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為開臨御端門 1(1 / 1)
直到遠處腳步聲無限接近,終於在面前停下的時候,蘇燦才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進入到死後的極樂世界,而是依舊苟延殘喘在這令人痛憎的世界上。痛感依舊,而且鑽心剜骨。
——不要這樣啊。不要,不要活著。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讓我下地獄好不好。
此念一出,疼痛和恐懼又一次席捲他的身體。這一次他的意志和求生欲完全消磨殆盡,他的軀幹已經完全被燒成了焦炭,無反應也無聲音,只有靈魂在哀慟哭嚎。
“哎呀——讓我看看,這是哪個可憐的小傢伙,在雪地裡迷了路啦。”
這個聲音溫柔平靜卻不甚友善,如同一泓暗藏殺機的幽深湖水。來者身穿錦繡華服,飄逸的貢品柔緞外披了一件裘衣,儀態優雅舒展,綰髮之下的臉的輪廓流暢,鼻樑高聳,眉眼清冷絕美,鳳眼之中是淡漠疏離,彷彿他存在的意義,是“審判”一般。
來人正是申王趙佖。他走來的時候,手上抱著一隻煤炭一般漆黑的毛茸茸的大貓。他在蘇燦身前蹲下身來,頗費了一番眼力,才確認眼前的這具焦黑軀體之中哪個方位才是頭部。他捧起蘇燦的腦袋,靜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兒:肌肉僵硬發直,瞳孔對於光線的反應完全消失,幾乎就是一個死人了。他仔細地聽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緩慢疏淺的呼吸聲,也可能是微風拂過捎來的幻覺。
趙佖笑道:“為了保護我親愛的弟弟,而去和華陽教的神獸對戰,差異懸殊也不可惜。能力被剝奪,用火被反噬,全都義無反顧。多感人啊,蘇燦,變得面目全非,變得生不如死,還將自己的靈魂交與惡魔支配,你真的不後悔嗎?你在後悔的吧。你以為你會和年獸同歸於盡,灰飛煙滅的,可是很不幸,你發現自己居然還活著。”
他看見那漆黑麵容之中的眼睛微微地動了一動。能動起來就很不容易,必定是因為巨大的觸動和深沉的痛苦,才會讓他有這樣近乎詐屍般的反應。
趙佖捧著他的腦袋,看著他的眼睛,輕笑道:“你以為死亡就是終結。你的生命和意志都太頑強了,以至於到了最後關頭,居然讓你的靈魂重新承認了你,那個瞬間,你沒有受到光與火的傷害。多諷刺啊,想要戰鬥的時候,你的能力背叛了你,求生而不得;想要自盡的時候,卻重新被信任,求死不能。你現在身上的傷,依舊是之前使用能力時造成的那些傷,沒有消失,也沒有加重,要死的話,恐怕還得過一會兒呢。”
他看見蘇燦的眼睛裡閃過淚光。這是痛不可忍,是哭訴無門,是痛苦到死去活來,卻還要繼續忍受,是活著的煉獄,是人世間最恐怖的折磨,是任人擺佈。
趙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變作了一種詭異的平靜,他撫摸著貓的腦袋,輕聲道:“你大概已經知道,‘顏’已經被消滅,他的幻境被注入了更多的力量,從而覆蓋了整個汴京城,但是持續不了很久,就會因為超出它本身的負荷而逐漸消散不見。留給華陽教的時間不多,所以要速戰速決才好但是你知道嗎,鳴心也被處刑了哦。她‘讀心’和‘入夢’的能力雖然很強悍,但畢竟有很大的限制,如果她不高興了,對我們說謊了,也是很難保證的。所以,教主將她的能力,放置於‘中心’處,由他自己親自感受。在‘中心’時,人的思想無處遁形,包括你的想法,會完全被教主聽到、會知曉,這也是教主讓你的能力脫離你身體的原因。所以,你為什麼要背叛華陽教呢?”
