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仙禽告瑞忽來儀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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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王烈楓阻攔不及,手中銀槍才方挑起對方衣角,那具身體就猝然倒下,彷彿瞬間變成了石頭,瞬間就變得堅硬緊繃似的——即使是人突然暴死,至少也要緩衝,可他卻好像是靈魂被抽離,生命痕跡被完全剝去,一旦喪失了靈魂,就是真真切切的死亡降臨,而他的巨大可怖的靈魂不斷往上爬,往上升,在脫離了身體控制的一瞬間,嘭地一聲噴射似地飛往天外。

——最為奇怪的是,這種景象居然被王烈楓親眼“看到了”。他詫異得難以置信,一剎那甚至懷疑是自己在多次的死去活來之間,不知不覺陷了沉睡,做了一個廣袤的噩夢似的。

但是他哪怕再疲憊,都沒有真的不受控制失去意識過。這是他的自制與不安,他絕不容許自己在不是被人襲擊的情況下突然昏迷的,那樣有失尊嚴。冷風颳到臉上是疼的。所以,他沒有做夢,他清醒得很。

他的目光跟隨著這個可怖的靈魂遊走,這個靈魂的飛速極快,倏忽消失不見。

他確定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異象。他的餘光瞥見了士兵們,以及遠處匆匆忙忙走出來的太后,以及她身後的劉安世和邵伯溫:劉安世想要抓住這個靈魂的影子,與王烈楓一樣死死盯著它;而邵伯溫沒抱期望,只是眯眼看著倒在地上的——簡王趙似,剛才被華陽教主佔據的軀體,童貫在他身前蹲下,將他的身體抱起,試了試他的呼吸,一驚,抬頭對太后說了些什麼——

“太后——”童貫的聲音略帶喜悅,道,“簡王殿下有呼吸。”

說罷,童貫又低下頭去,手指在趙似鼻尖下一探,彎曲過來掐他的人中。趙似雙眼緊閉著,在這一掐之下,眉頭微微一皺,平靜的面龐上露出輕微痛苦的神情,唇間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喟嘆。

“有反應,太好了。”邵伯溫道,“他的靈魂沒有被摧毀,而只是被暫時佔據了。簡王殿下年紀雖小,意志還是非常頑強的。”

太后走過來,也是俯下身來,看著趙似,溫柔而焦急地喚道:“似兒,你聽得見嗎?”

趙似的身子微微一動,一股力量凝結在身體裡化不開,努力想做出反應但很輕微。但是有反應就夠了——他活著,他即將醒來。他的嘴唇囁嚅著要說些什麼似的,童貫將耳朵湊過去,問道:“簡王殿下,您想說什麼?”

而此時在場唯一緊張的就是劉安世了。他的表情非常緊張和驚恐地看著遠處。

邵伯溫見了他的表情,淡淡道:“你看到了?”

劉安世點頭道:“我當然看到了,我這人一身正氣,這輩子從未見過鬼,如果連我都看到了,那麼所有人就都應該看到了才是。可是這是什麼?是人的魂魄,還是妖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嚥了口唾沫,道,“還有,這裡的天氣,又是怎麼回事?”

邵伯溫抬頭,看見空中風雲變幻,黑雲逐漸籠罩天空。現在的時間也許是深夜,也許是凌晨,在這個白夜之中誰也說不準。但至少,天應該是愈來愈亮才是。

可是天空中的黑暗變得密集,彷彿是一夜未睡的人在瀕臨極限之時不可避免的昏沉。昏暗昏暗,沉眠沉眠,雲底變黑,雲山簇擁,濃密得化不開,隆隆的滾雷在雲層背後低哮掙扎,終於重重地一響炸開,逼近到耳邊,就連室外計程車兵都被震到大駭。

緊接著,一道紅色閃電猝然劈開天空,彷彿一把折斷的刀子,斷裂口迸裂出火星,燒得摧枯拉朽,燒到地面的時候,雪粒飛揚起來,待到散去之時,一團黑色霧狀的凝結物緩緩騰起,朝著禁軍方向逼近——它的身後拖著淡紅色的陰影,周圍呈現深棕色的光輪,如同一隻燒紅了的鐵球,越滾越快以至來不及躲閃,它滾進惶亂的人群之中,轟地一聲爆炸,黑色火焰伴隨著灰色煙霧竄天而起。

