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吹下半天星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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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他的身體噌地燒起來,火焰緊貼他的衣服皮膚和血,血液被炙烤成連綿的細小的絲線,與他的身體脫離,鑽進騰飛的火焰之中,轟地一聲,一條巨大的火龍從火焰之中猛然鑽出,降臨之時火雨晦冥,哀號之聲劃破天際。它仰起頭來,鮮紅的眼睛閃爍著刺目光芒,口中烈火噴湧而出,將年獸的冰雪風暴燒成了冒著氤氳白氣的煙霧。相互飛頂的氣流在中間炸開,年獸也跟著被逼退了數步,而蘇燦更是渾身喪失力氣,火雨澆灌在他肩膀上皮開肉綻嘶嘶冒煙,他也只剩下生理上原始的反應。他遠遠地飛出去撞在樹幹上,極其艱澀地滑下來,樹幹上帶下大片的血肉和衣服,已經無法辨認。

這是他和年獸戰鬥的第十七回合。年獸依舊有用不完的精力,而他只能保證自己不立刻死掉而已。可是現在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無論是“攻擊”或是“受到攻擊”,全都會受傷。他心想,真是得不償失,還不如別動,就這麼被它攻擊,還能多撐一會兒呢。

——對啊,為什麼要反抗?他思來想去也得不到答案,想著也許是因為從小受到的訓練就告訴他,哪怕你是死了,也一定要殺掉對方。大概就是這樣吧。

他一隻膝蓋屈起坐在地上,低頭微微地喘氣。他的睫毛長而翹,此刻也是在不停地顫抖。他渾身都在抽搐,因為冷,因為燙,因為疼,然而這一切尚未結束,他聽到耳邊有龍的嘶吼,便勉力抬頭往前一看——

火龍的灼灼的紅色眼睛盯著他,燃燒的角與火焰的鬃毛,讓它的身形看起來更是碩大了數倍。它看著蘇燦,看著這個將自己召喚出來的人,突然之間大吼一聲,嘴慢慢地張大,張大;蘇燦非常警覺,立刻知道了它的用意:他的身體已經在背叛自己,因此已經不再作為合適的召喚火龍的人類了,火龍自然拿他當成無差別的攻擊物件,看見了活物自然要用一口火焰來毀天滅地。

真沒良心。蘇燦嘟嚷著,召喚出你這大傢伙用的還是我自己的血呢。這下可好,自己被自己燒死。

他想要躲開,可是哪怕只挪動一小寸,都是劇痛無比,他經絡也被燒得快要失去感知力,也許他在動,可是他自己感知不到。他只得看著火龍口中逐漸凝出一隻火球來,鮮亮的燦爛的,下一刻他就會被燒成灰燼;也好。

然而,霎時間,火焰的方向一歪,朝著天空噴射而上:是年獸吃了痛暫時退卻後,再次跑來向火龍發動攻擊,巨大的爪子拍上龍的後頸,尖利的牙齒扣入它的咽喉,嘶嘶地冒出霜凍之氣,只見火龍的身上若隱若現地出現藍色的冰裂痕,白煙刺啦刺啦地往上噴。

火龍自然不會就此被擊倒。它猛然間尾巴往上一甩,騰空而起,尾巴一卷,反過來捲住年獸的咽喉,全身的火焰頓時全都集中在這一部分,極其猛烈地狂燒起來,又往上一躥,將年獸捲起至半空,年獸亦是痛到大聲咆哮,掙脫了尖銳牙齒的火龍立刻空出了脖子,扭頭張口對準年獸,哇地噴出了滾燙滾燙漫長漫長的火,年獸舉起巨大腳掌,轟然拍往火龍的身體之上,意圖將它擊得粉碎粉碎。

於是,兩隻傳說中的神獸,扭打著翻滾著往遠處去,往半空去,一時之間難分高下。蘇燦坐在樹下,疲憊萬分地看著它們之間的戰爭,非常艱難地嘆了口氣。

火龍的力量並不完全,以他現在的能力和忍痛的極限,充其量只能召喚出一條比以往小了十多倍的小小龍,用它對付這幾層樓高的年獸,自然也撐不了多久。沒關係,能不能打贏並不重要,能儘量拖延時間才好。

