刀法都有講究的,切得不好,也是會影響口感的。這些食物都來自底層人民,但不代表它不講究。要做得好吃,可比宮裡都要講究得多了呢!”

王初梨看著他,笑了笑,回過頭去,又看到牆面上:“講究,講究。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隨心所欲。”

“初梨妹妹難道不隨心所欲嗎?”趙佶看著她窈窕的背影,“你可是還正好救下了我呢。”

“我救下你了嗎?那真是太好了。”王初梨的聲音帶著無奈的笑意,她輕嘆道,“要是能救我自己就好了。好啦,趙佶,幫我找找,有沒有趁我手的武器?我記得這裡面有弓弩的,在我前天晚上來這裡逛街的時候,我看見了,希望沒有人取走它……”

“當然,我在書上看到過,紙上談兵的功夫我可是數一數二!”趙佶昂揚地抬頭,在牆上細細找尋過去:“這個是杆子鞭,這個是三刃槍,這個,是鐵彈弓……啊,這個彈弓不錯呀,好用。”他取下一隻彈弓準備交到王初梨手裡,道,“我小時候,都能拿它打到小黃雀呢。”

王初梨不伸手。她的回答非常乾脆:“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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