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東風鼓 1(1 / 1)

加入書籤

在此之前,在王烈楓的指揮下,大宋禁軍已與華陽教夢魘軍展開了多次激烈的交戰。夢魘軍攻城略地,從不同的空間破出不同的口子,傾瀉一般倒出活的軍隊與車馬,一齊奔流而去,尖牙利齒、兇狠異常地殺過來。

王烈楓親自指揮禁軍拈弓搭箭,朝著撲來的妖獸發射火器,箭與炮石都過了火藥,金橙色的雨點一般,光芒四射一箭穿心,在穿透妖獸身體的瞬間,黑暗從傷口處點點滴滴地迸出來,在妖獸灰飛煙滅的瞬間,它們原本所在的位置變成一片漩渦般的深沉的黑暗——是“此刻的現實世界”中,應有的顏色——黑暗坍塌下來,又重新化為蒼茫的、渺遠的空白、空白、空白。

勇猛頑強的將士們全副武裝,擋箭牌與箭石火器齊發,前隊倒下一片,後隊又跟上來,不知疲倦不能後退。禁軍個個奮勇,但畢竟所擁有的炮石火器有限,援兵又遠遠未至,而夢魘軍人數眾多且不斷增加,加上妖獸增援,仍舊處於優勢。面對這樣的情形,王烈楓下令將在場禁軍分為八隊以便佈陣,每一隊都配上長弓大弩與火銃,作戰時先發火銃,再射出箭,全都用完時妖獸也差不多被完全消滅,便撲上去以白刃廝殺。

在一隻龍首馬身的妖獸嘶鳴著奔跑而來的時候,只聽轟隆的炮聲如雷鳴響起,煙火騰空而上,妖獸的脖頸往後一頂,被衝撞到血肉橫飛,順帶著黏連著身後的好幾只站位密集的妖獸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在解決了大群的妖獸以後,天色竟比之前更黑了些;在硝煙瀰漫之中,妖獸的攻勢暫時被擊退。

夢魘軍一見妖獸潰退,大驚失色,此時禁軍乘勢殺出夾攻,先將領頭小帥一把砍倒,頓時兩邊的人嚇得面色蒼白,士氣便如山崩一般垮下來,失去了最大的助攻加持的他們也不過是普通人,自然拔腿就溜,一整片小的領域的將士們只顧著逃跑,互相沖撞踩踏,而妖獸也失去了控制,脫韁亂蹦,一陣混亂,不覺又咬死了好幾個。

下了幾個命令以後,王烈楓騎在馬上一陣一陣地出神,因著他的體力還未完全恢復。但是不能夠掉以輕心,他想。他身處戰鬥圈的邊緣處,看到的這些妖獸暫且還不是最難對付的那幾只,之前繚繞在教主身邊的那些,才是真的噩夢;然而它們似乎隨同教主一起,回到那個夢魘之境裡。

——夢魘之境,端王殿下現在一定在那裡。如果端王殿下在的話,在他身邊的就是蘇燦,還有初梨。

——初梨現在怎樣了?

一念及此,王烈楓的焦灼感就一個勁地往上燒,疲倦也一股腦地拋往遠處。並不知道妹妹發生了什麼事,但光是這種擔心和恐懼,就讓他幾乎沒法呼吸了。他定了定神,抬頭看著一隻蛇頭魚身、以鰭為翅的妖獸,衝破了軍隊的與刀光劍影的阻撓,撲來就是一個張口吐信、嘶嘶欲咬。

王烈楓聽嘆一聲,上身後倚,右手握住九曲銀蛇槍往上一翻,左手穩住整支長槍,往外一翻一攔,妖獸的口撞在堅硬的槍柄上,當地一下僵住,觸電般往後退。在妖獸再次王烈楓低眉,又以右手握住槍把,收於腰的右側,左手繼續穩持長槍,向內一扣,又穩穩當當拿住,右手將槍往前一推送,猛地扎入妖獸口中,銀色血液隨著黑暗空間的坍塌一併噴濺而出,妖獸煙消雲散。

