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寒鴉遊鷺 2(1 / 1)
蘇燦在前方的混沌蒼白之中停下腳步——再往前走,他或許能夠進去,但趙佶必定是過不去的了。於是他轉頭道:“前面就是豐樂樓了。越是接近‘中心’,時空與天氣就越是混亂。端王殿下,待會,你千萬要記得……”他說話的時候,一陣風颳過,掀開衣袖掐住喉嚨堵住耳朵,趙佶猛地閉上眼睛。
“記得什麼?”趙佶以袖子遮擋額頭,勉力睜眼,抬頭看著他,艱難道,“風太大,我聽不清。”
蘇燦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肩膀,道:“我說,端王殿下千萬記得,無論發生了什麼,都千萬不要回頭,千萬不要放棄。”
趙佶點了點頭,道:“都走到這一步了,我不會放棄的。”
蘇燦笑了笑,道:“這樣說可不對。‘不會放棄’可不是一個‘附屬條件’,而是一個時時刻刻都存在於你心中的‘烙印’。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但是善良、憐憫、柔軟,在危機之中,往往會變成懦弱和逃避。事實上你一直在逃避這件事,你不願意面對,甚至不想承認它確實發生。但是端王殿下,你現在已經無可選擇,你不能回頭,回頭就是註定要失敗。你唯一的意志就是往前走,哪怕是孤身一人,也不要放棄,明白嗎?”
“我明白了,抱歉。”趙佶眼神是緊張的,但臉上還是揚起一個努力的微笑來,“但是,為什麼要說這些啊,蘇燦?”
他的言下之意是,畢竟現在前路如何還是未知數,但至少我們的人不少。突然說得像是道別一般,別的不說,首先就不大吉利。這無疑給本來就倒黴的趙佶的內心蒙上了更厚實的一層陰影。
蘇燦笑起來,伸出一隻手捏了捏他的臉。他的手非常溫暖,是冬天的火爐,霜月街的糖炒栗子和烤紅薯。趙佶想起王烈楓,心中酸楚地一痛。
蘇燦湊近他,輕聲道:“你知道的還是太少了。”
此刻的風颳得更狠。即使是距離這樣近,趙佶都覺得恍惚。也許是精神的恍惚,也未可知了。
葉朗星突然開口道:“端王殿下,你知道為什麼那一支護衛隊至今沒有出現在你面前嗎?”
“為什麼……”趙佶蹙眉道:“因為風雪太大看不清楚,怕走散了破壞了陣法嗎?”
“說對了一半吧,沒有說到本質上。”葉朗星看著前方,抬高聲音道,“因為風雪太大,那麼,風雪為什麼會這麼大呢?因為這風雪,這糟糕的天氣,都來源於豐樂樓前的‘守護者’。”
趙佶重複道:“守護者?是華陽教的人嗎?”
“不是哦。”蘇燦笑道,“我們在皇宮的時候見過它,但如今,你大可將它當成一個陌生人,一個初次見面的噩夢,是比過往可怕千百倍的白夜噩夢。”
趙佶睜大眼睛:“……顏?你是說,讓整個妖獸橫行,就是他的緣故?可是,我們從山那邊一路走到霜月街,可是非常非常長的一段距離,這怎麼可能?”
這時候,趙佶聽到了一聲振聾發聵的吼叫。低沉、嘶啞、瘋狂,即使是見過無數的飛禽走獸的人,也從未聽過這樣兇猛而巨大的聲響,彷彿來自於遠古的混沌的神話裡的鬼怪,而絕不可能是人類。
趙佶嘶地抽了一口涼氣,腳是跟著走了,人卻是顫聲道:“那是什麼?”
“看了就知道啦。”蘇燦放開趙佶,起身往前走去,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一片模糊的白中。
“過去的時候要小心,不要接近它活動的邊緣。讓你做什麼,你就照做。明白了嗎?”
