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天高夜色涼 1(1 / 1)
聽聞此言,林瓏表情一沉。
治病的過程當中,最恨的就是不被信任,甚至怪罪到醫者本人的頭上,懷疑一切的不適,都是他們所為。如果落到了這等地步,那麼醫療也就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治病相互信任的基礎都不復存在了,那麼也就只能請求治療的人另尋高明瞭,誰願意做吃力不討好的事,這是絕大部分的大夫都認同的一個原則。所以御醫這樣說,基本是逼她放棄醫治。
然而父親是否繼續治下去,取決於他對於病情的認定,一旦確定是“可以醫治”,或是“有挑戰性”,他就會堅持到把那個人治到完全康復為止。但是林瓏在給父親遞藥時,時常因為病人的愚蠢言論暗翻白眼,之後和父親說不要再管這個病人了,但父親才不聽——只會在涉及到女兒的時候百分百偏向女兒,比如一個病人對林瓏產生了興趣,以輕浮的話挑逗了半天,林驚蟄直接冷了臉,起身讓他滾蛋。
——那麼到現在為止,繼承父親遺願的林瓏,她又應該做些什麼呢?
她朝內深呼吸了一次。空氣頂到天靈蓋,撥出來的時候無比清明。
“班蝥,大戟,桃白皮。”林瓏重複了一遍要求,“聽懂了嗎?快去準備。”
說到了最後,她的聲音有了非常輕微的一點顫抖,是鼓足勇氣開腔,卻最終孱弱地收尾。
這樣的變化當然被在皇宮中待了幾十年的御醫察覺了。御醫昂頭,冷然道:“為了皇上的安全,我絕不會做這種事。”他的表情非常嚴肅,透露出一種不可商量的氣場,像極了曾經見過的官大人,渾身上下都有著強大的壓迫,彷彿在暗示她——眼前的可是御醫,你是誰?你算什麼?你憑什麼命令他們?
林瓏的心跳猛然慢了一拍,咬牙道:“你——”
“我什麼?我們懂的可比你多!”另一個御醫開口道,“小姑娘,我來到皇宮中看病的時間,比你的年紀都要大,你憑什麼覺得可以命令我們?何況你現在說出的這些藥,根本是擺明了的毒藥,皇上若是服下,一定會出大事的——你怎麼就不懂呢?你懂,你懂的是不是?你使了障眼法表演這些妖術,又故意裝作不懂,讓我們成為你的‘幫兇’,送我們,送皇上,一起下地獄是吧!”
——這扣的帽子也太大了吧,林瓏心想。但是再幽默的內心戲,都扛不住真正的,劈頭蓋臉壓下來的罪狀的恐怖,她抬頭盯著那個御醫雪亮的眼睛,顫聲道:“我沒有。”
“沒有?”御醫抓住了她的底氣不足,又逼問道,“若是你真的不知道這些東西有毒,那一開始為什麼信口開河、胡亂抓藥?若是你沒有謀害皇上的想法,為什麼要用把些殺人的東西放到藥裡?你沒有什麼?是沒有想到,這裡有這麼多專業的、資歷深的御醫監視著你,讓你下不了手是不是?”
另一個御醫喝道:“她是兇手!把她抓起來!”
“現在情況危急,抓起來有什麼用?就地正法,免得她妖言惑眾!”
——就地正法?!
林瓏從未聽過這樣的詞用在自己身上,更沒想過除了治病以外還會面對這樣的陣仗,嚇得渾身打顫;而御醫已經朝著她的方向走過來,手都要搭在她的肩膀上了。
在御醫即將扳住她肩膀的瞬間,雪蠶冷著臉一把打掉了御醫的手,道:“杜大夫,你幹什麼呢?”
御醫愣了一下,猛然意識到自己因為情緒激昂而導致的失態,趕忙縮回手,正色道:“請雪蠶大人明鑑!”
雪蠶白他一眼,手放在林瓏肩膀上,抬高了聲音,道:“明鑑?明鑑什麼?明鑑太后的指令是否正確?”
御醫猛地一滯,道:“可是,她確實是個妖……”
雪蠶冷笑道:“妖什麼妖,說到底你們畢竟是信了神鬼之說,既然相信,就讓她繼續治下去;如果不相信這個方法,你們倒是自己上啊!怎麼了,林大夫才進行到一半,你覺得她不會成功,是有自信自己可以做好,是吧?好啊,你來。現在把皇上交給你,你開始治,治不好就砍掉你的腦袋。怎麼樣,來嗎?”