他用力轉了轉眼睛,看見了豐樂樓。豐樂樓那邊開始傳來了他所盼望的動靜,一種前所未聞的奇異的聲響,以及能夠看見的隱隱約約的光,是來自豐樂樓的光。

如果自己此刻的感覺是真的,那就好了,希望不是自己快死了而產生的迴光返照。蘇燦心想,趙佶的腦子還確實挺好使啊。

這時候他聽到了火龍的慘叫。這種慘叫伴隨著青白煙霧往上躥升,是火被澆熄的聲音,是身形的湮滅,那可就太不妙了。果然,火龍的身軀被年獸壓在雙足之下,年獸低下頭,對準它的口中哇地噴出一口極寒冰霧,將寒氣注入到火龍體內去,火龍竭力掙扎著卻依舊逃不過這等攻擊,黑藍色由內而外蔓延至它的全身,在蒼白日光下閃動著冰晶光輝;火龍被完全凍住,沿著身形往外蔓延出了僵硬的一個圈,最終成為了一塊冰!

而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迅速降溫,世間萬物都無法承受這樣巨大的差異,火龍被噴灌了寒氣而化成的極脆的冰被刮來的風一吹,頓時灰飛煙滅,化成了細碎細碎的粉末,捲起了白雪飛揚而去——不復存在。

蘇燦心裡咯噔一下。他不知道這是自己垂死的警告,還是內心恐懼的哭訴。他痛得無以復加。他從未像此刻一般地想要逃離,儘管有這樣的思想,對於勇往直前無懼死亡的帶御器械來說是“失格”的,可是他現在用以與年獸戰鬥的能力,本身就不屬於他,而且正在以愈來愈巨大的力度傷害他;死亡遲遲不來,死亡不能來,真是最痛苦的事。

但是他還是——他還是用盡最後一絲的氣力,重新撐起自己殘破不堪的軀幹,這每一寸肌膚殘缺黏連的身體,每挪動一分便如同千萬根纖細尖銳的針刺透他的太陽穴,痛到生不如死,痛到他時常失去意識,他清醒一個瞬間,就會在下一瞬間意識模糊。

但他畢竟還是站起來了。風吹進他的脖子裡,傷口收縮,拉扯得皮肉更緊更痛。他的身子搖晃著,用盡全力才能夠完全睜開眼,看清面前的年獸的身形。

年獸似乎也知道他支撐不了很久了。它緩慢地朝著蘇燦走了過來,在他不遠處停下,弓起身子,強有力的後退一蹬,轟地一下猛撲過來,捲起千堆萬堆的雪地撲過來,從遙遠之處一下子躍上來,鋼鐵般的四肢強硬地搭在蘇燦破碎如棉布娃娃一般的身體上,強健的前爪一掌拍過來,拍在蘇燦的肩膀上,巨大鐵棍般的尾巴從後往前一剪,打在蘇燦的腰上,在他曾經斷裂作兩半的身體上,蘇燦聽見舊傷口的皮肉骨紛紛分離的細碎咔嚓聲,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猛獸咀嚼獵物殘骸,像在吃一塊甜酥餅。

他直直地倒了下去,雙目圓睜地到了下去。在短暫的意識渙散之後,當他再度激靈著醒過來的時候,他的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怎麼用力也沒有絲毫反應,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再也爬不起來了。年獸湊近他的脖子輕嗅,血盆大口張開,蘇燦感受到它口中的徹骨的冷。

下一步就是將自己的脖子嚼碎了,蘇燦心想。連咬帶撕,任憑宰割。它銅鈴般的眼睛瞪著他,他心中非但不感到恐懼,反而覺得釋然許多:關於他的一切都要結束了,而趙佶現在成功“進入”了嗎?

“找到了。”趙佶道,“這裡有一個機關。”

果然,這塊地磚上有一個圓形的小按鈕。它的材質與地磚不同,是由純金鑄成,光滑閃亮。趙佶幾乎確定了就是它。

文術道:“不勞端王殿下費心,我來吧。”

“沒事。”趙佶說著,手壓下去。這個機關非常鬆弛,用手一點便往下陷,而且是非也似地往下墜落,只聽得嗡嗡隆隆的彷彿墜落到十八層地獄一般的幽深長鳴。

這個變化讓趙佶始料未及。他站起身來,突然聽見有幽幽的巨響,從豐樂樓底層開始向上爬,猶如滾滾的驚雷。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文術一把拉了進來,道:“端王殿下,小心,豐樂樓在往下陷!”

