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東風鼓 2(1 / 1)

加入書籤

旁邊的貪狼嘆了口氣道:“又來了。你這麼說會讓人誤會的,破軍。應該說,‘三煞星’之中,只有你是重新選擇過身體的,我和七殺都是正經的年輕人。”

“放尊重些,貪狼,我是你的前輩。”破軍面無表情道,“過去的‘七殺’和‘貪狼’,可沒你們這些年輕人一樣狂妄自大。現在的你們,武功倒不見有多厲害,禮貌上首先就不過關。”

貪狼道:“那是他們太弱,你把王烈楓交給我,保證只要從一數到九,我就能讓他倒下。”

破軍昂起下巴看著蓄勢待發的王烈楓,淡淡道:“他選擇了我作為對手,你且退下吧。”

貪狼乾笑一聲,道:“隨你,反正換誰都是一樣。”

破軍在說話的時候,往後退了兩步,雙手嘩地一擺,從腰際取出一卷長的冊子來,封面呈淺紅色,封面有詭異的線條花紋,以線裝版,上面紅跡斑斑都是字,是以鮮血寫得滿滿當當;隨後,他將書冊往空中一拋:刷!書冊如扇子一般展開來,如同飄逸的絲巾,遮住下半張臉,露出一雙陰寒無比的眼睛。書冊是以金屬製成,書卷柔韌靈活,邊緣鋒利無比,沾到一點,就有被切割骨肉的危險。

王烈楓道:“這是生死簿吧?”

破軍道:“聰明,你是怎麼一下子知道的?”

王烈楓將槍一揮,甩成半輪明月,格擋住突然襲來的生死簿,這一擋可不得了,只見生死簿突然從中間啪地一下裂開,對摺成了兩半,彷彿是因為剛才的撞擊而被摧折!

但王烈楓並未掉以輕心,他內心暗自警覺著:這樣武器可並非這麼簡單,更何況是在華陽教“三煞星”的破軍手上!

果然!這生死簿啪地一折疊,破軍身下的六腳巨蛇猛地甩出腦袋來,將生死簿往破軍手中一推,另一端立刻回到破軍手中,長長的生死簿變成一半的長短,隨後——如刀,如劍,如短鞭,朝著王烈楓的方向一個抖擊,嘣的一聲如金屬彈簧,若是普通的武器,幾乎就會在這一擊之下被割開兩半;但九曲銀蛇槍畢竟也是相同程度的神兵,它只是嘎吱一聲呻吟一陣顫抖,隨後又極快地攻上來,銀色的牙齒意圖要撕開生死簿!

“嚯。”破軍小小地驚歎了一聲,“九曲銀蛇……”

七殺的暴脾氣可按捺不住,道:“我看他這是垂死掙扎,敬酒不吃吃罰酒,我來幫你解決掉他,否則估計真是個麻煩!”

破軍冷冷道:“退下。我一個人就夠了。再怎麼樣,也只要一刻鐘的時間就夠,還怕消滅不了這一個支離破碎的人嗎?”

貪狼在一邊道:“憑什麼聽你的就要退下呀,我們都是同一水平線上的不是嗎。你說對嗎七殺?”

然而即便貪狼這樣說,七殺竟然就不敢繼續往前了;雖然人狂妄,但比起貪狼,他畢竟還是懂規矩些,他聽得懂破軍的話。

“貪狼,你是不是跟著聖女大人久了,不知是被壓迫得變態了,還是沒羞沒臊沒規沒矩了。”他毫不理會貪狼惡狠狠瞪過來的眼神,只是平靜道,“你的性子,也是越來越脫離‘三煞星’了,遲早有一天被教主大人教訓。”

王烈楓見他們爭執,心中忽生疑問,道:“說起來,你既然說自己已經有很大年紀,那麼,我見過一個和你各方面的氣質都非常相似的人,就連招式也似乎師承一脈。我見過一個人,也有這樣的陰冷氣息……只可惜,還沒能與他交手,就暫時與端王殿下分別了。之後,又見過端王殿下一次,那就一定是將他消滅了。”

“怎麼?”破軍回頭看他,緩緩重複道,“那個人——怎麼了?”