御醫嚇得慌忙跪下,道:“小的……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啊!小的只是……”
“只是什麼?治不好,說什麼‘只是’呢。”雪蠶冷聲道,“你們這群吃皇糧的廢物,一年年地把你們養得乾乾淨淨、白白胖胖,是等著宰的嗎?到了要用你們的時候,一個個說這個不行,那個治不了,互相推諉、互相責備,到最後,你們反倒怪罪到皇上頭上來了,皇上不配你們來治,是不是?”
——這才是謀逆的大罪!
“不,不!”御醫砰砰地磕頭,低聲道,“小的自知失言,懇請雪蠶大人恕罪。”
雪蠶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平聲道:“滾去外面。”
林瓏眼神閃爍地看了看雪蠶,又看了看御醫。連她也感覺迷茫,不知雪蠶要做什麼。雪蠶拍了拍她的背,輕聲道:“你繼續做你的事,別擔心。”於是林瓏低頭。
御醫更是詫異地看著雪蠶,結結巴巴道:“外、外面?雪蠶大人要小的去外面,是要,是要叫小的做什麼?”
——外面妖獸肆虐,他又不是沒聽到動靜,出去就是死!
雪蠶不耐煩地蹙了蹙眉,冷笑道:“你怎麼還是不懂啊?你自己已經說過了,別的幾樣東西,雖然不常見,但都是可以使用的,那麼,在藥庫中是可以取得的。但你也說了,最後一樣‘桃白皮’,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麼?既然從未見過,那麼也就不會在藥庫出現,一時之間也弄不到。但是,在多年以前,孟皇后養蠱事件出現時,木先生來到皇宮治好了劉皇后,並吩咐人在農曆五月初五,端午節當天,採摘宮中桃源中靠右第七棵桃樹根上的白皮,以備不患——”
御醫面色煞白。他後退著,道:“雪蠶……雪蠶大人……”
他回頭,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另外的幾名御醫,見沒有反應,呆了一呆,忽然面部扭曲,暴怒地低喝著撲向雪蠶,雪蠶往旁邊一閃,御醫撲了個空,回頭怒道,“夠了!你們都瘋了是嗎,一個個的都受妖言蠱惑,信這些歪門邪道,你們都著了幻覺了!幻覺!懂嗎!”他嘶吼著,撲向還在給皇帝把脈的林瓏——
“你知道怎麼治病嗎?”
“艾草和麝香……”林瓏不假思索道。
御醫的動作瞬間停下。在他猶豫的一瞬間,突然有侍衛從旁門中走過來,一人一邊抓住他的肩膀,一整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發生得太快,讓御醫沒有時間反抗,他抬起頭的時候才意識到林瓏說出了非常準確的一個答案,擊碎了他的觀點,於是他的聲音柔和了下來,道:“你說得對……你居然知道。”
能讓他服氣的,大概就是在醫藥方面,更迅速、更篤定的“正解”,這比語言上的壓力和恐嚇,要來得有效得多。——他幾乎都忘了,林瓏確實是會治病的,只是他為了對抗她,而否定了她的一切似的。
林瓏低下頭去,手上動作不停,接著說道:“如果要除去你說的所謂‘幻覺’,就要用艾草和麝香混合點燃。因為,艾草可避穢氣、祛屍毒,麝香可開竅提神,專治熱病神昏。這兩樣東西,這裡早就點上了,而且是一直都在‘燃燒’的。因為,來這裡之前,我就經歷過一次傷亡慘重的戰鬥,就是被幻覺牽制才導致一開始沒有發覺。我實在是怕極了,所以努力先排除一切人為的‘幻覺’的可能……你明白嗎?”
