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為開臨御端門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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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雪白對抗雪白,以風雪對抗風雪。華陽教主咬牙,往遠處看去。

果真,王烈楓正在遠處,坐下一匹雪白戰馬仰頭咆嘶,他看著往來兵將,若有所思。幾天的功夫讓他消瘦了許多,風颳過他略微凹陷的面龐,他真是一日勝一日的消瘦和憔悴,簌簌的雪花鋪在他的髮絲間,茸茸的像是春日的蒲公英。

然而他眼底的火光卻是強烈,眼神清澈明亮無比,如同山谷之中深沉的漓泉。他頭戴銀色獅子盔,紅纓一縷一縷飛散,身披雪亮鎧甲,腰繫獸面束帶,前後兩面護心鏡,上擁一領白袍。他手中橫著一柄長槍,極長極重,精鐵鑄就,外漆銀粉,月光般皎潔的長槍的頂端是彎曲如蛇身的刀刃,兩側懸掛圓環,風拂過刀刃發出嘶嘶的聲響,彷彿是一陣顫抖,彷彿是毒蛇吐信。王烈楓將槍一拎起,揮舞了半圈,破空之聲間雜銀環互撞,可紛擾敵神——真真的是威風凜凜、殺氣四溢。

華陽教主看著王烈楓的樣子,突然大笑起來,回頭向著太后笑道:“我說太后,我看這位王大將軍,身體也還沒恢復呢吧。一臉沒有休息好的樣子,您得讓他好好休息好了,再來打仗啊。太后你不心疼,我作為一個敵人,都覺得心疼了。”

太后站了起來。童貫攙扶著她一步步地走過來。她淡然一笑,道:“將軍無需戰鬥,只需指揮和穩定人心即可。”

劉安世道:“只有勇猛超群或是自我感覺良好的莽將,才會選擇上陣單打獨鬥,又或是遇到了山窮水盡的罐頭,選擇拼死一戰的將領,才會不顧自身安危闖入敵陣。更何況,解決你的這些小寵物,用不了多少時間。”

“是嗎?”華陽教主不慌不忙開口道:“不知太后是否還記得,這位王舜臣當年也是這樣被告知的呢。”在劉安世啞聲無言的當口,他又道,“我必須說一句,欺騙王舜臣的可從來不是我,欺騙王烈楓的,也不是我。我向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該死的人,我不會哄騙他說他會活下去。他就是會死。”

太后冷笑道:“真是笑話。華陽教教眾甚多,難道都是來尋求的是真理不成?不外乎是些一無所有的人,在絕望中終於找到苟活的理由,又在人群之中找到歸屬,變得恍惚,變得狂熱,在混沌之中,有了‘力量’的錯覺。而實現這一切的前提,在於‘死亡’,在於一個未知狀態之後的無限可能,沒有人能夠知曉、探求與利用。因此,這種力量,根本就不存在。”

“那麼,你們呢?你們的‘忠誠’,不也是一種愚蠢的信仰嗎?即便被欺騙、被背叛,甚至被殺死,都義無反顧地效忠,世世代代地效忠。”華陽教主笑道:“再說,太后此言差矣。敢問太后,幫助開國皇帝打下大宋江山的是誰?是什麼人,是用的哪種力量?如果沒有這一‘神秘力量’的存在,哪有今日的大宋王朝呢。皇上和太后害怕華陽教力量會禍亂世界,因而要去抹殺華陽教的存在,以粉飾太平,安定民心,這一點還可以理解。但要否認華陽教的力量,那就是自欺欺人,就像過去的一個又一個因為‘毀約’而死去的皇帝一樣,委實可笑!不過,太后說的這番話,也在我意料之中了。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證明它的‘存在’,華陽教的力量,可從未被‘封印’過,它始終存在,它在‘另一個世界’之中,愈演愈烈。”

“封印?等一等……”沉默許久的邵伯溫開口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劉大人?”

劉安世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道:“你是怎樣想的?”

