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天高夜色涼 2(1 / 1)
蠱蟲終於從嘴唇處出現。
與在體內時看到的幾乎相同,只是更鮮豔、更燦爛、更粘稠,蠕動的毛孔呼吸著空氣,從未見過這樣肥這樣大的蟲,相貌又可怕,若不是這裡大都是男人,早就嚇得驚叫不斷了。它一直爬,一直爬,等到它沾染到了林瓏塗抹在皇帝唇邊的血的時候,立刻就掉轉了方向,朝著林瓏的手腕緩緩地爬了過來——
“你瘋了,別這麼對自己,快止血,還來得及啊!”雪蠶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恐懼,一把抓過旁邊侍衛的手腕,朝著林瓏的方向拉過去,聲音急切帶著哭腔,“你看這個侍衛,他的身體能撐很久,死一個侍衛根本不要緊,何必要你自己犧牲掉?等一會兒太后見了,我要怎麼交代啊!”
可是她做出這些動作的時候,蠱蟲已經改變了形態。她原本以為它會以這樣一隻蟲的體態,來鑽入到人的身體內,這樣就更需要調換成侍衛來承受這種恐怖的苦楚;然而這隻金蠶蠱蟲,竟在接觸到血液的一瞬間變成了液體狀,它啪嗒一下軟成了紫色的凝膠,噌地融進了林瓏的血裡,變成紫色的液態的絲線,沿著林瓏的傷口往裡鑽,那一剎那,林瓏的臉頓時一白,幾秒以後又湧上病態的灰黑——來不及了。
——金蠶甫一進入林瓏的身體,頓時發出悽苦萬分的尖叫,傳到林瓏的耳朵之中,林瓏被這恐怖的聲音激得渾身顫抖,猛地一下彎下身去,她聽見體內金蠶咕嚕咕嚕的沸騰聲:它是在消解,在消散,在消失,在死去。
林瓏的呼吸漸漸急促,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抬高,勉強道:“放心……我死不了。之所以把蠱蟲引到自己身體裡,是因為我的身體可以化解蠱毒。除掉了蠱以後,還得化解它啊。我可以,我爹爹也可以,只要是流著我們家的血脈的人,都是百毒不侵的。”
“百、百毒不侵?”雪蠶驚道,“你們的血,可以解毒……”
“可以淨化蠱毒,但也會導致折壽的,所以並不會常用……爹爹當年,是用自己的血拯救了劉皇后的命,只需幾滴血就解決了問題,但是皇上……皇上中的毒太嚴重、太兇狠了,我用全身的血,也不知道能不能化解掉。雪蠶大人,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著……如果皇上實在救不回來,就暫時讓他用侍衛的身體,至少皇上還是存在的,是不是這樣?但是……”林瓏劇烈地咳嗽著,她的腦袋已經抬不起來,她痛得撕心裂肺,跪倒在地,她低低地說道,“……但是這樣的話,就會有人死掉了啊。”
皇宮裡不需要沒有必要的犧牲,如果不得不要死,也會有專門賣命的人來替代,橫豎都輪不到“主角”罷了。可是林瓏偏偏就不要做這個主角。她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她跪在地上,手腕搭在皇帝的床邊,顫抖得像是篩糠一般,她開始嘔吐。
雪蠶倒退幾步,回頭看著周圍立著的幾個御醫,道:“你們快點想想辦法,把她救回來啊!”
一個御醫為難道:“蠱毒我們實在不會解。”
雪蠶繡眉倒豎,怒叱道:“廢物!”
“不礙事……”林瓏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痛苦到哽咽,咬碎牙關才勉強擠出一句,“皇上現在應該已經在恢復了,他開始、他開始呼吸了,我聽得見……”
雪蠶趕忙跑到皇帝身邊一看,果然——皇帝的面目正在一點一點恢復成健康的粉色,略顯蒼白,但血色正在一點一點出現。雪蠶驚喜萬分,趕忙跪下喊了一聲:“皇上,您醒了!”然而皇帝還尚未有所反應,雪蠶愣了愣,又喚道:“皇上?”