“小心!”王烈楓道,“別碰到它!別……”他微微一怔,什麼奇怪的東西入了他的眼,他抬頭看著遠處,只見在黑暗的雲層縫隙之中,一輪渾圓、碩大、虛晃的光球逐漸顯現,幾乎與太陽別無二致,可光芒卻沒有那麼強烈,甚至沒有改變這愈發黑暗的走勢;漸漸地雲層撥開,又是一個太陽跳出來!——兩個太陽都投射著幽暗蒼白的光,實在詭異至極。

這時候,宮中的侍衛們趕到,走到太后面前行了個禮,道:“太后,此處兇險,不宜久留,請太后隨我們出宮規避。”

“出宮?”太后淡淡道,“哀家這就跑了,皇上可怎麼辦呢?”

“皇上……”兩名侍衛對視一眼,復又開口道:“我們尚未知道皇上目前是否治療完畢,能否移動。”

“皇上不能動?一個人又不是一碰就碎了,哪有不能動的道理。這話不是哀家說的。”

“回太后,這是林……林大夫說的。”

“啊……”太后皺了皺眉,道,“那就聽她的吧,等到‘治療’結束了再進行下一步的行動好了。皇上所在的位置,也是非常安全,這一點不必擔心。”

童貫欲言又止。安全是建立在“正常情況”下的——他們預見了大部分可能發生的危險,但沒有想到會有現在這樣魔幻的事情發生在現實之中,而這種不可預見的結局,彷彿超越了“內容、時間、空間”的三個維度,此時此刻,空間時間內容全都被算計,那渺遠的不可訴說的虛空之中,彷彿有什麼沉眠的怪物正在甦醒。

“太后——”於是童貫冷汗涔涔地提醒道,“奴才想著,既然華陽教能夠製造出這樣一個覆蓋全汴京的‘幻境’,也未必不會看到皇城之下所隱藏的世界啊。”

“皇……”這時候,趙似的眼睛慢慢掀開一條縫,他嘴唇張開,氣若游絲道:“皇祖母……”

“你醒了,似兒。”太后欣喜萬分地捧起他的臉,惘顧他正在努力說出的話,道,“似兒,哀家這就給你叫御醫。你不要怕,你不會有事的。童貫,把他……”

“太后。”童貫道,“簡王殿下似乎有話要說。”

“等到把他治好再說吧,。這孩子剛醒,不清楚狀況也是正常的。”太后語氣淺淡,態度卻不置可否,“別出了亂子才好。哀家最怕人胡鬧。”

“我……我害怕……”趙似似乎是竭盡全力地說話,儘管很無力,太后終於還是在他的語氣中聽出了恐怖。

太后頓了一頓,柔聲問道:“怎麼了,似兒?”

“皇祖母……”趙似眼神木然,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滴,他僵硬地,用稚嫩而嘶啞的喉嚨重複道,“鬼……火焰的身體,燒我的心……他要害我,我逃不了……”

太后抱住趙似的手顫抖著,她低下頭,表情痛苦道:“……為什麼,你會和皇上說出同樣的話來,難道說,你們都被同樣的東西‘入侵’了嗎?似兒?”

然而趙似只清醒了這一瞬間。他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些話,眼白往上翻,脖子一軟,重新陷入了無意識的深淵裡。

邵伯溫嘆道:“幻覺變成真實,地獄變成人間……華陽教來了。”

童貫聽得頭皮發麻,趕忙道:“太后,我們找個地方避一避吧……這裡太危險了。劉大人,邵先生,你們也是。還是說,你們要留在這裡?”

“這是……怎麼回事?”劉安世沒有理會童貫的話,而是看著空中景象,驚歎道,“這樣的場面前所未有倒未必,但實在是恐怖至極。”

“哦?”邵伯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柔問道,“‘不是前所未有’,那麼,它曾經也出現過嗎?”