趙佶乖乖答道:“……好,我明白了。”
他看著蘇燦走進這一片未知之中,正要跟過去,葉朗星一把拉起他,催促道,“快點吧,端王殿下,護衛隊撐不了太久,剛才和你解釋,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你的反應還真是遲鈍……我是說,腦子還挺靈活的,動起來卻跟老頭似的。你是從沒練過武吧?走吧。”
“抱歉。”趙佶已經數不清自己說了多少次抱歉,但仔細想想,拖後腿的一向都是他自己,於是歉疚感更深。
來不及歉疚,又是一聲吼叫衝破雲霄,像是一塊鋼鐵砸破頭頂,使人渾身顫慄。
趙佶走過去,走到豐樂樓的正門前面去,在烈烈的颶風之中,在撥雲見霧的隱約的明朗之下,他看見豐樂樓巍然佇立在銀白雪地之中,彷彿一座瘦骨嶙峋的奇峰。
而圍繞著豐樂樓的十幾個侍衛,各自保持著自己的位置不動,在四面八方都保持著警惕,為的是隨時能夠面對敵方突如其來的攻勢。奇怪的是,他們每人手上都拿著一隻火摺子,熊熊的烈火在頂端吞吞吐吐。
而敵方只有一個。
但是這“一個”,比幾十、幾百、幾千個,都更難以對付,再多的敵人可以逐個擊破,一個過於強大的敵人,卻怎麼也傷不到它。
一隻身形巨大的妖獸從豐樂樓背後探出頭來,口中沙沙地往外冒著冰冷寒氣。說它大,可不是與普通野獸相類比,而是要將它與“豐樂樓”這幢建築相對比——足有是數丈,大約五層樓高。它的外形像是一隻獅子,有著一顆渾圓碩大的腦袋,長而濃的鬃毛在雪潔白的光亮之下閃爍著柔順無比的光,犄角從額頭正中突出,威風凜凜;它銅鈴一般的眼中兇光爆起,顯得兇猛、強悍、可怖,獠牙從它的嘴兩邊伸展開來,尖利如刀。它的周身覆滿了堅硬的鱗片,一直延伸到長而有力的龍尾末端,絨毛又像是炸開的冰花一般在尾巴上伸展爆裂。它的利爪如巨大匕首,每走一步就將雪地抓出一道深徹傷痕。
“這不是年獸嗎?”趙佶道,“逢年過節時候,壁畫上的東西,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大啊?”
只見年獸靜靜地看著眼前人群,目不轉睛地注視前方。在聽到趙佶說話時,它忽地昂起頭來,朝著天空發出了第三聲嘶吼,隨後朝著趙佶的方向猛撲過來,尖銳的爪子往下拍!
趙佶將手放在嘴邊。樂聲才方響起,就被突如其來的猛烈的大風颳散了去,聲音消散得無影無蹤。趙佶心中大駭,趕忙往旁邊躲,葉朗星卻一把按住他,搖搖頭指了指他頭頂,道:“暫時沒事的哦。”
——沒想到這一爪子過來,卻在半空之中猛然停滯,彈了回去,年獸四足立在地上,低吼著抬頭,又衝過來,卻再一次彈回原處。
“像是碰到了什麼隱形的屏障,一時之間不能突破。”趙佶道,“這是……他們所列的陣法嗎?”
“要說陣法,也可以吧。”蘇燦道,“火焰一般滾燙的結界邊緣……年獸雖然身形巨大無比,力量無窮無盡,但它唯獨就怕光怕火。這也是驅逐它的唯一辦法。但是你也看到了,風這樣大,火隨時會熄滅,尤其是圍繞年獸的位置,大風大雪會把一切火焰全都澆滅,護衛隊們幾乎無法近身也無法傷害到它。因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繞圈跑動,以便讓火持續燃燒,因為當年獸發現他們的時候,就等於看見了‘獵物’,非要解決了面前的敵人不可了。”
“原來如此。”趙佶道,“那不是很簡單嗎,只要拿個火摺子,就能夠輕而易舉地進入豐樂樓了,如果豐樂樓是華陽教的‘入口’的話,我想豐樂樓也不會輕而易舉地被毀掉吧。你用火讓我們進去,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沒有人比你更合適了。”
“我知道你會這樣想的。”蘇燦笑著,道:“這可不是‘豐樂樓’的問題,而是‘入口’的問題。算啦……”蘇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啪地打了個響指,火星從他身邊躥起,到空中的時候炸開火花,一道咆哮的烈焰掃過半空劈入大地,旋繞著形成一團巨大的明亮的火球,一如剛才將一群妖獸燒成灰燼的那團火。火球持續變大,刷拉一下劈作兩半,頂上以火焰封了口,從他們所在的位置一路通往豐樂樓門口,變作暢通無阻的一條陽關道。
“好了,快往這邊來。”蘇燦道,“一半在前,一半在後,掩護端王殿下進去。不許出差錯,明白嗎?”