林瓏道:“別急,他被金蠶蠱吞食了意識,現在這個金蠶蠱,還在我身體裡留著,再等一會兒……”說著,她抬起頭來,面色變得灰暗,嘴唇變成深黑色,手腕處的血液已經成了暗色的粘稠的凝固的不明物體,像極了樹脂。
而那隻金蠶在她體內拼命掙扎,努力想要恢復成為原來的樣子,變成金黃色的實體,它橫衝直撞,雪蠶看見林瓏的前胸後背,不斷地出現巨大的蟲狀的瘤,突破了內臟骨肉的阻隔,林瓏纖細脆弱的身體於它而言彷彿一個隨時可以衝破的口袋——它張開殘破的嘴巴,哇地一咬!
林瓏哭嚎著倒了下去,在冰冷冰冷的地板上不斷地抽搐,她的手變成大理石一般的青灰,僵硬得幾乎無法彎折,變成了先前皇帝身上的皮膚的顏色,而可怕的是此刻痛得快要不省人事的她是清醒無比的——清醒著,要承受這樣的苦難!
所以她疼得昏死過去。
然而在下一刻,雪蠶看見了從林瓏身上出現的光。不似金蠶的金光燦爛,而是一種陳舊的、憂愁的白,像是水浸透了宣紙變成了半透明的一團,是模模糊糊的,勾起人久遠的記憶的。雪蠶在宮中服侍了太后多年,許多時候也需要守夜,要守夜首先一點就是不能夠信鬼,否則早就不知道嚇得魂飛魄散幾回,俗稱自己把自己嚇死。一般情況下,都是因為風吹草動,變成了草木皆兵。
然而她這一回有點動搖了。首先就是皇帝的這個毛病,確乎就是用怪力亂神的方式來解釋,甚至來治療的;其次,外面的情況也非常詭異,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不說,還有妖獸在白夜飛行,像是一個大夢一般;第三,在這個沒有另外光源來由的底下的密室之中,一個人身上怎麼會憑空多出了光來,這光還非常感性,讓人想起許多過往的事情,這又該如何解釋呢?
而這光,則是愈來愈亮、愈來愈亮,以林瓏的身體作為媒介,騰空而起,化出一個蒼白的人的形狀,而五官身材逐漸變得清晰,是一個成年男子的樣子;與此同時,一個渺遠又清晰的聲音,又直接從在場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那個聲音惘然若失,彷彿沉睡了許久,方才從長眠之中甦醒,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
這個聲音,所有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一聽這個聲音,他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朝著這神蹟一般的,幽靈的影子,叩首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瓏醒來的時候並未如願以償地躺在地上,而是發現自己是在潔白雲層之中睜開雙眼,身上痛感全無,於是她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裡——也可能是死了。在她身前的就是皇帝,他正在氤氳的霧氣之中,朝著下面看,口中緩緩道:“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嗎?”
於是林瓏走過去,道:“三天三夜了哦,華陽教已經控制了整個汴京城啦。”
——如果已經死了的話,那好像也不必關心什麼輩分什麼身份了,怎麼舒服怎麼問就好。
皇帝轉過頭看著她,溫柔地笑道:“啊,是你啊,多謝你了。多謝你化解朕體內的毒,如今金蠶蠱已經不會佔用朕的思想了……朕終於自由了。恰好,碰上華陽教的夢魘大門敞開,現實與虛幻的邊界交錯,讓朕還能夠看到現實中發生了什麼事……真是好久不見這些場面了,朕感到甚是懷念。”
他的桃花眼彎如月牙,臉龐蒼白瘦削,是個纖細病弱的美青年,但是說起話來非常穩重而斯文,也有著奇異的威嚴。
“不用客氣。”林瓏的恐懼也在他溫柔的表情之中消解得煙消雲散,她勇敢發問道,“所以,你是被我救活了,還是死了?”
皇帝溫柔地看著她,道:“你覺得呢?”
