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吹下半天星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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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炎鶯在豐樂樓相見,那就一定是在頂層第七層吧。

豐樂樓的當家花旦聶勝瓊隱退以後,炎鶯就頻繁進出那裡。反正也沒什麼用,而憑藉她的美貌,接替聶勝瓊完全是非常合適,但如果有人和炎鶯這樣說,炎鶯一定會生氣,她會笑眯眯地給人灌酒,那酒一喝就罪,醒來之後會發現自己躺在汴京城邊緣的山腳下,幾隻小野獸跑過來嗅嗅自己的耳垂,運氣不好的還被咬掉了鼻子。

炎鶯很少帶人上這一層樓,那彷彿是屬於她自己的一個秘密的樂園,而越是私密,就越是引得人好奇,想和炎鶯共度良宵的人能從豐樂樓一層排到七層,但沒有人發現真正被炎鶯帶上七層樓的人往往會從此消失。這些人往往來歷特殊又人生地不熟,譬如完顏晟。他消失以後,很快就被人忘記。

而為數不多的,對此有著稍長些的記憶的趙佶,則是讓炎鶯頭一次有了危機感。

“炎鶯,”趙佶在三樓窗邊雙手捧著一隻雞腿,腮幫子鼓囊囊的像一隻小松鼠,他看著炎鶯,聲音含糊地說道,“好久沒有看見那個女真人啦。”

炎鶯以為自己聽錯了,笑眯眯地看著他,道:“你說什麼呀?小王爺。”但其實她現在沒有要與趙佶聊天的意願,因此說完這句打算走掉了。

沒想到趙佶迅速地拒絕完嚥下這口肉,用更清晰的聲音對她重複了一遍:“我說,好久沒有看見那個好看的女真人了。他怎麼會再也沒有出現呢?”

這話像是一把榔頭,在炎鶯心裡猛地一砸,彷彿埋藏在幾尺深的地裡的屍體被狐狸刨了出來,拋頭露面,她真沒想到他會記得。當然也怪完顏晟生得實在非常特別也非常英俊,經歷過他的驚豔登場的人總要記住他好些天。可是這已經是幾個月後的事情了。

“客人的事情,我們管不了。他要去什麼地方,全都是他自己的心願。”炎鶯笑道,“如果小王爺你非常想見他,等到下次他來的時候,我幫你引薦一下好不好?”

趙佶忙笑著擺手道:“我只是隨便問問啦。不過,如果他真的出現了,倒也是緣分一種,往往人第一次見面只是偶然,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才算是真的有緣。是吧?”

炎鶯笑道:“的確是這樣的哦。”

趙佶嘻嘻一笑,道:“對吧,所以我能遇見炎鶯,可以說是非常非常幸運了,這是我命中的緣分吧?也許。”

炎鶯笑了笑。她覺得趙佶很棘手,是各方面的不好辦。他像是一個會“揭開秘密”的人——這個糟糕的預感,真叫人渾身難受。因為他很可愛很討喜,所以她希望一切都晚些發生。如果非要發生的話,就給他一個暗示好了。

豐樂樓很高,七層樓並不好爬。

趙佶跑在最前面,後面的人跟得很緊,讓他有幾分賭氣的想法,拼命想把他們甩開去,但畢竟是經過專業訓練的護衛隊,怎麼都不會疲憊的樣子,倒是趙佶累得氣喘吁吁,雙手反撐著細瘦的大腿咳嗽了一會兒,道:“應該就是這裡了。豐樂樓是霜月街的中心,而這裡是豐樂樓的中心,你們仔細檢查一下,這裡有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不出意外的話……就在這層樓上了。”

文術道:“遵命。搜!”一聲令下,護衛隊立刻分成了數個小分隊,開始對這第七層樓開始事無鉅細的搜查,如果有什麼機關,就立刻揪出來一試,只可惜都不太成功。

看著護衛隊開始搜查,趙佶似乎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他往陽臺處看了一眼,那是很早的時候,聶勝瓊還在這裡,她從這個閣樓探出身子,她頭頂的煙花綻放,驚豔了整個汴京城,途徑豐樂樓的人紛紛抬起頭來,被眼前的美人美景吸引,聶勝瓊的美貌自此一戰告捷。

然而此刻他失去了看風景的心情。他心情低落地低頭走過去,趴在窗臺上往遠處往下面看過去,那正是剛才蘇燦引著年獸消失的方向。太遠了,他看不清,嘆了一聲,道:“蘇燦怎麼還沒趕過來?”