王烈楓的腰隱隱作痛。但這種隱隱作痛是好事,比起之前“不被信任”的時候,整個腹肌到半個身體撕裂性的疼痛,已經恢復了大半了。疼痛比起疲憊要好得多,好處是“清醒”:現在最主要的問題還是累,以至於他的反應速度都變慢:好不容易指揮好禁軍隊伍的相關事宜,安排好了能長期維持的陣型,輪到自己卻已經反應不過來了,剛才差點就被這隻奇形怪狀的東西搶了先。

王烈楓才知道之前和陸時萩對戰的時候,遇到的都是小菜一碟而已。妖獸真實存在,比幻覺更不可控。

忽然,他聽到悽惶的慘叫,於是猛然抬頭,只見遠處,在戰鬥圈的最中心,之前從夢魘之門中出來的三個年輕將領,正以自己的身周為圓心,以驚人的破壞力,將他的這些士兵們擊倒,手段極其殘忍,力量又無比強大——

擁有烏黑濃密頭髮與紅色眼睛的“七殺”,乘在他的金翅大鵬身上,指著面前的一塊地面,笑道:“這裡就是你們的墳墓,皇家軍隊的蠕蟲們,你們要在這裡開出花來!”

隨後,他駕馭金翅大鵬飛到一名禁軍士兵面前,那士兵有著稚嫩的孩子的臉。七殺以無比強壯的手腕手臂,抓起他的肩膀,將他高舉到自己面前,彷彿舉起一隻毫無抵抗能力的小狗;隨後,他手臂猛然向上一投,那士兵渾身劇震、口吐白沫地被投擲到高不可見的青空之上,高到肉眼無法看見,幾乎是直接從視線範圍內消失——這怎麼可能呢?!

與此同時,金翅大鵬立刻振翅往上飛翔,在高速的上升的過程之中,只聽得七殺在高空之中的一聲冷笑,道:“死吧!”說罷,在禁軍恐懼的、不可思議的目光之中,那人以極快極快的速度、像是閃電劈開地面一般的速度,砸落到地面,嘭地一聲,在一片空地之中砸出了一朵血紅的花——他的生命,隨著他孩童般稚嫩的臉一併消失不見,連著骨骼鮮血內臟,一併化作一灘潰爛的肉泥——面目全非!

王烈楓聽見七殺的笑聲,不覺毛骨悚然,以及憤怒。這樣殘酷的畫面出現在理應是士兵最為精良、最訓練有素、實力最強悍的隊伍的最中心,而且是將他們當成動物幼崽一般玩弄,這本身就是對於軍心的一種巨大禍亂,何況王烈楓為人非常愛護自己的每一個下屬,對於這樣的情形,更是不能忍受。

於是他身子往前一傾,抓緊了韁繩猛一蹬腳,身下雪白的馬長嘶一聲,破開妖獸與雙方軍隊,昂揚地飛馳而去,風馳電掣地飛奔而去,馬飛如箭,四蹄翻騰,長鬃飛揚,王烈楓從容瀟灑又英氣勃發,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是白色的一陣風,是銀色的一道閃電,是迅捷的一束光。

在七殺抓起第二個士兵,準備以同樣的方式結束他的生命的時候,王烈楓騎馬趕至,右手將槍一旋,反身朝著七殺的手臂猛地一紮!

七殺血紅的眼睛一瞪,反應亦是極快,根本不躲,而是放下了士兵,雙臂交叉著往上一頂,噹啷一聲頂在九曲銀蛇槍上,是兵器交錯發出的巨響,原來他的雙臂上纏有金屬鎧甲,以便進行戰鬥。王烈楓眼神一凝,看見對方血紅雙瞳之中有猙獰笑意,這種感覺是浸透了不計其數的鮮血,血液之中侵染著無數冤魂,而因為他的過分的強大而被迫屈服,變成他榮耀的勳章。

但王烈楓並未被這個眼神打敗。他見過太多太多的殺意蔓延,七殺只是其中程度較強的一種而已。當務之急,是怎麼打敗他:王烈楓以銀槍挺進,前手如管,後手如鎖,一鬆一弛演變出千萬種銳利的走勢,掃得七殺在極短的時間之內,丁零當啷地抵擋了數十下,身子一節一節地往下蹲,以兩腿支撐著,抵擋到,某一瞬間,左邊握拳化掌,順勢往下一收,右拳自從左手背上猛然穿出,是毒蛇般猝不及防的一擊!