“大概是死了吧。”林瓏沮喪地找了皇帝身邊的一塊雲層坐下,托腮嘟嚷道,“我如果活著的話,就不會渾身上下沒有痛感了,而且,我怎麼會見到皇帝都不害怕,反而還能聊天呢?所以,我要麼是死了,再好些,我就是在做夢。總之,我自己不可能還清醒著。”
皇帝笑起來,道:“你很聰明。猜對了一半,已經足夠聰明瞭。就像朕的劉皇后一樣聰明,朕喜歡聰明的人。”
林瓏皺眉道:“才不聰明呢,我連自己猜對了哪一半都不知道。皇上,你告訴我嘛。”
“朕告訴你……”皇帝笑道,“朕死了,你活著。怎麼樣,高興嗎?”
“啊?你,你死了?”林瓏一癟嘴就要哭,“那——那可怎麼辦!我拼死拼活就是要救活你,你怎麼能死掉啊!我就算是活著,都會被他們殺頭的。不然我為什麼要拼命救你,我要是救不活你,醒了還是得死。”
皇帝年輕英俊的臉上露出了迷惘禮貌的微笑:“怎麼,朕給你造成困擾了嗎?朕不想讓你死,你怎麼會死呢?放心,朕是天下第一人,保你一個絕對沒問題的啊……”
“可是你已經死了啊,死了的話,規矩就不按你說的來,而是按照太后說的來了。”
皇帝愣了一愣,道:“太后說,治不好的就要死?”
林瓏翻了個白眼道:“不然呢?不然也對不起你吧,皇宮裡都是最厲害的御醫,平時好吃好喝供著,不就是為了在危難關頭救你一命嘛。”
皇帝輕哼一聲,道:“誰說的?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朕死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是朕自己要和華陽教鬥,結果還是沒能鬥過,也就是沒逃過詛咒而已……倒是皇祖母,控制慾還是一如既往地強,還把這些錯怪罪在御醫身上,真是夠可怕的。”
“華陽教現在正在毀滅皇宮呢,皇上你又昏迷著。”林瓏揶揄道,“你是在夢裡和華陽教對抗的嗎?”
“對啊。”皇帝笑眯眯地點頭道,“歷代的幾位君主與華陽教進行對抗的方式,無一例外都是在夢中。華陽教在歷任皇帝身上種下的‘蠱’,都是我們從小到大無法擺脫的夢魘,是要靠強大的精神去對抗的。”
林瓏道:“夢魘是什麼?”
“所謂的夢魘,就是一個‘幻境世界’,它在人的夢中出現,以破壞人的意志,來去無蹤的,卻是華陽教所在的‘現實’,他們在真與幻的夾縫之中存在,所以朕和先輩們,才會總也摧毀不了他們。但是這一次除外哦。”
林瓏苦笑道:“怎麼,這一次,我們要被徹底摧毀了嗎?”
皇帝大笑道:“那朕也不至於這麼廢物吧?我是說‘引蛇出洞’。如果不是朕突然陷入昏迷,華陽教也不會這麼快行動,畢竟朕的生死,與幻境的強弱息息相關,朕雖然戰敗,卻又死不掉,要不是這金蠶蠱突然變異,吞噬掉朕的思想,朕至今還會作為‘媒介’,守候汴京城呢。朕思來想去也不明白為什麼,後來總算是想通一些——大概是,朕的皇后,那時候並非朕的皇后,而是由華陽教中擅使幻術的人,變成了她的樣子,來引誘了朕。當然,也只能怪朕自己好色。”
林瓏猛然想到,自己的父親之所以遇害,也許也是誰,假扮成了熟悉的人的樣子,讓他放鬆了警惕。
說罷,皇帝嘆了一口氣,道:“不過,可惜也可惜在,朕實在是一個不合格的廢物,沒有對抗夢魘的能力,既然朕沒法戰勝它們,就只能僵持了。但是朕存在的意義,就是與夢魘幻境相對抗,多虧了你的治療,讓朕的意識在被金蠶蠱蟲完全吞沒之前就將它化解掉,蠱的力量一旦消散,外面的幻覺的強度和烈度,就不會繼續增強了,雖然那應該也是不弱的程度——但是,你記住,這才是殺不殺你的關鍵,你已經成功了,死不了了。不過如果接下來也一路順利的話,只要從‘門’中進入華陽教,逐漸將它摧毀,那麼,汴京城還是有救的。”
“哪有這麼順利啊,治病都這麼不容易,打個仗又不是鬧著玩的。咦,對了……”林瓏道,“你剛才說你是‘不合格’的,是為什麼?還有‘合格’的人嗎?”