“我沒有見過,但是有聽說。”劉安世冷汗涔涔地點頭道:“這種現象,存在於過去的書籍裡,存在於太祖皇帝的傳說裡,那些幫助他贏得勝利的援兵,就是這樣,在兩個太陽之間,在幻覺之中撕開大門……”

與此同時,在遙遠處,樓臺城廓正逐漸浮現,絕不可能是汴京任何一處的景色:它陌生,妖異,邪惡,渺遠,若隱若現,亦真亦幻;而那巨大的虛幻的城門在驚雷聲中逐漸開啟,如戰鼓擂響,一寸一寸地撼動著人的心。

城門開啟的時候,身著鐵黑色鎧甲的陌生部隊,如潮湧一般從城門之中魚貫而出。

他們與在場的屬於皇宮的禁軍一樣,受過良好的訓練,而且極有可能擁有超越普通人類的奇異能力。他們的武器千奇百怪,人也生得千姿百態,他們口中毫無感情地念叨著人聽不懂的古怪咒語;而在場的妖獸,看見了城門之中到來的人,彷彿是見到了主人的小狗,嘰嘰喳喳地掉頭跑過去、飛過去,包括混沌與窮奇,但它們身姿巨大,沒法乘騎,便飄飄悠悠地分列兩邊;長著蝙蝠翅膀與尖銳獠牙的馬在一個兵士面前一停,那兵士便翻身上去,妖獸發出一聲古怪嘶鳴,像是半夜時窗外鐵鏈拖過的噪音,索命的黑白無常,魑魅魍魎。

他們自夢魘之中出現。他們是有組織的,有首領的。他們是華陽教的夢魘軍。

而他們的“首領”,就是剛才華陽教主對王烈楓所說的,他的幾個小男孩們。

看著這率先擁有妖獸坐騎的三人,王烈楓心想,大概是華陽教主活得太久了,看誰都是小孩子,包括這三個高大英俊、散發著濃重戾氣的年輕男子。

第一人黑髮濃密,有一雙鷹一般凌厲的眼睛,眼中有紅色光芒閃爍,氣場極其暴力血腥、濃烈可怖。他身材強壯,尤其上半身與手臂無比結實,大概沒有人會願意與他在腕力臂力上較勁。他的坐騎是一隻金翅大鵬,展開的雙翼龐大無比,身後拖了六條尾巴,它一歪頭,發出女子笑聲般的鳴叫。

第二人的氣場則是明顯陰柔了許多,然而也並沒有好到哪裡去:這種陰柔彷彿是冥河的水,一旦跳進去就沉默,根本無法可救。陰惻惻的,冷到徹骨的,血腥之氣一縷一縷地蔓延至全身上下五臟六腑七竅的。他順滑的長髮披散至寬闊的肩膀兩側,他微微一抬頭,彷彿是決定人生死的閻王。他的坐騎是一條六腳巨蛇。

而第三人——這第三人,英姿勃發、氣勢洶洶,比起前兩人來更多了一分若有若無的正氣;若說是前兩人是令人恐懼的死神,揮舞著巨大鐮刀收割在場的人頭的話,那麼他的眼睛裡有了幾分隱約的人性,似乎是可以溝通的——但能不能聽進去可就難說了。他的坐騎體格如同老虎,長毛隨風飄搖;它的臉近於人形,口中長有像野豬般倒翻而出的獠牙,尾長足有丈八尺,一甩就能捲起千堆雪。

童貫正掩護著太后轉身離開的時候,又轉頭看到這第三人,詫異道:“啊,這不是……剛才就出現在皇宮之中的,那一次‘幻覺’之中的人嗎?我記得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叫‘貪狼’。貪狼星的名字。”

“啊,的確是這小子,哀家記得。”太后回想起來也頗為頭痛,輕輕揉按著自己太陽穴,道,“一個人殺了那麼多侍衛,連銀風都在這一戰中死去。光是一個人,就能造成這樣大的破壞,這次還來了三個,三倍的力量,真是要把這裡夷為平地不可了。”