邵伯溫眼神閃爍道:“我曾經聽過這樣的傳說。開國之時,大宋禁軍與漢軍交戰三天三夜。眼見得逐漸落得劣勢,此時忽然天降異象,空中紫光閃耀,神兵從天而降,風雷水火神通並行,最終拿下了那一場戰鬥的勝利。這也是局勢扭轉的關鍵,也是一個不可解的‘奇蹟’,只能歸功於‘天意’。如果說,這就是華陽教的殺手鐧,能夠決定勝敗存亡,那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要對它懷有恐懼之心了。那麼難道,前幾任皇帝之所以接受華陽教的‘詛咒’,就是為了封印華陽教的‘這種力量’嗎?……這是否是我父親當時被逐出汴京城的原因?他發現了真相,並且想嘗試徹底封印它,因而被勒令追殺……”

“你可真是聰明得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愈發聰明靈秀,瞞不住了。”太后輕笑道:“童貫,事已至此,把真相說出來也無妨。”

“是。”童貫垂目道,“邵先生說得沒錯。在打下江山以後,大宋與華陽教立下了契約,再不使用這種力量,要將它折損到無限小,將它封印起來。達成契約之後,歷任皇帝,都以他們的肉身,作為承受華陽教這一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的‘容器’。原本以為它會就此消失,然而沒想到這種力量會融入到皇帝的靈魂之中侵蝕他,不斷成長直至無法控制,直到皇帝肉身徹底湮滅,再傳承到下一人的身上繼續汲取營養。如果說這種力量重新出現的話,那就說明,它已經成長得足夠成熟,能夠捲土重來了。”

邵伯溫表情凝重,道:“我要知道是怎樣的力量。”

“這種力量是,”童貫道,“溝通兩界,將‘幻境’變為‘真實’。”

邵伯溫的反應卻異乎尋常地平靜。

“這樣嗎?”他看著門外,淡淡道,“那麼今天他們的目標,就應該是皇上吧。太后把皇上藏好了嗎?”

太后驚覺道:“啊,你說得是。”

她看著門外的華陽教主——也就是趙似的背影,依舊覺得熟悉與恍惚,想喊他一聲“似兒”。神情不同,但停留的背影別無二致。只可惜現在他是不共戴天的敵人和冷酷殘忍的惡鬼,而簡王趙似的靈魂不知所終。想到這裡,太后心中的憤怒開始往上衝,一直頂到喉嚨口的時候,她垂目將童貫輕喚至身邊,道:“動手。”

童貫略一停頓隨後點頭,向著華陽教主背對著他們、面對著雪地的背影走過去,那年輕的被佔據的身體,有著與年齡不相符合的戾氣。

既然是太后所令,那他便是敵人。

童貫安靜而深沉地呼吸了一次,凝神將氣運注至雙手,眼睛死死盯著華陽教主的脖頸,彷彿那是一根細長的茭白,輕輕一折,咔噠,鮮甜的汁液滲出。汁液是鮮紅的,是屬於簡王殿下的。他這是要去殺了簡王殿下。無所謂。

然而在他最接近華陽教主的那一刻,面前的少年的背影突然肩膀一聳,大笑起來,笑聲清朗稚嫩,他昂頭看著遠處,抬起手,蒼白的手指點向天空,那一瞬間,童貫隱約看到來自他周身的一點光——紫色的,不祥的光芒的爆閃,像是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嘩啦一下灑落出來。然而童貫手並未停下,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能猶豫,這是他成功的秘訣。——他勢必要砍下他的頭!

在他的手刀乾脆利落地落下,“嗖”的一聲緊湊的風聲尖銳地響起的時候,在他的攻擊到達以前,猝不及防地,華陽教主的脖子一歪,整個人彷彿被抽離了靈魂似地,如一袋白米解開了繩,嘩啦一聲散落滿地——華陽教主,居然倒了下去!

這下童貫可終於吃驚了。他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華陽教主——簡王——的軀體,他癱倒在地,軟軟的沒有動靜,可能連氣息都沒有,就彷彿是一個暫時的容器,一個“替身”一樣!

——替身!