王烈楓哼了一聲,以手將槍舞出花,啪嗒卡住他襲來的一拳,又提槍往下突刺;七殺冷笑一聲,忽然發勁,強悍的雙臂肌肉猛然一鼓,強大到不可思議的衝擊波噴湧而出,直震得九曲銀蛇槍的槍尖震顫,一直蔓延到持握著它的王烈楓的手中。王烈楓見不能直接擋下這一擊,立刻抽身轉頭將力量引至別處,只聽得轟隆巨響,雪地被強行轉向的衝擊波劈開巨大裂縫,嘶——地一聲往遙遠遙遠的方向飛馳而去。

王烈楓轉頭——那金翅大鵬鳥尖叫著朝他飛來,而此時他剛攔截下衝擊波,槍還未來得及舉起,金翅大鵬橫掃著破棉絮般的雪塊,一衝而下捕食,尖利的嘴巴向下彎曲,如同一把掏火的鉤。僅僅是極快的一瞬間,大鵬已經飛至王烈楓面前,振聾發聵地一聲尖叫,翅膀轟然煽動,颶風頓起,王烈楓閃避不及,被這一陣風捲起了小型的龍捲包圍,修長的身體往後仰著,硬生生地被卷至半空之中——

王烈楓瞳孔驟縮,在半透明的龍捲之中,強悍如刀的風壓迫他的五臟六腑;他必須在這一瞬間之內做出反應,他必須立刻,馬上,現在就擺脫這撕心裂肺、發了瘋一般的龍捲風——風眼!風眼之中風平浪靜,他要往那龍捲風的正中去!

他猛地一拉槍,槍尖迸射出尖銳火花,將狂風切割出極薄的一層縫,在這短暫的斷層之中,王烈楓猛然騰身下翻,驀地,壓迫消失了,他整個人猝然往下墜,從高昂高昂高昂的天空之中,從幻覺之下往下墜,在即將落地的瞬間,他看見了金翅大鵬正在揮扇著翅膀,立刻心生一計,將槍一絞一刺,竟從這龍捲之中突刺而出!

刺!的一聲,九曲銀蛇槍直直地刺入到金翅大鵬的翅膀中,大鵬慘然驚叫,銀色血液飛濺,狂風驟然停止,九曲銀蛇槍捅進它的身體,王烈楓身子一挺,直接從半空中腳踩銀槍飛身走至金翅大鵬身前,到了創口處,一手拔槍,一手扳住鷹翅,翻身至大鵬後頸處,大鵬仰頭尖嘯,王烈楓咬牙笑起來,修長的雙腿往大鵬脖子上猛地一蹬,道:“給我下去!”

大鵬被迫下降。在此之前,它展開帶有狹長傷痕的一雙巨大巨大的翅膀,銀色血液如雨點下落;它咯咯咯咯地低頭鳴叫,頓時,天空猛地陰沉下來,是在虛假的白上疊加了一層濃郁的灰,狂風呼嘯、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倒下,只聽得汴京城邊緣的河川暴漲,風雨雷電交雜,轟鳴聲與喊殺聲匯聚凝結,將這混亂局勢淹沒,將火焰澆熄!

火焰一旦熄滅,意味著火銃弓弩的大大失效,破壞力折半,效率大大地降低——妖獸瞬間變成優勝方,它們嘰嘰喳喳地尖叫著朝人湧上來,尖利的牙齒一觸到喉嚨,咔嚓。脆嫩的喉管彷彿被剪刀一剪兩半,血從裡面迸射而出,引得更多的妖獸蜂擁而至——而這裡的火炮已啞,形同虛設,自然傷亡慘重;一時間,禁軍又變成了悽慘血海,尖叫抵抗之聲不停,這一瞬間一眼望去,宛如人間地獄。