“沒事的,端王殿下。”葉朗星在裡面看著他,道,“質疑誰的實力都可以,但不用擔心帶御器械。他們可太厲害了。”

趙佶眼神一黯,勉強笑道:“啊,是嗎。”

他轉頭,文術正走過來,道:“端王殿下,剛才我們……”

“找到什麼了嗎?試過了嗎?”

“沒有。”文術抱歉地說道,“這裡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樓層而已。”

“怎麼可能……”趙佶嘆著,轉頭往天上一看;這一看,把他驚得倒退三步,撞在了牆上。他顧不上揉自己的後腦勺,望著天空左右來回踱步,口中道:“中心……天空的中心……”

“怎麼了,端王殿下?”葉朗星上前一步,隨著趙佶的眼光看過去,亦是一驚,道,“我還以為所有地方都是白夜呢,沒想到在這個窗臺上,居然可以看到‘紫微星’?”

一旦走到這裡,往上一看,黑暗就在一片慘白之中透出來,紫微星閃爍著燦爛光芒。

“紫微星是北斗七星的‘中心’。”趙佶道,“你發現了嗎,只有在這個位置能看到,換一個地方,就又看不見了。所以我想,所謂的真相,大概就在我所在的這個位置了吧?”他看著天空,慢慢地蹲下來,手往地磚上摸。

帶御器械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層層疊疊的選拔走下來,人彷彿在地獄裡打滾了一圈,脫掉七八層皮,剩下脆弱的一顆心,風一吹就散了——但是本來就不需要這個東西,只要保持忠誠至死方休就好了吧?這是最初選拔的目的:想要沒有感情的人,以至於頭腦欠缺些的都可以。

但這就引發了新的矛盾,因為你死我活的廝殺到了最後,一個個都到了高山仰止的境界,實際上都沒有什麼分別了,這時候就要拼其他的東西,譬如察言觀色的能力,步步威逼的狡黠,以及氣場無可匹敵的強悍自信——即“智力”與“個性”,需要的是“天才”。像是蠱中的蟲豸互相撕咬,等到放出來剩下最後幾隻的時候,往往是構造特殊、聞所未聞。

所以一開始太后對於選出來的四位帶御器械並不滿意。他們都太年輕、太特別、太可愛,與想象中的忠實、殘酷和愚蠢完全不同。太后皺眉看著面前幾人,轉頭輕聲對湊過來俯首傾聽的童貫道:“見了哀家非但不跪下行禮,反而笑嘻嘻的,要經人提醒才勉強低頭。是不是選錯人了啊?這哪是殺了這麼多人最終出來的侍衛呢?你看看,還有一個小孩子,那麼小的小孩子,也能殺得了人嗎?童貫,你看這幾個人靠得住嗎?”

童貫笑道:“太后娘娘,這一點您儘管放心,這幾人都是透過皇宮內統一多年訓練,又經過層層選拔,新鮮出爐的帶御器械的備選,是皇宮心血的結晶,不信,您隨便叫宮裡的高手和他們對決,絕對是所向披靡。他們都非常強大也非常忠誠。至於他們的態度嘛,太后,您想想,自他們有記憶起,就一直在訓練和戰鬥,‘忠心’是懂的,但‘規矩’就不大明白了。如果太早教會了他們這個道理,他們殺人的時候就會被自己內心的想法限制。但是現在大可以訓練起來,他們的腦子都非常好使,不好使的當不了帶御器械,太后您到時候自己好好調教調教他們,一定是一點就通的。他們是好苗子,太后,他們非常好。”