此時,在他身邊立著的貪狼開口道:“他說的是‘判官’吧。”

“判官……”破軍又重複一遍。

王烈楓眉頭一皺,警覺道:“你果然知情。我想要知道關於他的事情。”

這時候,七殺突然在旁邊笑起來,血紅的眼睛如同岩漿滾湧出泡沫,啪地炸出一點光,他笑得無比昂揚和狂妄,像是碰到了什麼令人捧腹的事。

王烈楓道:“你笑什麼?”

七殺臉上洋溢著笑容,道:“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很奇怪。在你生命的最後一刻鐘,居然想要了解這麼無聊的事情,還不是為了自己。我說破軍,你要不要告訴他啊,看在他這麼可憐,遺願又這樣簡單的份上!”

破軍笑了笑,道:“既然如此,我告訴你吧。我給你‘三個問題’的時間,在我說話的時候,你可以插三句嘴……這件事早該被遺忘的。十幾年前失蹤的皇子,在進入華陽教的那一刻,一切身份就都已湮滅,只剩下一個軀殼,以及他的‘天分’了。別的,一切歸零。”

王烈楓一愣,道:“十幾年前失蹤的皇子?難道說是……”

“你叫他判官也沒錯,他早已經不再是皇子了。那時候他應該是‘褒王趙伸’吧,但被除名,是皇宮中的事。沒錯,那時候,正是我看他流落在外不能自理,才將他帶回到華陽教進行訓練。在此之前,華陽教先破壞了他的記憶,讓他能夠徹底臣服,徹底遺忘,併成為優秀的殺人機器,並將自己的靈魂交與了我,我是他的‘老師’,是他的‘主人’,是他的‘父親’。我給他賜名為‘判官’,賜給他一支判官筆,讓他可以判定人的生死,並且入侵他的思想,讓他成為我的‘執行人’。許多時候,殺人不需要我自己出馬。我年紀大了,才懶得動彈呢……”破軍看著王烈楓,冰冷的眼中波瀾不驚,道,“所以,我早就見過你嘍,王烈楓……”

王烈楓嘆道:“是嗎,可惜沒能來得及會一會面,他就不在了。你自己的愛徒死去,你不會覺得‘傷心’嗎?”

破軍微微昂頭道:“我沒有這樣的情感。人的死,因喜、因悲、因痛、因恨、因愁、因愛。如果他死了,一定是激發了什麼情感才會導致輸給對方。你不覺得諷刺嗎?所謂的‘判官’,自己也是在別人的控制之下,談什麼公平正義,實在可笑……以自己的內心作為評價標準的‘判官’,不過是找個殺人的藉口罷了。說到底,他會有這樣的悲劇結局,還是因為他不是我。”

貪狼嘆了一聲,道:“你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幫你了。”

破軍道:“我說了,我一個人可以解決掉他。”

“你沒聽炎鶯大人說,王烈楓很難對付嗎?”貪狼道,“他,還有那個女真人,全都是難纏的角色,絕不能掉以輕心……”

王烈楓突然間冷汗直冒道:“完顏晟怎麼了?他被你們殺了?”

“三個問題結束了哦。”破軍道,“王大將軍,你不著急,我也不想再陪你繼續聊天了——”說著,破軍一把將生死簿拋至半空中,揚起蓄滿了力量的大風,“誰,是怎麼死的,我現在並不關心。但是王大將軍你的你的死,是天意使然,是教主親自欽點,教主就是至高無上的天意。而這最終的天意,就由我來執行。”

王烈楓立時緊抿雙唇,持槍一橫,抬頭緊盯:這半空之中的生死簿,像是風箏一樣鋪捲開悠長的一條,順滑,平整,上面觸目驚心的紅色血字微微地顫抖,顫抖,顫抖——字不會無故顫抖只有卷軸會顫抖,生死簿在“動”,在發生著一些細微改變,王烈楓看見那些細小如蠅頭的字漸漸地往中間彙集,終於匯聚成為一個濃郁的“死”字。