童貫立刻放棄對於簡王的身體的探尋,電光火石一般做出下一步反應,他順著簡王往倒地的方向往前看去,那是士兵與妖獸在互相搏擊之處;他緊張到面目猙獰地看著,猛然之間,一個與妖獸對峙計程車兵手中的刀咣噹墜地,整個人搖搖晃晃,妖獸一見形勢大變,立刻撲過去,在撲過去的一瞬間,那士兵眼中猛然紫光爆閃如酒漿潑灑,威嚴地大喝一聲:“你這笨蛋畜牲,還敢攻擊教主我!”

妖獸一見紫光頓時魂飛魄散,連帶著周圍的幾隻妖獸,都嚇得四散開去!

“他被附身了——”童貫驚詫道,“他的靈魂可以隨意侵佔別人的身體?”

太后道:“什麼?”

未等說完,那士兵露出一個詭異獰笑,一轉身朝著軍隊內部飛奔而去,紫色眼眸之中精光爆射,所過之處,人的表情皆是痛苦萬分不能自持,彷彿遭受了精神重創,連武器也不能持握,面前的妖獸撲過來,哇地一口咬斷他們的脖子,鮮血飛濺。

而他就這樣走過去,朝著王烈楓的方向走過去,不慌不忙地走過去,一個士兵勉強抵抗住了他的攻擊,顫抖著雙手舉起長矛朝著他的後背猛然一捅,吱地一聲,血如泉湧。

童貫遠遠地吃了一驚。

那手持長矛的勇猛士兵胸口上下起伏著,手緊緊握住長矛不放鬆,並且加深了力道,更加兇狠地往前一頂,嘭!是什麼東西洞穿的聲音。成功了。他雙手痠軟,微微一垂,猛然之間,被捅計程車兵轉過頭來瞪著他,瀕死的眼睛開始渾濁發灰,滿嘴鮮血往外噴湧,然而,然而——他在笑!他咧開嘴,齒縫之間鮮血淋漓,牙齒被染作鮮紅,他在對他笑!

持長矛士兵微微一愣,內心感到恐怖無比,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忽然之間自靈魂深處響起轟然一聲,他整個人——整個靈魂——彷彿被一隻強悍無比堪比鋼鐵的手拽到半空中,脫離了地面,脫離了身體,他看見自己的頭頂,以及——

他回過頭去,看見一個高大、黑暗、恐怖至極的黑影子,從被刺中計程車兵的身體之中漂浮而出,他必須用力仰頭,才能看見它紫色的兇惡的眼睛:與他童年噩夢裡想要抓走他的惡鬼別無二致!

它有著長而尖銳的爪子,正是這堅硬無比的爪子,將他的靈魂從身體中“提”了出來,然後,然後,它將自己的靈魂猛地一撕,刷——四分五裂!煙消雲散!

他的靈魂被完全撕碎的一刻,惡鬼鑽進了他的身體。長矛跌落在地。

他在原地微一停頓,轉頭笑道:“還有人想殺我嗎?”

他眼中的紫色光芒更加強烈。在這一剎那,他所在的地方陷入了異乎尋常的平靜。死寂。

沒有人上前。因為他們全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非常安靜地,掐著自己的脖子窒息地倒了下去。

華陽教主一路走向王烈楓。他由一開始的猛衝,變為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行走,所到之處一片混亂。士兵們一個個都非常勇猛且忠誠,絕對遵循王烈楓的指令,他們想要殺掉他但是未果。華陽教主稍感疲憊時,就換掉一副身體繼續往前走。

王烈楓早已知曉眼前現狀。他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一個士兵昂首挺胸地朝他走來,在隊伍的邊緣處再度癱軟地倒下,選擇了一副強壯而堅決的身子——看樣子是掙扎了很久,那個強大計程車兵的意志力也是異常頑強,顫抖著不讓自己的意識流逝,甚至對著王烈楓乞求道:“王大將軍,殺了我!”

突然間腦海中靈光閃過,王烈楓將手中長槍一旋,嗖地一下朝著那猛士的身體飛過去,精準兇狠地刷一聲飛過去,正中腰部——特意瞄準這不是要害之處。

猛士痛呼起來,但在場所有人都聽見:兩個不同的聲音,從同一具身體之中發了出來!