太后輕哼一聲,道:“行吧。以後哀家要是有什麼事情要找他們辦,就由你童貫去轉告。沒教好之前,哀家不想直接和他們說話,哀家可不想天天生氣。”

“這個自然了。”童貫連忙點頭哈腰道,“奴才一定將太后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傳達過去,不讓太后費心。”

“然後將我們的話添油加醋說給太后聽。”蘇燦抬頭笑道。

殿中的肅穆氛圍直接被蘇燦一句話撕得粉身碎骨。他這句話說出口,直接嚇得童貫寒毛直豎,脫口而出道:“是什麼人如此大膽,說出這樣沒規沒矩的話來!”

此話一出,太后突然笑了一聲,童貫猛地抬起頭來,看著殿上眼前這個五官精緻的翩翩少年,他是越看越是覺得眼熟,突然間腦海中電光石火般跳過劉安世的臉,他大驚失色,道:“你,你是——劉安世的那個——”

“什麼?”蘇燦笑著蹙眉。美少年即使是用這樣帶著輕微的藐視的不甚友善的表情,都絲毫掩蓋不了他的美貌的,整個人看上去閃閃發光:閃閃發光,因為是活的。也正因為是美少年,因而太后看清他的面貌之後,竟連帶著他的態度一併從“可憎”變得“有趣”起來了。

但是有一件事她還是需要弄清楚:“童貫,你剛才說什麼?”不等童貫回答,她便繼續說道,“帶御器械,為了防止出錯,不都是隔絕了一切親屬訓練而成,以保證‘絕對忠誠’的嗎?哀家記得先帝的時候,看到適合成為帶御器械的好苗子,甚至可以為之誅九族,以使他無念無想。現在是怎麼回事?”

童貫滿頭冷汗道:“太后,發生這種事情也是大大超出了奴才的預期了。這個孩子,他不一樣,他的經歷非常特殊。您還記得當時為了研究‘永生’,我們就挑了一個少年進行‘試驗’嗎?那個試驗是成功的,那個少年被劉安世救活了,他的身體被重新連線,靈魂則是選用了別人的一部分,還真的就這樣成功了。隨後再將他重新放進帶御器械的訓練與選拔之中,想著反正他傷口未愈,大機率是不會活很久了,也免於再次處理。沒想到他在帶御器械的選拔中活了下來……如果,如果太后不滿意的話,奴才這就將他處死。”

“你殺不了我。”蘇燦抿嘴一笑,語氣非常欠揍,道,“不信的話,你現在可以試試看啊。”

“你——”童貫氣得發抖,道,“我讓劉安世給你點顏色看看!”

蘇燦悠悠然道:“找劉安世有什麼用?我現在只忠於皇上和太后。”

太后大笑起來:“聽到沒有,童貫?你們殺不了他的,帶御器械一個人就抵得上一支禁軍了,不然可對不起我們的訓練與選拔!剛一出現,你就和他們鬧矛盾,就要殺人,也實在浪費了吧?而且你看,他多聰明,多可愛啊。哀家倒是喜歡這樣的,膽大,機靈,也一定非常忠誠……少年,告訴哀家,你叫什麼名字?”

童貫被突如其來的變數搞得摸不著頭腦,可也不得不接受太后的安排——太后永遠是對的嘛。於是他只能等到他們聊了半天,才悻悻地問了一句:“那麼,太后娘娘以後下令,是透過奴才的口去傳達呢,還是說太后您親自……”

太后笑道:“連你都受不了他們的沒規矩,哀家就更受不了了。哀家沒有說不必再做的事情,繼續做就是了,哀家都記著呢。”

“好。奴才明白。”童貫應著,低頭退下。

蘇燦除了經歷奇特以外,性格更是非常叛逆,基本上是一半靠著一張漂亮的臉,一半靠著噎死人不償命的嘴不斷把人送上天堂和打入地獄。全都看他自己高不高興,反正沒有人打得過他,就算在帶御器械之中,他都擁有非常強悍的能力,以至於欺負銀風變成了家常便飯——不過銀風性格可愛單純又開朗,非常討人喜歡,變成了蘇燦生命中為數不多的看到就開心的人。