即便是王烈楓也在看到這個字的時候感到膽寒。

而那六腳巨蛇,騰空而起,一口咬住生死簿的卷首,一甩頭,生死簿嘩地一下,更加往外延展開去,似乎變得更薄,更大,更遠了。

“看到死字,意味著地獄來臨。”破軍將雙手往兩邊舒展開,手掌朝天,冷麵道,“抵達地獄者,生前犯又地獄之種種惡業,隨業受報。業又身業、口業、意業三類,身業有有殺生、偷盜、淫邪,口業有妄語、綺語、惡口、兩舌,意業有貪、嗔、痴。人到地獄,身不由己,地獄審判就此降臨——”

破軍這樣的說話姿勢,簡直是將全身上下的各處大穴全都暴露在王烈楓眼前——時機正好!王烈楓正準備拔槍就攻,突然之間長槍一凝,身子猛地一僵,整個人在生死簿的籠罩之下,竟是完完全全地、僵硬似鐵地,一動也不能動了!

王烈楓頓時面色煞白,暗自用勁,卻實在也無法掙脫,他瞪大雙目,略一思忖,突然之間明白髮生了什麼:“生死簿拋到空中,揚起大風,風構成力量,打在我周身各處大穴之上,封住了我的行動——是這樣嗎?”

而破軍不理會這些話,冰冷的眼睛盯著他,兀自道:“地獄是由我掌控的,墜入地獄的人也成為地獄的一部分。你的腳下是屍山血海,是痛苦和絕望的罪惡的人。”

王烈楓本想繼續罵他胡說八道的,然而不可控制地,隨著破軍口中的胡言亂語,王烈楓的眼前竟真的不斷地變紅、褪暗,然後真真地變作了地獄一般的場景——

他眼睛往上瞧,灼熱烈焰覆蓋天空;目光向下看,燒紅的鐵構成大地,滾燙疼痛的感覺也是異常真實;而天上不斷落下無數熾漿火雹,地面處處騰起猛火,像是一朵半開的花,將他層層地包裹起來,轟然一身炸得他思維破碎;他聽見人的慘叫,和追在他們身後的獄卒拖動刑具的聲音,刀砍在肉上,哭嚎一片。

“火焰地獄。”他聽到破軍的聲音,“喜歡嗎,王大將軍?”

——難道這是真正的地獄不成?王烈楓身不能動,只能被迫接受著這些資訊,火撲著他的面龐一把燒上來,他痛得咬牙切齒!

然而火焰在一瞬間消散而去,緊接著,熟悉的嚴寒又爬上來,王烈楓以為是回到了現實;等一等!這種冷,已經超越了汴京的冷,比汴京的冷更冷,比人類所能忍受的最冷的冷還要冷,冷到幻聽之中的地獄的人再次哀嚎連連,他看見他們衣不遮體骨瘦如柴,被這寒氣凍得僵直如屍無法屈伸,身體中的血液也凍結膨脹,恐怖的皰瘡遍滿全身,將他們的皮肉擠破,炸得面目全非慘不忍睹。

“這是極寒地獄。”

王烈楓努力地深呼吸以擺脫這種苦痛。他拼命告訴自己這並不現實這是假的快點醒過來。但是他被完全封住,不能移動,只有精神在持續受苦,即使知道是精神在受著攻擊也是無濟於事,他是陷入了生死簿所製造的“幻覺”之中,可是“逃不出來”,可不就變成了“現實”了嗎?

自虛無之中傳來破軍的聲音:“王烈楓,你命就該絕於此。早早認輸,我便將這地獄撤去,讓你在現實之中死去……你也發現了吧,你的精神所創造出的苦痛,可比身體的痛苦要強上無數倍,比剛才和現在,都更加痛苦萬分。”

王烈楓冷笑道:“怎麼,沒力氣維持這個幻覺了?要我說……哪來的什麼地獄,我前不久還和陸時萩說過話。死去的人,都活在我們身邊,只不過看不到而已。更何況我無罪,想下地獄都困難,我一定不會在地獄中死去。”

破軍的聲音頓了一頓,道:“無藥可救,無可救藥,只有虛無才是你的歸宿!”