“朕早就說過你聰明,你自己不覺得嗎?因為,朕的靈魂是被‘置換’過的。因為朕那時候的身體非常不好,幾乎是一個要夭折的孩子,父皇的本意就是讓朕做一個短命的君主,即使是死了,華陽教也一時半會找不到新的替代。朕的靈魂,本不屬於這個軀體,而是屬於端王趙佶……”說著說著,皇帝的語氣微微一黯,道,“朕真希望他早日覺醒,他才是拯救汴京的最後一人。”
“啊,端王趙佶……”林瓏聳肩道,“我之前遇到了他。讓我來宮中給你看病,也是她的意思。他已經在行動了,畢竟華陽教是要他的命,他也要反抗一下的。”
“是嗎?那太好了。”皇帝道,“可是,華陽教又是怎麼害他的呢?”
林瓏道:“據我的觀察,大部分的麻煩都是他的哥哥申王趙佖和章惇章宰相帶來的。他們先是栽贓給端王說是他害的皇上你,但是實際上,皇上你並沒有中毒,一切都是蠱毒發作而造成的表現,確切地說,是你自己倒下的。在此之後,端王就一直被追殺,甚至連我都……我爹爹……”她說到這裡有些憤怒,忍耐許久,連聲道,“抱歉,抱歉……申王間接導致我爹爹遇害,我實在是……實在是意難平。”
“我很抱歉聽到這些。不過,趙佖那小子,還真是……”皇帝嘆了一口氣道,“想不到他最終還是不服氣,走上了這條路。”
皇帝往雲下看。林瓏坐在他身邊沉默著。
過了好一會,皇帝道:“你看看,這些御醫把朕當成神仙了嗎?一個個對朕頂禮膜拜的。我說,小姑娘,時候不早了,你的身體還在等著你呢,還想呆在這裡嗎?”
林瓏搖頭道:“又沒人相信我碰到過你,我回去有什麼用啊?”
皇帝失笑道:“行了,朕明白了。”他走過去,對著雲層之下,正色威嚴道:“朕有命令,不許傷到醫治了朕的這位大夫。”
林瓏聽到叩首之聲。
說罷,他回頭看著林瓏,道,“這樣總行了吧?”
林瓏道:“好吧,那,我們還有機會再見嗎?”
皇帝想了一想,笑道:“或許,八十年後?”
“啊,那你的靈魂就還在這裡,不會灰飛煙滅。”林瓏道,“那你就是‘活著’。”
皇帝抿嘴微笑看她,
“好吧,那我回去了。”林瓏道,“對了皇上,我要是想幹涉‘這件事’……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華陽教嗎?當然,只要你願意,你可以隨時穿梭於夢魘與現實中。”皇帝看了她一眼,奇怪道:“朕還以為你都知道的……”
林瓏詫異道:“我怎麼不知道我這麼厲害?”
皇帝道:“啊,因為你身上戴著‘鼠符’,它就是溝通‘現實’與‘夢魘’兩界的橋樑。你之所以可以與朕對話,也是因為它,否則你就只是昏迷,而無法遇到我。你也可以用它,毫髮無損地進入到夢魘之境。朕將鼠符一掰兩半,一半給了皇后,一半掛在朕的頭頸上,你要將那另一半取來。一半可以驅人,一塊可以辟邪。你千萬千萬,千千萬萬,要好好儲存它,別被人拿走哦。”
林瓏點了點頭。皇帝站起身來,一把將她從雲層中推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