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寒鴉遊鷺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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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佶抬頭的時候,猛一抽鼻子,才聞到了空氣之中的“異味”。冰天雪地之中一切都被凍結,以至於連“氣”這自由漂浮的事物,都在極短的時間之內被凍成硬邦邦一塊墜落在地,咣噹——悄無聲息直到春天來臨。但現在它藏不住了。它藏不住的首要原因,是視覺上的暴露,趙佶一眼過去只見刺目的肉粉與鮮紅,自此,這溫熱腥臭的氣味撥開他的鼻腔,刺入大腦,將他的精神撩撥得狂顫,一如嚇到腿軟跪地不起的王初梨。

按照印象中的位置,這裡應該是離豐樂樓非常近的地方,即“接近中心”。趙佶心想,這就像是進入了人體內的中心,剜開層層疊疊的臟器,割開血管噴出血來。這裡是鮮血的集中營。

只見面前骷髏堆積如山嶺,骸骨直豎似樹林。人的頭髮以凝結的血液相凝結勾連,一片一片地疊起來,薄而大的一片一片,在風中飄來飄去;而在它的下方,是更沉重的東西,已經糊成一團的人的皮肉渾濁地攪爛成泥,斑斑駁駁地點在雪地裡。有些順著風飛過來要黏到人的臉上,趙佶往前一步伸手擋在王初梨面前,黑紅的斑點溫熱地粘到他的手背。

他甩了甩袖子,揮灑掉這惱人的髒東西,再往四處觀看:這個地方原本種著幾棵觀賞用的樹,都是四季常青的西洋品種,如今被大雪覆壓,而樹枝和樹幹上纏著乾焦透亮的蛛網似的銀色東西,大機率是人的筋脈。再旁邊,聽見人輕微的呻吟聲,這聲音細小到幾乎能夠歸零,也不知是人死前無意識的慟哭,還是人死後靈魂的哀鳴。

這是何等的屍山血海、恐怖至極的景象。彷彿一個噩夢,一個黑暗到了極點,恐怖到了極點,即便是醒來也要驚叫著從床上坐起,渾身冷汗、氣喘吁吁地緩上一個時辰。

他都有些恍惚了: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但是無論怎樣想,這裡發生的事情,又都是合理的:人流量巨大的霜月街,怎麼可能一夜之間空無一員,所有人都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又能消失到哪裡去?只可能是遇上了什麼可怖的東西,所有人被連追帶趕地趕到同一個地方,一個也沒放過——然後就地“處決”。人類不太可能造成這樣殘忍的傷害,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些妖獸:尖牙利爪,兇猛異常的妖獸,在接近中心的地方,擁有著更為強大的能力和更血腥的渴求,它們想要茹毛飲血,它們懂得怎麼做,才會將人類徹底置於死地,它們是有意識、有組織的一群敵人。

一念至此,趙佶冷汗直冒:蘇燦、葉朗星、護衛隊他們,不在這附近,又到了哪裡去呢?如果是妖魔數量太多,將他們紛紛驅散了的話,那可就非常不妙了。

“蘇……”他抬高了聲音,剛想喊一聲蘇燦,王初梨立刻伸出手來捂住他的嘴,轉過頭來看著他,搖了搖頭。趙佶驚疑地看著她。她眼神恐懼、聲音顫抖,低低地對他說:“小心引來‘那些東西’。”

——來不及收聲了。趙佶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從四面八方傳來,爬蟲鑽開雪地,走獸狂奔時候蹬蹬地捶打地面,飛禽撲朔翅膀時候帶動的腥風。他站起身來,雙手捧空手放到嘴邊,氣息顫抖地往內一吹,卻沒有吹出聲音!

在這緊張萬分的當口,他的手壎居然——啞了。

他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來,整個後背瞬間變溼,他努力調整呼吸,想再來一次,可是聽到越來越近妖獸的聲音,他的整個氣息猝然斷裂,不但沒有發出聲音,反而因為這一時間的透不上氣而咳嗽起來!