文術道:“明白。你們快過來。”護衛隊的成員們趕忙舉著火摺子跑過來,四人率先跑到門前。顯然,剛才門已經被開啟過。他們面色略帶緊張地走了進去。
蘇燦道:“端王殿下,你先和葉朗星進去,我留在外面……葉朗星,你確定‘入口’的構造就是那樣的嗎?”
葉朗星點頭。
“那就按照原計劃來吧……”蘇燦緩緩道,“我可以撐很久。”
“怎麼了?”趙佶聽得兩人的對話內容有些古怪,尤其蘇燦的聲音略顯虛弱與疲憊無意間瞟到蘇燦的手,大吃一驚道:“你的手……”
只見蘇燦手上赫然一道黑色焦痕,吱吱地往外冒煙,膿水跟著往外滲——這顯然是被燒傷的!別人的手也便算了,可這是蘇燦啊。蘇燦怎麼會被自己的火焰燒傷?
趙佶想起蘇燦剛才捏自己的臉,想起他溫熱的手。蘇燦的手一向是冷的,他渾身上下都是冷的,是與火焰相隔離的。可是現在,怎麼會——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趙佶也像是手指觸到火一般往葉朗星的方向一縮,又覺得葉朗星也不可信,再往另個方向惶然逃竄,眼見得衣服便觸碰到了火,他觸電般彈開,渾身戰慄著,一陣一陣地冷上來,而蘇燦試圖將他拉回來,口中說道:“走的時候小心被燒到哦,燙到手是很疼的。”
依舊是蘇燦慣用的語調和聲音,然而趙佶此刻不相信他了,他驚疑地嘶吼道:“你究竟是誰?”
“我……”蘇燦愣了一愣,突然欣慰地笑起來,搖頭道,“你要是遇事都是這樣的反應,那就很好了,端王殿下。”
“你……你要我有什麼反應……我……”趙佶驚魂未定,依舊把他當作敵人,他手指顫抖地抵在唇邊,音符戰戰兢兢地流淌出來:如果是什麼妖魔鬼怪,在這個隔絕雜音的火焰空間裡,他必定會隨著音樂的出現而煙消雲散。
趙佶死死盯著蘇燦的反應,蘇燦臉上沒有一點痛苦神色,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於是趙佶確認面前的人是蘇燦沒錯了——無論如何,眼神是偽裝不來的。他漸漸地也恢復了理智,想到如果對方是打算欺騙他,那也沒必要偽裝到這個樣子受這種罪,直到火焰燒手都要隱瞞,他趙佶可不是什麼需要斡旋的對手,而是孱弱的小雞,輕輕一捏就斷氣了。
於是趙佶放下了手,道:“蘇燦……你怎麼了?”
“你剛才犯了兩個錯誤。第一,如果被敵人威脅,不要直接點破,至少要先假裝妥協以爭取自己活下去。第二,要時刻記得自己招數究竟有什麼作用,要用在什麼地方,我是人,不是幻覺,你這點攻擊對我來說沒用。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失了理智,更不要幻想著奇蹟出現能做能力以外的事情。”蘇燦道,“但你剛才發現我與平時不同,那很好。”
趙佶趕忙問道:“你的手是怎麼回事?”
“剛才就說你怎麼狀態不對,你看現在連端王殿下都發現了。”葉朗星伸了個懶腰,轉眼看著蘇燦,道,“我說,你的火還能正常使用嗎?”
蘇燦道:“能。……但是我的感覺不一樣了。我覺得疼。是被燒灼的疼。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可能是我的身體是來源於華陽教的某一個人,牽動了什麼記憶,現在它不太聽我思想的使喚了,它遵循自己生前的意志,想要與我脫離,甚至不惜進行自我毀滅……大概是這樣吧,我猜,是一個欠賬還錢的過程。”
“我聽過你的故事,你果然死過一次。”葉朗星面色逐漸凝重,道,“還能堅持多久?”
蘇燦說話時,有著微弱的輕喘,這是前所未有的,他的聲音都虛弱了許多,道:“沒關係,不礙事……只是疼些,還不至於讓我死掉。我用火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它是與我的身體分離的。”
趙佶忙道:“那你趕快過來,先一起進去豐樂樓,別的之後再說!不要再點火了!”