“貪狼為禍福之主,乃桃花之星宿,在數喜樂,為放蕩之事。與這個‘貪狼’並列前行的兩人,大概就是‘七殺’與‘破軍’了。七殺為孤克刑殺之星宿、亦成敗之孤辰,在數主肅殺,專司權柄生死。破軍又名耗星,在數為殺氣,與七殺皆為紫微帝座下之二大將軍戰將……”邵伯溫看著遠處朝皇家禁軍逼近的華陽教軍隊,緩緩道,“七殺、貪狼、破軍在命宮的三方四正會照,即所謂‘殺、破、狼’——所謂‘不可避免的動盪與變化’,就在此刻。”

劉安世冷笑道:“可不嗎。是個人都能看見大禍臨頭了,還用得著去推演嗎?”

邵伯溫的笑容依舊溫柔和煦。他看著劉安世,唇角上揚道:“劉大人看見的是表面的東西,但我可以看到它的‘本質’,可以知道,要怎樣才可以改變結局啊……”

“難不成你還會對付這些怪物不成?”劉安世苦笑著拍拍他肩膀,把他往旁邊帶,口中道,“它們沒把你吃了,可就謝天謝地嘍。走了啊,別看了,王大將軍能應付這些。他很厲害,從來不會出錯。”

“是嗎?”邵伯溫道,“你聽到剛才太后說的了嗎?他們其中一人的實力就非常可怕,何況是三個默契十足的殺人機器呢。他所要面對的,是這變化萬千的無數兇險可能,是惡劣環境之下拖著疲憊身軀的自我折磨,更是一次殘酷無比的絞殺;他所要面對的,與禁軍所面臨的狀況別無二致,都是處於不能更弱的弱勢,從身到心都會有非常巨大的傷害——依我看呀,到時候能撿回一條命來,就已經是極其的幸運了。”

劉安世聽得脊背發涼,推了推邵伯溫,提醒道:“行了,但是我們在這裡也幫不上忙。你不走嗎?太后讓咱們走呢,快點。”

邵伯溫搖頭道:“我得和王大將軍說上話才行,不然是沒有勝算的。”

劉安世又驚又怒,道:“你瘋了!你的腦子到底正常嗎,邵伯溫?看在你父親受人尊敬,我們又是故交的份上,我一直在忍你的這些胡言亂語,我想你是精神不正常了,至少不影響到別人,那也行。可是你現在居然還想留在這裡,真是瘋了,不要命了嗎?你經歷了什麼,才變成了現在這樣的瘋子啊?”

“我選擇留在這裡,是我自己的事情,關別人什麼事呀?”邵伯溫笑眯眯道,“這麼說,你是想留下來陪我幫我找到王大將軍那邊了?”

劉安世被梗得啞口無言,賭氣憋了好一會兒,道:“行吧。反正留你一個人,肯定會死。童公公本來是隨口一問,給個活命的機會,如今已經錯過了,那我也不喜歡死皮賴臉重新黏上去求他們。算了,我劉安世……”

邵伯溫非常溫和地笑著抬手打斷了他,道:“現在可不能怪我了,這是你自願的。”他的笑容漸隱,朝著王烈楓的方向看了一眼,腦海中頓時演繹起不同的規劃來。

沉默了一小會,他開口道:“我們先去樓臺那邊。”

“我的天啊。”劉安世翻著白眼感嘆道,“端王殿下都沒你瘋。”

“端王殿下比我瘋多了。”邵伯溫道,“我曾經看到,他會是個非常瘋狂的人。說起來,既然這幻覺是與皇上密切相關的,是不是也說明,如果將皇上醫治得好,這裡幻境的力量就會減弱許多呢?”

劉安世道:“皇上的情況如何,你比我更清楚,之前說過的話,你又忘了嗎?”

“啊,”邵伯溫微笑起來,道,“但是現在還活著不是嗎?太后都不曾放棄,你怎麼就率先繳械投降了呢?”

“現在活著,待會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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