生著六隻腳和四隻翅膀,最快移動到他身邊的那一條大蛇,高高地昂起頸子,低下頭張開巨大的嘴,裡面倒鉤的雪白獠牙往下滴滴答答地掉落著唾液,滴到雪地上嘶嘶地冒出熱氣。它歪著脖子,對準趙佶纖細的脖頸,吭哧一口咬下來!

趙佶脖子一涼。

但他沒有覺得痛,也沒有感到靈魂出竅。他切切實實地意識到自己是活著的,在這一瞬間過去以後,他居然沒有死。

剎那間,一道滾燙的金色光芒從他脖頸旁刺過去,徑直刺入身後的大蛇的口中,刺啦刺啦地一路撕扯著穿透五臟六腑,是一道光刺破了黑暗,這一切,也僅僅是發生在一瞬間而已。

他回過頭,看見大蛇的整個身子在倒退,不是它自己想著往後退,而是被這強大的力量刺得往後飛起,金光貫穿它的腦袋,一路往後直射穿了三隻妖獸依舊沒有停留的跡象,倒飛的流星一般朝天空盡頭飛去。

“我也緊張,可是我的手可不能抖。”趙佶聽到王初梨的聲音,“你要是再失敗的話,我們都會死的。”

“多謝!”趙佶趕忙舉起手,左右手手掌十字交疊,兩隻手合作,形成一個空間,裡面有著一個深邃神秘的小宇宙。他大口呼吸一次,牙齒猛地往下切,將嘴唇咬得鮮血淋漓,熱的血讓他冷靜清醒,他再次一吹,雄渾飽滿、如泣如訴的重低音震顫著吐出!

這力量正是妖獸們所敬畏的,它們從四面八方向著兩人逼近的時候,被趙佶的樂聲炸飛開來,再往前衝,樂聲已經逆流而上,越拔越高,連音滑音打音顫音相交織,尖銳得像是箭,聲音在幻境之中變成了千根萬根的冰花,冰花飛散,刺穿它們的身體,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吱吱嘎嘎的爆裂聲中顯得脆嫩無比。

王初梨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切,喃喃道:“真的假的?”她頓了一頓,忽然之間看見一團紫色煙霧漂浮而來,愈靠愈近,愈靠愈近。她警覺地取出一支很小的箭,刷地一下射過去,紫霧頓時散開,化作零星的一點一點一點,隨後再度聚攏,朝著趙佶的口鼻處飛過去,王初梨嚇了一跳,頓時明白它們這是想要封住趙佶的樂聲,這群漏網之魚!

趙佶覺得鼻尖停了個什麼東西,刺得他非常的癢。他下意識地想撓但是不敢,想叫王初梨過來又發不出聲音。手壎唯一的壞處就在此,他在吹的時候,手嘴配合一口氣根本不能斷。他繼續吹奏著,然而這不適的感覺越發地強烈,甚至漸漸地在他的整個下半張臉上出現,連鼻腔都漸漸塞住,他有些護呼吸困難。

疑惑間,他睜開眼往下一看,頓時心臟直撞喉嚨,讓他的大腦頓時停拍:好傢伙,他從沒見過這麼多這麼多的蟲子,全都爬在他的臉上,脖子上,隨著他的樂聲是一撥一撥地掉下去,然而下去以後又飛來了新的,漸漸地越來越厚,他的手變得沉重,呼吸也只能在極其狹窄的口子裡獲取,它們試圖堵住他兩手之間的空隙,他就暗暗甩手,樂聲越來越小,妖獸越靠越近——糟了!他冷汗直冒:糟了!

“別怕,你繼續,不許停下。照我說的做。”王初梨道,“閉上眼睛,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停!”