趙佶驚異地轉頭,那個陽臺嗖地一下往上升,倏忽消失不見。

轟隆——

蘇燦聽見遠方豐樂樓傳來的轟鳴。是豐樂樓下沉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蘇燦登時安心了許多,然而年獸也聽到了這個聲音,畢竟是守護豐樂樓的神獸,豐樂樓的存亡與它密切相關。年獸來不及一口咬斷他的脖子,立刻警覺地抬起頭來,往遠處一看,隨後轉身大步流星地往豐樂樓的位置跑去,試圖在豐樂樓完全下沉之前趕到那裡。

然而它並沒有跑出幾步,一團火焰轟然從足下燒起,頓時擋住它的去路。火焰燒得很大很高,飄逸跳躍,橙紅色的光輝搖擺延展,越燒越深,越燒越高,如同在豐樂樓前燃起的,讓年獸第一次受到強烈震顫而不敢接近的康莊大道。年獸愣了一愣,想要挑出這擋在它面前的火焰,剛噴出一口寒霧,火焰急遽變大,震顫如薄紗飛舞,晃動著頑固的粉塵般的雪,燒得嗶嗶啵啵出聲,聲音越來越大,大到響徹雲霄,像是鞭炮。

“——年獸最害怕什麼?害怕火,害怕光,害怕鞭炮……還是有點效果的,是不是。”蘇燦低聲說著。他說話的速度很慢,也很輕,接近於自言自語。

年獸回頭,看見蘇燦用手臂將自己挪到樹邊重新倚靠著,笑嘻嘻地看著他,道:“你的對手是我,在打敗我之前,你是絕對過不去的。你這蠢貨,總是抓不住機會攻擊,讓我活到現在,現在你想跑也晚了。”

如果看見蘇燦的是人類,就會感慨怎麼會有人擁有這樣的發光美貌,美少年做什麼不好非要來這裡送死,如今落得個半身不遂,渾身凍傷燒傷相交織,整個人都廢了。只可惜年獸畢竟只是獸而已,根本不可能憐香惜玉,剛才沒有一口咬死他,也是因為他的生命體徵已經非常微弱,傷得又這樣沉重,相當於被冰凍壞以後又被火烤焦,完全失去了鮮甜的食用價值,故而年獸沒有下口,僅此而已。

然而被阻隔的年獸也是會生氣的。生氣了,即使是不吃,也至少要搞點破壞。它嘶嘶低吼著,朝著蘇燦越走越近,而蘇燦眼含笑意地看著他,道:“好孩子,對,來啊,到我這裡,咬死我,吃了我……用不了多少時間的。來啊,你這傢伙……”

火從他身上燃起。從腿部到頭部,在每一寸皮膚上燒起來,包裹著他整個身體,轟地一下往上竄。放在以往,這是他用以戲耍銀風的小把戲,為的是看到他臉上驚恐萬分的表情。銀風的擔心如今變成了現實,他確確實實地受著火燒的酷刑,所剩無幾的皮肉在噼裡啪啦的炙烤聲中散發出焦臭,而且他已經完全透支了體力,血哇地一口噴出來,頓時也被燒得煙消雲散。

蘇燦此刻對於年獸來說與剛才的小火龍一模一樣,只會更小,更弱,更好對付,但還是燙嘴。於是年獸對著蘇燦張開了嘴,蘇燦看見它的口中寒氣聚集,藍色光斑匯聚成死亡的極寒凍氣,轟地一下噴湧而出!

“來啊……”蘇燦咬牙笑道,“過年好啊,年獸。”

他面前的空氣在年獸的凍氣襲來的瞬間凝固成了堅冰,冰塵四面八方地吞噬,將他身上的火焰都凍結在了這無限寒冷凍氣之中,在它觸碰到他的一瞬間,他只看見天空中閃爍著五光十色的彩色光芒,這一刻時間空間都被一併凍結,是毀天滅地的一次凍結,連靈魂都會隨著冰塊的凍結而同時粉碎——這就是年獸剛才對火龍所做的!