蘇燦的身體微微一顫。
“啊,你聽見了。既然你真的聽得見,那我就繼續說了。”趙佖見到了這樣的反應,知道他已經知道這個結果,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快樂的情緒,於是站起身來,將貓舉到半空中,手輕輕一鬆,大貓“啪”地一下掉進雪地裡,落在蘇燦身邊,軟踏踏的像一塊抹布,毫無生氣,早已死去多時了。趙佖波瀾不驚地看著貓的屍體,眼中一點情緒也無,而嘴角漸漸地往上揚,往上揚,露出了他最瘋狂、最恐怖的笑容,無聲無息,像極了一個噩夢,將他英俊的五官撕扯得四分五裂。他來回踱步,看著蘇燦,不慌不忙地說了下去。
“關於你的‘過去’,你大概不想再聽第二遍了。但為了我所說的這個故事的完整性,抱歉我還是要戳你一次脊樑骨。你天賦極佳,成為了帶御器械預備役中最被看好的人之一,卻恰好趕上了先帝,也就是我父親的突然病危,宮中想盡一切辦法要讓他恢復原狀,而你正好就成為了‘試驗品’被殺。劉大人仁慈,你運氣也好,你被救活以後,又活下來,最終成為帶御器械。雖然被注入了一般別人的靈魂,擁有了一些‘屬於別人’的記憶,比如天生會使用火焰,曾經效忠於華陽教,結果被皇室追殺賜死。這些記憶非常黑暗也非常痛苦,但畢竟是能繼續活下去了,實在不能不說是一種恩賜——這是劉大人告訴你的版本,所謂的‘真相’,一直讓你深信不疑。
“但是——在當今聖上出事以前,你遇到了教主。他告訴了你,你真正的過去。你實際上出身武學名門,還沒擁有記憶時,家中的哥哥就去參加比武大會,被看上了強悍的家傳心法,而被誅滅九族,為的就是將你訓練成為帶御器械——誰叫帶御器械只能忠於皇帝,也不能有弱點呢?但這些,你是完全不知道的。這樣的家庭實際上非常多,也查不出幕後兇手,人都死了,即使是世代交好的、富於正義感的親故,查出來了也沒法聲張,只會被接連屠殺,因為身處幕後掌控這一切的,正是大宋皇室。由此,教主希望你能夠效忠華陽教,將端王趙佶引入此地,讓妖獸解決掉他的性命。如果照辦的話,現在也不必費這麼大的力氣了。
“上面這些,聽起來都很理想,也非常可行,而且是真正實行了的。可是蘇燦是什麼人呢?是千挑萬選最終活下來的帶御器械,也是殿上虎劉安世的學生,無論怎麼想,都不會這麼輕而易舉就被臨陣倒戈吧?內心再叛逆,都會有更強烈的思想烙印限制自己。因此,最後大概還是會和端王站在同一邊。所以,教主真正的目的,就是讓你‘把他們引到這裡’——之後就沒有你什麼事了。而你呢?剝奪你的能力,讓你去死,你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你大概也是知道這一點的吧,蘇燦。
“但是,我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哦。總是聽重複的故事,會不會覺得很無聊?尤其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你會覺得不耐煩吧?不好意思,接下來我就來講一個,你自己從來也不知道的版本,關於你的‘靈魂’的故事……
“你出身出身於一個武學名門。說是武學,實際上是擁有異能的人,你的整個家族的人,都擁有掌控火的能力,並且效忠於華陽教。這在當時屬於妖術,是要被誅九族的,所以你們極力掩蓋這種能力,重新研修正統武功。好巧不巧,家中的哥哥非要去參加比武大會,打得急了,突然之間召喚出了火焰,造成了不小的人員傷亡。於是株連九族,死傷慘重,只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被華陽教撫養大,在你還沒記事的時候送入皇宮,當作孤兒訓練。等你十幾歲的時候,恰逢先帝出事,正好可以以“注入靈魂”為由,讓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使用‘火焰’的能力,於是就派人殺了你,又將你復活。你也很爭氣,一路成為了帶御器械,古怪的記憶留在你的腦海中,也不覺得奇怪。你也把身體的‘背叛’,視作理所應當。實際上,那一次復活,倒不如說是植下控制的果實,就相當於在你身上下蠱,和當年的王舜臣別無二致。教主一直控制你的身體。在看透你心思的‘中心’處,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教主的掌控之中。他一念之下,你就會被‘反噬’。