“你……”
林瓏嘆道:“你不明白。你對我抱有敵意,是因為你以為自己掌握的就是一切,從而產生了堅不可摧的一個觀念的圍牆,一旦我知道的東西比你多,你就覺得我是‘異類’,哪怕你自己已經無計可施。”
侍衛將御醫往外拖。雪蠶嘆了口氣,道:“我原以為御醫是宮中少有的聰明人,不料在這種時候,卻變成了蠢鈍到豬狗不如的東西。杜大夫,我本來想給你一個悔改的機會,你如果能活著回來,至少能證明你的忠心耿耿,雖然活下來的機會也並不大——可是你自己不願意,甚至連人話都聽不懂,那麼你也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而且,桃白皮這樣東西,太后一直讓我帶在身邊,即便不是皇上出事——如果有人想用蠱毒加害太后,那也可以迅速地化險為夷。那麼杜大夫……”雪蠶看著被漸漸拖遠的御醫,道,“永別了。”
“等一等……”御醫用盡氣力昂頭道,“讓我知道你用這些藥的理由,我還是不信……我不相信。”
林瓏接過遞上來的幾樣藥,拿起一顆藥丸端詳。
雪蠶道:“要不要滿足杜大夫最後的心願呢?隨你哦,林大夫。”
林瓏嘆了口氣,道:“好吧……班蝥是解蠱毒驅鬼疰的最佳中藥,‘鬼疰’是指在養蠱途中,養蠱人將屍油喂與蠱蟲,產生的一種毒藥效應,會導致中毒者精神出現幻覺,也就稱為鬼疰。班蝥的藥效經通人體五臟肺腑,主治屍疰鬼疰蠱毒所至的病變。大戟的其毒性不是很強,雖不能與甘草同用,但可用茶水解開。桃白皮有去鬼疰的功效,主治精神狀態,比如看到死去的人與自已說話,或者是經常眼前產生不同的幻覺,則有很好的療效。這種解蠱的方法,必須按照嚴格的先後順序來,也只有真正中蠱者才能使用,否則必定起到反作用。我必須要先確定皇上是否真的中蠱,才能進行下一步治療。還有,你說的所謂‘幻覺’,是從外產生的幻覺,我針對的,是從內而外的幻覺,並沒有什麼衝突。這些知識不是憑空產生的,多讀些書就知道了。”
“是這樣嗎……”御醫瞪大了眼睛,一點一點地往後挪,他被拉往門口,門掀開一條縫,寒風尖嘯著透進來,聽見外界詭異的風聲中夾雜的獸類的長鳴,他忽然笑起來,道:“我要死了!但是,但是啊,‘幻覺’已經降臨,你們若是不解決掉這最大最大的幻覺,光是治好皇上,又有什麼用呢?皇上已經是個廢人,難道他能夠……帶你們走向勝利不成……”
門嘭地一聲關上,侍衛往旁門中重新退出。
雪蠶道:“還有誰,想要問林大夫問題的?”
室內噤若寒蟬。
“啪”地一聲鼓掌,雪蠶笑道:“那就不要再幹擾她了。”
掰開嘴巴,藥丸啪嗒入口,林瓏盯著皇上蒼白的面孔。他的上下眼白有黑斑。嘴唇也深到發黑。全身肌肉成絳紫色。用手按壓他的皮膚,會出現凹坑,久久不能復原。
太慘烈了,從一開始她就覺得是在醫治屍體,父親醫治劉皇后的時候,人家至少還是有意識的,有急促的呼吸,有低吟和哀告的,可是皇帝沒有。皇帝只有極淺極沉的呼吸,極為蒼白的面孔和極恐怖的死寂。近於無藥可救,但又不得不救。
解蠱時的那些反應,只是能夠證明他被蠱侵蝕,“蠱”是活著的,但他的靈魂是否還在,就不得而知了。等一等。
——有動靜了。
林瓏盯著皇帝的皮膚——自皮膚深處,那幽微的,層層疊疊的皮膚肌肉內臟組織之下,從掀開的衣口之內,產生了一次劇烈的震顫。
林瓏刷地一把扯開披在皇帝身上的衣服,動作急切到那稠密的堅韌的衣服,都被刷地一下撕扯成了碎片,她的手在顫抖。
於是她看見,從他的心臟處,有一條巨大如盤的,蟲狀的鼓起,窸窸窣窣地往上鑽,頂起他的皮膚,爬過他的鎖骨,往上,往喉嚨,往口中,往外爬,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越來越猛,將他的皮膚頂成了肉粉色的半透明,可以看見蠱蟲的顏色,透出蜂蜜一般柔膩的金。
雖然向父親學習了怎樣解蠱,然而這也是她第一次切切實實地看到蠱的存在,而且是這樣碩大到不可思議的存在——這種毛骨悚然的恐怖感堪比她之前遭遇的巨大的蜘蛛,而這可是真真地存在於身體之中的東西。
等到爬到喉嚨口的時候,這隻金色的蟲子略微頓了一頓,收縮起來,從圓滾滾的一個盤狀的蟲,縮緊成了橢圓形的一條——仍舊是肥,肥得叫人幾乎不敢相信它能夠從人的身體裡鑽出來,尤其是脖子;然而它就這樣開始往上蠕動,往上鑽,將皇帝的脖子處的皮膚撐得薄如蟬翼,幾乎被這一隻蟲子完全佔據了,而皇帝面色未變,反而更叫人恐懼。
林瓏起身後退一步,指著皇帝,面色蒼白道:“這就是……‘金蠶蠱’。”
雪蠶看見了蟲子也害怕,但還是強忍著恐懼問道:“……金蠶蠱?那是什麼東西?”