“好傢伙,還能呼風喚雨,真拿自己當什麼神鳥?”王烈楓咬牙切齒道。他在這轟隆作響之中,舉起長槍又是將大鵬一刺,大鵬嚎叫著往地面俯衝,往各個方位,橫豎翻身地衝,上下翻飛七次,非要將王烈楓甩開為止,王烈楓騎著大鵬,從皇宮的這一頭飛到另一頭,甚至一直看到了遙遠的後山上的冰天雪地;然而王烈楓的功夫可遠比它好,他揪住它的脖子,在它的巨大的翅膀震動著再次扇出大風以,單手持槍往前一掃,頓時,金翅大鵬皮毛飛散,銀血飛濺,它痛得翅膀一個哆嗦,雲銷雨霽,大雨驟停,訓練有素的禁軍立刻重新點火,金橙色的箭矢又在空中重新殺敵制勝。

大鵬重新飛回原處之時,只見七殺憤怒地從地面吼上來:“你在幹什麼啊,蠢貨!別在上面待著了,下來!我才是你的主人!”

王烈楓淡淡笑道:“別急——你不說,它也會下來的。”

終於大鵬筋疲力竭,再也無法揮動翅膀的時候,不得不既溫柔又緩慢地往下飛,否則它自己也要摔死在地上。它即將降落在地的時候,王烈楓右手重新握緊長槍,一躍而下,槍劃過的痕跡宛如璀璨流星。

他持槍抬頭,七殺血紅的眼睛裡有淺淡不明的笑意,他惡狠狠地笑著看他,聲音異常冷峻道:“飛了一圈,很累了吧,王大將軍。”

“託你的福,看過了半個汴京城,我真是死而無憾。”王烈楓微笑道,“怎麼,接下來,你們是一個一個來,還是三個一起對付我?”

“哈?”七殺聞言大笑道,“王大將軍可真好笑!你以為剛才是贏過了我?傷到了金翅大鵬鳥,就算是打敗我了,我第一次聽到這樣不可思議的道理。我全身上下無一處有傷,就連這手臂上的一副盔甲,都完好無損到光潔如新。就是‘半個我’,都能把王大將軍你給打得滿地找牙,你信不信?……”

他點著王烈楓,血紅眼眸如燒。

“我們三人,分別名為七殺、破軍、貪狼,是華陽教中的三煞星。”七殺昂頭大笑道,“王大將軍,若是我們其中一個,單槍匹馬地來找你決鬥,或許你還有苟延殘喘的可能;可是我們三個一起出現,那你就得準備九條命來供我們生吞活剝,或許還不夠……”

王烈楓低著頭,表情隱匿在光與暗的交織中,他笑道:“是嗎……未必呢。”

有著一頭順滑長髮的破軍抬頭,陰惻惻道:“別逞強了,王大將軍。我們三個一起出現,本就是因為是教主將我們派來,專門要取你性命的。教主從未失算過,何況是王大將軍你呢。更何況——王大將軍,我看出來了,你的身體狀況並不很好,活著可以乾脆說是非常的不好。你很累,很疲憊,你經歷過太多次的戰鬥,又沒有及時休息,身體機能快要崩潰,一刻鐘!最多一刻鐘!”他舉起食指來指著天空,表情淡漠地笑道,“你最多隻能再戰鬥一刻鐘,到那時候,無論是什麼靈丹妙藥,在你體內都要失效。因為這就是你的極限了。”

“一刻鐘?好,多謝。多謝你讓我知道,要怎麼制定‘打敗’你們的方案……”王烈楓抬頭緩緩道,“正巧,我也要趕時間。”

破軍聽得王烈楓這樣說,抿唇一聲冷笑,開口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聲音是出來了,但他的面部表情變化幅度極小,即便是笑,也給人以冰窖一般的觀感,彷彿是絲毫沒有感情的,是脫離了喜怒哀樂貪嗔痴的冷酷天神。

王烈楓將槍往地上一劃,道:“你果然在胡說八道,年紀輕輕的自稱為老人,只怕是走火入魔了吧。”

“而這正是教主大人的恩賜。”破軍聳肩道:“多虧了華陽教主,我們才能夠擁有永恆的生命,我永遠是十八歲,我可以選擇最年輕最鮮活的身體,讓我的狀態保持在最好最優的水平……”

“是嗎……”王烈楓眯了眯眼,道,“華陽教能夠讓人擁有‘選擇身體’的能力?”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