“這才是最後的真相哦,蘇燦。我是真的覺得你非常可憐。如果有人剖開你的靈魂,會看到那已經是‘不能看的東西’了。恐怖,悲哀,扭曲,醜陋,自始至終都在枷鎖中掙扎。重新活過一次以後,你就從來都不是你了。”
說完這些,趙佖嘆了口氣。他蹲下身,重新托起蘇燦的下巴,柔聲道:“但沒想到的是,到了最後關頭,你的意志竟會這樣堅決。在那一瞬間,你徹底擺脫了教主的控制,你脫韁了,你讓他大吃一驚,他認識到,他控制不住你了,他著急了,他生氣了。即便你已經不可能再活下去了,他還是非常憤怒地想要你立刻就死掉。沒有辦法,所以我過來了。”
說著,他從衣襟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瓶子,拿在手中晃了一晃,道:“這裡面的酒是釀了百年的烈酒,非常辛辣,非常醇厚,而且像是燃料一般,一點就著。你做帶御器械這麼多年,是不是就沒喝過幾次酒,怕影響自己的判斷力?這次就喝個夠吧,來,抬起頭來,我餵給你……”
趙佖掰開蘇燦的嘴,黑色的細屑落下來。蘇燦的皮肉已經呈焦炭化,但口中的情況是正常的,白森森的整齊的牙齒,粉色的柔軟的舌頭——火和冰只是從外面摧殘進去,但沒有完全穿透他的身體。因此他還是活著,他靠著體內的機能活著。趙佖雙指撐開他的嘴,將小瓶中的酒插進他的喉嚨口,抖弄了幾下。當他將小瓶子拔出的時候,瓶中已無一滴液體,而瓶口有血。趙佖隨手將瓶子一丟,瓶子掉在死貓旁邊,空出的手重新探進蘇燦的口中,一隻往上,一隻往下,咔啦一掰——他的下巴脫臼,再合不上。
“你做得很好,很完美,完全在預料之內。但是,初梨妹妹的死,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這對於教主來說,也屬於沒有想到的呢。”趙佖的聲音悶悶的,不太高興的樣子。但是接下來,他的語氣慢慢地開心起來,他微笑道,“算了,我快要成功了。為我的勝利乾杯,蘇燦。”
他站起身來,頭頂飛來一隻巨大的鳥,這隻鳥只有一隻腳,但降落的時候穩穩當當。
趙佖從袖口撕下一小塊柔軟的布來,往空中輕輕一甩,道:“火。”
怪鳥長嘯一聲,噴出一小團火焰,這塊布條噌地一下燒起來。
蘇燦出神地看了一眼這一小團火焰,然後將它對準蘇燦張開的口,一鬆手,一團火焰墜落下去。
頓時,火焰從蘇燦的口中,從他的體內轟然爆起,火光衝往天空,燒得鋪天蓋地,燒得如同鮮紅晚霞。因為白夜的關係,趙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晚霞。他不禁出神地望著蘇燦,他的體內彷彿有著一整個正在爆炸的小小的宇宙。這個宇宙正在燦爛的爆炸之中湮滅。
不多時,屍體便在火光之中徹底化為灰燼。
趙佖拍了拍手,起身看著遠處正在下沉的豐樂樓。豐樂樓很高,完全下沉還需要一點時間,他就算是現在慢慢走過去也來得及,更何況沒有必要非從這裡過去……他輕嘆一聲,笑了起來。他回頭,看見空中有橙紅色的閃爍的小小的火星,正在隨風飄散。
“我知道初梨沒有死哦。”趙佖對著這小小的、微弱的火光,薄唇微張,溫柔地說道,“雖然教主不知道,但是我可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沒有人可以騙得了我。不過,你不想讓我知道吧?——沒用的。你的犧牲毫無意義。不信你看,你用生命換來的瞬間的安全,不還是一場綿延了十幾年的‘設計’嗎?”