林瓏聲音發顫,道:“一種非常厲害的蠱蟲,可以寄生在宿主體內長達數十年,只要存在一日,就會吞食他的身體,甚至更多的東西。如果蠱蟲活的時間夠久,像是這樣,蟄伏在皇上的身體里長達十幾二十年,蠱蟲就會隨著他的成長而不斷汲取養料,因而成長成了這樣驚人的大小……”
在林瓏說話的時候,雪蠶使了個顏色,立刻有侍衛走上來,擋在眾人與皇帝面前,盯著即將從皇帝身上鑽出的蠱蟲,準備等到它要鑽出來的時候拔刀揮砍。
林瓏趕忙喝道:“別動!”
雪蠶一愣道:“怎麼了?”
“我剛才說,金蠶蠱吞食的不止是肉體。也就是說,它存在的時候,會將這一塊地方完全‘吃幹抹淨’,包括靈魂、能力、抵抗力在內的整個‘空間’,那麼,被金蠶蠱吞食的人,他連思想、連靈魂、連整個的意志,都受到蠱蟲的支配,到最後徹底與金蠶蠱融為一體,包括他剩餘的生命,都會被金蠶蠱所有,而作為蠱的主人,就會獲得延續下去的生命,獲得‘永生’,也未可知……”林瓏抬頭,表情驚恐地喃喃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就是華陽教的陰謀,而皇上他,最終變成了‘蠱’本身。”
——如果說這隻蠱蟲得到了皇帝的意志,將它殺掉無異於殺掉皇帝了。
雪蠶面色煞白,道:“你們先停下,靜待變化!”她又看著林瓏,道,“那現在怎麼辦?皇上還有救嗎?還能把蟲子塞回去嗎?”
“大概是不會回去了,但是,可以把蠱引到別處……”林瓏咬了咬牙,回頭道,“給我一把刀,鋒利些的,只要沒淬毒都可以。”
雪蠶警惕道:“你要幹什麼?”
“救皇上。”林瓏乾脆利落催促道,“快。”
雪蠶道:“等……”
可是其中一個侍衛反應比雪蠶快,甚至動作都搶了先,他趕忙將身上防身用的小匕首拿出來,林瓏一把接過,沒等侍衛反應過來,林瓏對著自己的手腕就是一刀下去,血如泉湧。在周圍詫異的目光之中,以及雪蠶失變了音色的嗓子的一句“我叫侍衛替你啊!”之時,林瓏咬住嘴唇,低頭倒抽涼氣,道,“沒事,反正我也已經沒爹沒孃了。”
可是她疼!沒想到放血是這麼疼的事情,疼痛一陣一陣上來,隨著她狂亂的心跳而收緊,是一隻利爪,抓心撓肺地痛,痛得她的呼吸都不連貫,邊驛會不會,會不會也這麼痛,爹爹也很痛……吧。
血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的時候,林瓏走到皇帝面前,將手腕往皇帝嘴邊,將腕上的血橫著抹過去,像是紅色的漆潑出的一條路,一直通到這幽深幽深的口腔裡。
這時候皇帝體內的金蠶蠱,已經從脖子裡通出來,在他的嗓子眼探出了一個金光燦爛的腦袋,鋸齒般切合的口腔黏連著紫色的體液,它一點一點鑽出來,蓬鬆了又收緊,一鼓一鼓地往外擠。皇帝的臉因為被整個一隻蟲子填充滿了而變了形,兩頰鼓鼓囊囊的彷彿松鼠塞了一整個冬日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