咔啦一聲,他的身體發出了玻璃破碎的聲音,是什麼東西在掙脫枷鎖。

王烈楓僵在原地,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越跳越快,越跳越急,越來越痛,痛得無法忍受無法控制,痛得王烈楓目眥盡裂,低頭往自己胸口看去,只聽得嘶拉一聲,伴隨著噗嗤一聲血液飛濺,心臟從他的胸口蹦了出來,熱騰騰的,充血的,搏動的!

心臟脫離開王烈楓的身體,朝著遠處飛去,飛往遠處的刀山,不受控制地橫衝直撞上去,噗的一聲,紮在刀山之上,王烈楓整個人精神一顫,嘔出一口血來,木愣愣地直盯著刀山看。

他看見那一峰刺穿了心臟的尖端咔啦一聲斷裂,墜落到地上,跑來一群野狗,看見了心臟,頓時起了爭執,又拉又扯地將心臟從刀上拽下來,在口中開始了爭奪,心臟在撕扯之中被揉捏拉伸成了各式各樣的形狀,終於被撕成了兩半,野狗迫不及待地將半塊心臟咀嚼起來,只聽見吭哧吭哧的聲音,再是咕嘟一聲吞嚥下去,野狗們歡快地奔跑起來——突然之間火光沖天而起,它們歡脫的身影在極高溫的大火之中被燒成了灰燼。

——至此,王烈楓吧嗒一下低垂頭顱,不聲不響不動了。

“他真的不動了。好像連氣都沒有了。你的‘地獄’裡,究竟有多恐怖啊?”

七殺說著,環臂看著王烈楓僵在原地的身子,六腳巨蛇銜著生死簿從空中飛下,王烈楓嘭地一下跪倒在地,眼中一片空無。

破軍收起生死簿,重新插在腰間。

貪狼揉著下巴皺眉道:“看著還是不太放心。我去補一拳吧,讓他死得透些。”

破軍道:“多此一舉。心死了,身子再強壯也沒用。被掏空了靈魂,就變成了靈魂的載體,一點威脅都不會有。”破軍看著王烈楓,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非常淡漠,語氣卻帶了一絲輕微的得意:“你看,這不是很簡單嗎?無論是誰,哪怕是汴京城的王大將軍,落入到我的‘地獄’之中,也是不堪一擊的。”

說罷,破軍開始教訓另外兩人,“所以說你們還是得聽我的。之前的七殺和貪狼,雖然力量和你們一樣強大,戰鬥技巧也高明,但敗就敗在‘不懂變通’,太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天下無敵,所向披靡了,所以才會被殺死。雖然歸入華陽教可以在壽終正寢之前選擇靈魂,但如果在死亡之前沒有找到下一個軀體,人就真的會死。他們的死,也主要是不聽我的話……”

七殺假意去檢視金翅大鵬鳥的傷勢,而無暇理會破軍;貪狼則是非常直接地指出:“破軍,你這樣說自己,不也是一樣的嗎?只不過是把‘力量’轉換成了你的‘念力’而已。”

“貪狼!我可是你的。”

“別用前輩的那一套來和我說話!我說事實。你也不能保證他就完全死了。我問你,在我和破軍之前所在的兩人,是被誰殺死的?”

“因為意外和疏忽而死,是誰殺的並不重要,主要還是怪他們自己啊。”破軍道,“好吧,是在當時祭祀儀式之前,在對禁軍的絞殺一戰之中,被留到最後的那個弓兵一箭穿心而死。兩人都是這樣的死法,真是非常的,讓人失望。”

“你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啊?”貪狼環臂道,“那不是那一位十幾年前險些危險到教主的將領,汴京城的王偏將,王舜臣嗎?他也是現在這個王烈楓的父親。關於他,你應該比我清楚得多了。所以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說的,那是一個普通的弓兵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