王烈楓的恢復速度,始終是華陽教主覺得非常難以置信的地方。一次又一次,他能夠以驚人的速度恢復體力,重新戰鬥,讓他懷疑他是一個永遠不會疲倦的戰鬥機器。——當然,也有可能是王烈楓根本就沒有恢復,不過是危難當頭的虛張聲勢,畢竟從很早以前開始,王舜臣就不被信任,他的後代與王室結下的仇怨也就更深。
“王烈楓?你們用什麼來說服我?”華陽教主眯起眼睛笑道,“太后娘娘是不是忘了,當年用來作為華陽教‘祭品’的那一支部隊裡,可有著王舜臣的名字啊。”
太后笑道:“哀家就知道你不會相信。但是,你難道不覺得奇怪,為什麼此刻,外面的風雪聲小了很多,你的那些怪獸的聲音,也少了不少呢?”
“別嚇唬我了,太后娘娘。”華陽教主頷首笑道,“我很早就知道你愛虛張聲勢。皇宮中的所謂威嚴,不正產生於這些誇下海口的‘虛張聲勢’之中嗎?”然而他還是留意了一下外面的情況,聲響動靜確實是小了許多。照外面巡邏的人數,混沌不該這麼早結束戰鬥。他的笑容慢慢收斂。
“究竟是真是假,不如‘眼見為實’。”太后微笑著,緩緩說道,“華陽教向來擅長‘製造幻覺’,也許正是在這長久的幻覺之中,也逐漸失去了辨別真相的能力。你說哀家是虛張聲勢,那麼你自己不願相信真相,豈不和哀家半斤八兩?”
“少來相提並論。”華陽教主冷笑道,“皇室向來只會誇下海口,而承諾從未履行。與其恐懼華陽教的‘懲戒’,不如想一想要怎樣才能‘盡心盡力’吧。”
然而說著,他還真的邊說邊往後退,趙似年輕的身體非常輕盈,稍微一使用就走得太快,以至於撞到了門,他轉過身推開門,在門縫微開之時,他看見外面的一片白。又開啟一點,大風捲起雪粒,迷了他的眼睛,他手一鬆,門轟然砸到兩畔敞開。他聽見一片唰唰的腳步聲,整齊地踏在他的心口,嘭、嘭、嘭。
重新睜開眼的時候,他看見一隻鳥首、龜背、蛇尾的妖獸,被飛射而來的一支長矛貫穿身軀,銀色的血從它的軀幹中爆裂而出。它彈射到半空,消散作千萬片雪,地上餘下一片銀白。
用長矛殺死它的是一名普通計程車兵。他身處隊伍中間,毫無特殊之處。而將士數量龐大,佈陣整齊,中央豎直,兩翼展開,整支隊伍身著銀黑色鎧甲,鎧甲之外皆套一件雪白長袍,一眼望去,與雪白大地融成一片。他們的臉龐中,眼窩裡,耳朵下,嘴唇上,都是厚厚的一層雪,然而他們都挺胸昂頭,器宇軒昂地走過來,眼神堅毅地凝視迎面襲來的妖獸們——只要身處這個“陣”中,就有堅不可摧的信念。
華陽教主蹙眉,自言自語道:“難道是真的?……”
隨著一聲悠長號角響起,禁軍開始往前移動以攻擊妖獸,長劍彎刀各式武器分別處於不同的位置,步兵騎兵不同兵種勠力同心。璀璨的銀白色為他們提供了天然的防護,而巨大的旗幟在風雪中昂然飄搖。禁軍從容不迫地往前逼近,號角聲震顫整片區域,宛如銀白潮湧席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