猛士雙膝跪地粗喘著,抬起頭的時候,眼眸依舊是黑色的,他用虛弱的破碎的聲音,對王烈楓道:“多謝王大將軍!”說罷,拔出插在腰際的長矛,血狂飆出來,他用矛頭這裡對著自己,將長矛朝王烈楓處重新投擲回去,嗖!

王烈楓穩穩當當地接住了長矛,看著原先倒下計程車兵重新爬起,面帶奇異微笑,眼中紫光閃爍,跌跌撞撞地朝他走過來。

走到王烈楓面前的時候,他抬起頭來,笑道:“為什麼非要和我過不去,王大將軍?你弄得我好疼。”

王烈楓輕哼一聲道:“光是走過來就換了五副身子,浪費得很。”

華陽教主長嘆道:“我也後悔——沒成想,這第五副最喜歡的身子不是那麼容易得到,還被你看穿了弱點,真是得不償失。”

王烈楓冷冷道:“你要是想要打架,直接朝著我來,別動我的那些士兵們。他們可不是你的什麼‘玩具’,每個人都是有生命的個體,我不能忍受任何一個人不尊重生命。”

華陽教主笑道:“可是我不傻。以王大將軍的智力與武力,要是對我出手,用不了幾回合,我就會完蛋的。說起來……”他突然走近,撫摸著下垂的九曲銀蛇槍滴血的刀刃,道,“這不是我送給陸時萩那小子的槍嗎?怎麼到了你手上了,王大將軍……”

王烈楓簡單幹脆道:“他死了。”

“哎呀,又死了一個,華陽教這回可真是損失慘重啊。”華陽教主哀嘆道,“可是我實在喜歡陸時萩,忠誠,強大,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不像蘇燦,是個叛逆的半成品,到最後還背叛了我,只能讓他灰飛煙滅了。”

王烈楓肩膀一凜,道:“蘇燦?”

“你不知道嗎?”華陽教主壓低聲音,神秘道,“他的一舉一動,從來都受到華陽教的監控,我可以看見他所能看見的一切東西,從你與端王在劉安世家中分手開始,端王的行動,我可比你清楚……”

這話讓王烈楓緊張起來,他的眼瞼輕輕跳動了一下,向華陽教主道:“所以你的能力,就是‘佔據人的身體’嗎?”

華陽教主大笑起來,道:“佔據?可別這麼看不起我啊,王大將軍。我之所以為教主,是因為我的能力,是能讓人死而復生!——我不想用自己的身體,就佔用教眾們的身體,隨時隨地。而那些愚昧的人,認為‘被佔據’是神蹟,他們的身體神遊天外,看見前所未有的景象,獲得嶄新的體驗。但這都隨我的心情。有的時候,他們的身體被我用得稀巴爛了,歸還不了,他們的靈魂就漂浮在空中再回不來了,當然,靈魂也不會說話。而如果我要‘懲罰’他們,就像剛才那樣,將他們的靈魂撕得粉碎。要是我願意的話,王大將軍……”

“別動我的主意。”王烈楓低眉道,“一個人只是體驗自己,就足夠痛苦了。”

“那是你從未體會過別的感覺,在不斷穿梭之間,我體會著從未有過的歡悅,那是人間極樂。我也知道瀕死的感覺,我看見別人眼中的恐懼與憤怒,它甚至來自於你的妹妹……她叫初梨,是嗎?”教主笑著,看著王烈楓迸發出震怒的眼睛,道,“我躲在鳴蟬的身體裡,看見你妹妹雪白雪白的腰,又冷,又軟。她的腰上有傷,但還是很美……”

王烈楓憤怒地拔槍劈來,這一槍的威力爆裂開來,是一朵煙花憑空爆炸——這憤怒的力量,一旦沾到身上就立刻激射開來,其力道之猛烈,足以致命!

華陽教主此刻卻哈哈大笑著,身體猝然往下倒,聲音飄飄悠悠到了半空,在無意識的身體的上空,冷淡、機械地說著:“你明白了嗎?我就是神,我掌控著世上的一切,我還能讓這裡變成地獄。我只是想來和你說說話,看看我熟悉的這把槍,沒空和你糾纏。還是讓我的幾個小男孩們和你玩玩吧……”

王烈楓怒叱道:“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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