但這也是他心中所期盼發生的。

在被冰凍的剎那,七顆火焰流星從他焦黑成炭的雙手中飛出,拖著燦爛的長尾巴在冰中穿梭,所過之處紛紛被它們燒出圓形的隧道,它們目標非常一致,都是朝著年獸的頭頸而去,它們突破了冰凌,連成了長長長長的一根火焰的鎖鏈,繞著年獸的頭頸轉了數圈,猛地一下收緊。

年獸大吼一聲想要反抗,蘇燦嘶吼一聲,火焰鎖鏈將年獸拖到了他面前,鎖鏈又是一繞,蘇燦的身子也被火焰鎖鏈綁住,鎖鏈將年獸與蘇燦徹底綁在了一起,蘇燦被綁在了年獸的喉嚨處。

年獸的力氣極大,瘋狂甩頭想要擺脫他,然而蘇燦像是一隻惱人的小蝨子,造不成什麼傷害,卻怎麼甩也甩不脫。年獸試著用爪子扒拉,用頭頂地,在雪中翻滾,它一吼,地上豎起數根冰凌貫穿蘇燦的身體,前方多出了斑斑駁駁的血跡,可是蘇燦還是死死地釘在他的身上,而鎖鏈也燒得它難受。

蘇燦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是他的意識還在。只要意識在,只要不是完全癱瘓,他就能夠堅持完成自己的任務。他極艱難、極緩慢又極堅定地抬起手來,口中喃喃地發出蚊子般細微的聲音——

“如果有存在於這世上的神,如果你還聽得見我的聲音……我將我的最後的一點生命獻祭給你,將我這背叛者的靈魂交與你處置。請將你所有的力量賜予我,在此時、此地、此刻,哪怕就是這一瞬間也好,請賜我最後一次光明,請允許我用生命照亮這片黑暗吧……萬劫不復,也不可惜。”

聚集了巨大能量的灼熱的光球,在年獸身下無聲地爆發。

無法直視的光芒在年獸面前直射,火焰與光明刺得它驚恐咆哮,可這火焰來自於它本身,它無處可逃。它被這爆裂的強光摧毀了視力,被沸騰的火焰燒灼了整個身體,緊接著,轟然爆炸的巨響震動了整片雪原,遠處轟然下沉的豐樂樓都無法抵抗這等強震,被此地綿延而去的震撼感帶動,顫動如篩糠。

這裡的雪被光球清掃一空,聞到鮮血氣息聞聲而來的妖獸們一併化作了銀色灰燼。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在漫長漫長的光與火焰熄滅之後,這裡陷入了漫長漫長的死寂。

碩大至五層樓高,體型攻擊力皆是驚人的年獸,此刻也渺無痕跡。

雪地蒼白得恐怖。

在豐樂樓的趙佶不可能沒有發現這些變數。強光在遠處爆發的瞬間,他手扒拉著視窗,探出半個身子去看,慘呼道:“蘇燦!……”

葉朗星一把將他拉回來,拉到自己身前,怒叱道:“你不要命了嗎,端王殿下!豐樂樓在往下掉!你要是想把自己夾成兩段,那就直說!”

“對不起,對不起。”趙佶淚流滿面道,“我感覺蘇燦他不太好,他可能,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連趙佶都感覺到了,他葉朗星怎麼可能感覺不到。葉朗星強忍心中的悲慟,咬牙道:“他讓你好好活著,你就照他說的,拼命給我活下去走下去。你沒有別的路可以選了。”

趙佶道:“我知道。我會拼盡全力的。我說過了吧?我說過很多次了。”

他的眼睛已經失了光芒。看著遙遠處消散的光線,還有異乎尋常的一片死寂,那是前所未有的安靜,是崩壞與告別。這個世界瘋了,幻覺籠罩在汴京城上空,汴京城是虛幻的蜃景,但死亡在持續發生。

趙佶咬著嘴唇,閉上眼睛,肩膀顫抖著,他幾乎無法呼吸了。他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死了,寒冷得像是此時此刻的雪,一望無際,再也沒有出口似的。

——而豐樂樓在下一瞬間,瀑布似地,猛然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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