“不要再點火了?”蘇燦冷笑著,咬牙道,“你在開什麼玩笑,光是要保持火焰不滅,就需要我時時刻刻召喚出新的火焰來。你的腦子還是不那麼好使啊,端王殿下!
“蘇燦……”
蘇燦嘆了一聲,聲音溫柔起來:“端王殿下,別擔心,我把我所有的好運氣都分給你,你放心前行就是。”
趙佶猛搖頭道:“別!那你怎麼辦啊!”
“我有火啊。”蘇燦的聲音突然抬高,道:“好了,快進去啊!”
趙佶聽話,轉頭便跑。
在跑進豐樂樓的瞬間,蘇燦跟著進來,一道火牆豎起,封鎖住了巨大的門,旋轉的熱氣流阻擋住來自外界的傷害,頓時年獸的吼叫如泰山壓頂,從高處狠狠地砸下來,吼叫帶動的氣流將火焰隧道扯開了一個口,一隻巨大的爪子從裂口之中猛然探入,以文術為首的護衛隊立刻一手舉起火摺子,一手拿起自己的武器,朝著巨爪燒過去,然而這零星的火光和武器,對於巨大的年獸的皮糙肉厚的腳爪來說,無異於隔靴搔癢,爪子依舊沒有伸出去,而是更用力地往裡抓,抓了一會沒有抓到,它似乎有些憤怒,將爪子高高抬起,啪地一下打下來,來不及聽到慘叫,血色的花瓣從它的足底往外延伸舒展。待到爪子再度抬起的時候,它的足心插著一把劍,以大小對比來看,那就像是一根頑固的刺。
年獸似乎對此非常惱火。爪子縮回去了一點,然而下一刻,另一隻爪子伸到裂縫邊緣,刷地一拉,小小的縫隙變作巨大的裂口,年獸閃爍著的巨大的眼睛在火光之中反射出凶神惡煞來,連葉朗星都有被驚到:它要進來了,在盛怒之下,它要撕扯開火焰,強行闖入豐樂樓了!
忽然之間,火焰咆哮,充滿白熱灰燼的沸騰煙雲從門外的地面噴薄而出,濃煙之中,比在宮中見到的更大的三顆灼熱火球拖著綿長綿長的流星的尾巴,繞著年獸飛舞迴旋,又在一瞬間膨脹至無限大,變亮變亮,融合成巨大的光球包圍住年獸的頭部,無聲地爆發——強光灼射,趙佶轉頭捂上眼睛往裡跑,年獸的慘呼聲震得豐樂樓為之顫抖,它被自己所害怕的光芒逼得往外跑——非常有效!
這樣強悍的火焰力量,也只有蘇燦能夠做到。
在暫時逼退年獸以後,蘇燦低頭扶牆,大聲地喘氣。他從未這樣喘過氣,像是耗盡了力氣,像是痛苦得無以復加,他的聲音帶著隱約的哭腔。
趙佶趕忙跑過去,看見蘇燦的指尖已經焦黑,皮開肉綻,不忍卒視,趕忙道:“別繼續了”
“我剛才怎麼和你說的,這麼快就忘了嗎?”蘇燦嗓子沙啞,聲音破碎道,“快走,往上走,找到入口,別回頭。”
趙佶眼神一顫,葉朗星一把拉走他往前跑去,回頭對蘇燦道:“你千萬挺住!”
“行啊……我挺得住。換成平時的狀態,再來十個……不,這麼大個傢伙,對付一個也很累了……一個就好了。”蘇燦緩緩回頭,看著橫衝直撞地跑來的年獸,勉力一笑,嘶啞道,“沒關係,今天就讓我陪你玩玩吧。但是別在這裡,這裡可有要緊事要辦……”
趙佶道:“外、外面!蘇燦去外面了!”
葉朗星竭力將他的臉往回掰,道:“往上走啊,別耽誤事了。”
“留蘇燦一個人去對付年獸?”趙佶悲憤道,“他現在身體情況這樣,勝算會是多少,你想過嗎?”
“你還不明白嗎?端王殿下!”葉朗星聲音震顫,道,“在‘一個人’和‘整支護衛隊’之間選擇,犧牲哪個,到最終面對華陽教主時的勝算會大些?你懂嗎?你明白嗎?你以為我不懂嗎?別看了。端王殿下,別往外看了。別回頭,你記著,不要回頭。”
彈指間,一條火龍騰空而起,年獸猛一回頭,朝著這一輪火焰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