趙佶趕忙閉眼,咬牙繼續吹奏。他的樂聲有些發顫。一顫,威力就減弱,妖獸靠得越發近,他可以聽見它們呼吸的聲音,混雜在吱吱嘎嘎的雜音裡,分外恐怖。啊,真是要窒息了。

啪!他的臉上猛地一涼!是什麼東西,冰冰冷冷地,飛散到了他的臉上?他心中恐懼,但想到王初梨的提醒,也不敢停下,用氣若游絲的聲音繼續吹著手壎。

然而下一瞬間,這冰冷之後的一剎那,他的呼吸順暢,身體不再沉重,音量也恢復了:他一睜眼,面前的紫色飛蟲群落竟消失不見,王初梨看著他,勉力一笑,道:“你別說,彈弓還真是有用。用彈弓把雪球打到你臉上,每一顆雪珠子都打到一隻蟲,它們能組成霧,那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對付它們。”

趙佶充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但這一瞬間他們雙方都難得地彼此互相信任了。是超越時間與空間,此時此地是絕對的安全,但之後就不知道了,他總有一刻會疲憊的。他開始胡思亂想並且感到恐懼。王初梨指關節抵著嘴唇,四處搜尋著,低聲道:“要從哪裡……從哪裡突圍出去啊……”

幻象與現實在這裡變得異常模糊。這些妖獸的幻象已經超越了幻象。它們是有呼吸有生命的。在山中的迷宮裡時,妖獸的消散方式是湮滅炸裂消散,而此刻,妖獸的消失更接近死亡,它們銀色的血噴濺在聲音的障壁之上,呈現圓弧的形狀往下淌。因此這個屏障的外面,幾乎被妖獸的血淹沒,漸漸地變暗、變暗,又一次地,即將目不可見了。

王初梨舉起弓來,嗖地射了一支箭出去,箭撥開這巨大的屏障,一道光刺透進來,裡面勉強亮了一陣;她又拈弓搭箭,一支箭疾馳而去如銀蛇狂舞,尾部的聲響如同鈴鐺一般清脆,嘶嘶嘶嘶,是柔韌的毒。

她定了定神,腦子一轉,敲定一個主意。

趙佶正吹得起勁的時候,突然之間王初梨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朝他說道:“別吹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絲毫不理,繼續吹奏。

王初梨又說了一遍:“別吹了。”

趙佶聽明白了。他詫異地瞪大眼睛,看著王初梨,滿眼都是:你認真的?

第三次,王初梨揮手過來,一巴掌打掉了他的手,怒道:“好了,聽不懂我說話嗎?”趙佶猝不及防,嚇得幾乎跳起來,然而手疼得一時間不能挪動,他大喊道:“你瘋了嗎,王初……”

說話間,妖獸因為沒有了聲音屏障,密集而迅猛地飛來,黑壓壓的一片,空氣愈發稀薄緊密,只是一眨眼就湊近了十幾尺,眼看著就真的要碰到他的臉了,咬到他的皮肉骨頭,要流血了——

說時遲那時快,王初梨眼中寒光閃爍,趙佶從未見過她這樣冷硬堅決的眼神。

她拿出一支箭來,對準自己的手臂刷地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淙淙地往外湧。隨後,她抬起手臂朝著前方,發出一支“一槍三劍箭”,此箭構造特殊,一次能夠射出三箭,扁平的呈銳三角形的箭頭往前俯衝,三隻箭頭湊得緊密,接連不斷地射出去,前赴後繼你追我趕地射出去,一時間在前端突破屏障,扯開一道巨大的可以通人的裂口,慘白光線透進來,她立刻伸手將趙佶往前一推,趙佶踉蹌著跌了出去,立刻回頭要把她抓出來。

王初梨衝他笑了笑,往後退了一步,頓時被圍上來的妖獸淹沒。趙佶將手放回嘴邊,幽幽咽咽的樂聲響起來,朝著妖獸聚集的方向跑過去;然而這些妖獸似乎對他失去了興趣:危險的食物不如束手就擒的肉來得甜美。趙佶一邊追,它們就一邊往前躲,怎麼樣都依舊是密密麻麻的一團,無論他怎麼跑都跑不進去。