然而蘇燦依舊非常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但這也是無法逃開的命運,那都是用命搏出來的。他不想用自己現有的一切,去抵消他所擁有的一切,到最後落得一無所有,那才真是沒有意義,乾脆暫時就這樣算了。他說話牙尖嘴利,童貫給他下令的時候總是被他懟回去,似乎這樣也沒有影響到他自己,畢竟用生命保護皇上也只有他們幾個帶御器械才能夠做到。帶御器械永遠死得比皇上早,每朝每代皆是無一善終。

蘇燦以為到這一次會與以往不同。皇上奄奄一息,但是他們還活著。但是無常率先死亡,之前又是銀風,現在他引以為傲的能力也反噬自己的時候,他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什麼“規矩”,而是一種“詛咒”。沒有一個帶御器械,可以活到皇上死去之後。

那麼,皇上現在應該還活著吧。蘇燦想著,劇痛感劈開他的靈魂,似是巨大山脈壓在他的身上,將他的每一寸肌膚都摧毀掉,讓他此生第二次流淚。第一次還是年少不懂事,因為突然被謀殺而產生的不可思議的疑惑與不甘。如今的生不如死,讓他實在到了忍受的極限了。

年獸在離他幾丈遠處看著他。年獸低下頭,揚起後半身,尾巴在半空中飛甩,用力拍打地面揚起蒼白雪花。年獸的體型之大,超出了他的預計,但他也沒有怎麼估測,因為從來都沒有勝算,這一點,他清楚得很。他唯一的目的和作用,就是將這隻年獸引離豐樂樓,以便趙佶一行人能夠安然無恙。這就夠了。但是,“服輸”這個詞,可不存在於他自己的生命裡,讓他當場認輸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是一隻獸。

即便此刻的他疲勞、虛弱、緊張且失血過多。被凍傷的地方發紫發黑,還未等反應過來就被火燒到起了巨大水泡,一冰一熱,身體迅速地潰爛,疼痛到最後都變成麻木。而同時,年獸的獠牙尖利,力氣極大,幾乎要將他曾經斷成兩半的身體的傷口重新變成兩段,血從傷口中滲出流下來,透過了他層層疊疊的衣服,在最外面一層被風一激凍成硬邦邦不明所以的一大片了。

在重新下定決心之時,蘇燦轉頭看了一眼豐樂樓。豐樂樓依舊在皚皚白雪之中,是灰濛濛的高聳的一幢普通的樓。這讓蘇燦有些失望,失望累積得太多,變成更不妙的情緒,他趕忙搖了搖頭,睜開眼睛,眼中燒起橙紅色的光來,他對著巨大的年獸冷笑一聲,道:“來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冰先被我燒化了,還是我的火先滅了……”

年獸仰頭咆哮,口中施放出極寒的一股氣流,呼嘯之聲不絕於耳,登時冰川崩流,雪崩橫衝直撞,強烈的冰霜正對著他呼嘯而來,人身處於崩流之中,周圍巨大堅硬的冰塊撞擊他的骨頭,尖銳如刀的雪花切割他的耳朵,高壓的寒氣在他身前一瞬間炸裂,極冷極痛衝擊極為強烈,渾身的血液幾乎完全凝固。

蘇燦被這巨大的力量打得懵了,一時間做不出反應來,下一瞬間,他喉嚨發緊,身體劇顫,發出一聲悽惶無比的,令人心碎的慘叫。

——該死。蘇燦咬牙想著,顫抖著勉強將手放到胸口,以獲取僅存不多的溫暖,讓手不至於完全凍僵壞死,儘管他的手已經變得焦黑不可辨認,纖細修長的手指和薄而溫柔的手掌更是不復存在,彷彿一棵乾枯的樹。他的手指往上指著天空,在侵肌裂骨的冰雪呼嘯之中,低低地念了一句:“來啊,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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