這時候趙佶的腳步已經不穩,他走得越來越慢越來越猶豫,他終於停下來,頓了一頓,往後退了幾步,正猶豫跑還是不跑的時候,一把大火自妖獸群落的底部正中沖天而起,燒得蒼白世界裡一片殷紅的明亮,凍得失去知覺的感官逐漸甦醒,悲愴感往上翻湧。他木愣愣地看著鮮紅的火舌在面前噼裡啪啦地燒著,嘰嘰喳喳的尖利的聲音在他耳邊迴盪,這麼大這麼大的一團火,將這些妖獸燒了個一乾二淨,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葉朗星走過來,停滯在大火前目瞪口呆,他手中的刀往下滴落著銀色液體。他轉頭往這裡看了一眼,火立刻在他面前開了一道牆,他跑了進去。

待到火燒完了,留下葉朗星一人站在正中,他的腳邊,滿地都是月光般的銀色,那是妖獸的血。趙佶跌跌撞撞地走到中心處,什麼都沒有找到。蘇燦走過來,將手搭在他肩膀上,道:“端王殿下。”

趙佶的眼淚在這個時候終於是止不住了。他肩膀聳動,淚流滿面地,失魂落魄地說:“王烈楓,抱歉,王烈楓。”

蘇燦低聲道:“端王殿下,我們該走了。”

趙佶有氣無力道:“豐樂樓怎樣,與以往有什麼不同嗎?”

蘇燦略微一停頓,道,“如果只是指這幢建築本身的話,就沒有什麼不同。”

“那就是別的地方不一樣了。”趙佶道,“除了這個原因,我想不到有別的理由,讓你們不能夠及時趕來。”

葉朗星迴頭道:“豐樂樓前有妖獸看守,護衛隊拼死拖住它,但依舊非常勉強。其實強行闖進去也可以,但無論如何,都要有人打敗它。我們來到這裡的時候,也看見了附近的慘狀,本以為已經打敗了這些妖獸,為你開闢了路,結果誰知道聽到異響過來,竟還是這原來的一群妖獸。”

“……原來的一群妖獸?這是什麼意思?”趙佶僵硬地抬頭看著他們,嘎然問道,“你們沒有殺了它們?”

葉朗星嘆道:“到處都是妖獸,鋪天蓋地,誰不想一次殺盡呢?只是蘇侍衛他,燒了一群又來一群,等到一把大火燒完了,以為結束了,發現它們一模一樣,怎麼殺都殺不盡。這個地方邪門得很,似乎是‘中心’賦予了它們無窮無盡的生命似的。”

趙佶目光顫動,小聲道:“要是初梨的生命也能無窮無盡,也能像這樣‘復活’,那就好了。”

“憑藉邪惡力量復活,未必是好事。”蘇燦道。

趙佶道:“閉嘴。”

蘇燦難得地非常聽話地沉默了。不但是聽話,他還異常鬱悶地,悻悻然走到前面去,整個人的氣壓低得可怕。他的手上有一小團一小團的火。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趙佶,道:“按照這個速度,這群妖獸很快就會捲土重來了。快來吧,到豐樂樓去。”

“你不是說有什麼東西守著樓嗎?”趙佶道。

“是啊。”蘇燦道,“但是端王殿下你不如果不在場的話,就沒有辦法‘做決定’了。”

“決定?……”趙佶本來要繼續問下去,看見葉朗星也是面色陰鶩。於是他也不打算繼續在這裡耗費時間。他雙手掩面,仰頭沉默,手慢慢放下來,露出一雙絕美又哀愁的眼睛。裡面清澈的光芒已經消失殆盡,是一潭悲慟的死水,眼淚乾涸見底。

“抱歉,我不該把你們一個一個捲進來,任何人都不該成為因我而起的整件事的犧牲品。雖然事已至此,我再說這些會顯得非常虛偽,但我希望你們都好。我總是期盼最好的結果,可那總是不能成功,而今更是有著向相反方向走的趨勢。我希望不至於最糟糕。如果非要發生最糟糕的事情的話,我希望那發生在我身上。”趙佶的語氣悲涼,黯然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我說完了。走吧,去豐樂樓。”

葉朗星道:“端王殿下……”

趙佶看他的時候,他又搖了搖頭,道:“算了,沒什麼。”他想,這個年輕的小王爺,大概也從未見識過這世界無休無止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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