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打疊數重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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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楓嘆了口氣,笑道:“好吧。那麼,我想問最後一個問題。”

貪狼歪頭道:“什麼?”

王烈楓道:“申王趙佖,在不在那裡?”

聽到這個問題,貪狼笑起來,慢慢起身,道:“申王趙佖……他還能在哪?他還能是誰?”

“好。”王烈楓低頭笑道,“那就……好。”

他在說後半句話的時候,聲音開始發顫。破軍沒有說錯的一點,是王烈楓的身體機能正在逐漸崩潰。像是一隻手,抓住他的心肝肺往下拉扯。他是出於自尊,才沒有重新回到那個唯有意識,有時候意識也不復存在的世界裡去。

“我什麼都告訴你了。你要是這就死了,我會很失望的。”貪狼道。

七殺以一聲口哨喚來金翅大鵬,飛身一躍立在它身上,手往遠處一指,金翅大鵬立刻仰頭在,空氣之中撕裂開一隻細窄的缺口,如同一雙眼睛睜開來,巨大的龍捲風從孔洞之內狂奔而出,席捲方圓數十丈之內的一切事物,人被捲入其中,在撞擊之下遍體鱗傷;七殺雙臂往上一揮,以強悍的神力,將這一束颶風搬往更高更高的天空中去,高到了雲層之中去,高得目不可視之時,大喝一聲“放!”金翅大鵬將展開的巨翅一收,颶風消失,眾人跌落,極高的高度造成了他們跌落下來時的極快速度,跌落在地的頭破血流,砸到人的兩敗俱傷。

七殺在這一邊進行著戰鬥,而破軍則堅決不願與後輩在一起,非一個人去了另一邊。

破軍的生死簿漂浮在空中,籠罩之處變成地獄,對一整片區域內計程車兵的精神都造成巨大的摧殘——貪狼說什麼只適合對一個人使用,這簡直就是一個笑話!若非意志頑強的人,根本不需要眼神接觸,看:他們在短短的一瞬間之後就在精神地獄裡度過了千千萬萬年,神智已毀,因此身體也如同無生命的石像一般倒下去。連王大將軍都承受不住這種攻擊,這些區區小小士兵們根本就無還手之力,甚至無損;要的就是無損,破軍想著,閉上眼睛,意念集中,冰冷雙眼睜開之時,以他為中心的整一個圓,全都淪陷為幻覺之中的刀山火海,持續時間更是無限地加長,只要禁軍步入這個圈,就是走近幻覺之中的幻覺,就是精神的湮滅!

破軍眼中迸射著寒冷的光,面無表情自言自語道:“輕而易舉,不堪一擊。上天審判你們這一群豬狗,也算是讓你們懺悔自己的孱弱無能。安心接受審判吧,萬劫不復之人。”

而此時此刻,身後一個沉穩又溫柔的聲音傳來:“——‘萬劫不復’,說得還是過於絕對了吧。”

——是誰。這個聲音是誰?熟悉得很,難道是……

——不,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從地獄中回來呢?

破軍眼神微一收緊,他緩緩轉身,看到從遠處一步一步走來,走近了地獄幻覺圈,走到他面前的王烈楓時,許久沒有起過波瀾的內心狠狠地撞了胸腔一下,是極恐怖、震驚、不可思議的感覺!

“王烈楓?”破軍皺眉道,“怎麼會——怎麼會是你?”

王烈楓緩緩道:“因為地獄並不好玩,一點都不吸引我,還是人間更值得留戀。人間,有我要殺的你。”

破軍道:“不可能……且不論你是怎麼脫離‘地獄’的,光是現在你身體的狀況,都不足以讓你繼續站在這裡了啊。是不是?你的精神,是這樣以為的吧?”他眯起眼睛看了王烈楓一眼,突然露出一個不甚明顯的險惡微笑,道,“是吧,我說得沒錯。我聽到你的‘靈魂’正在哭泣,它感到非常痛苦,它瀕臨崩潰。你的體力,根本已經所剩無幾。”

王烈楓低頭笑道:“胡說八道吧——”然而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在顫抖,他的手在顫抖,他的渾身上下,都因為虛弱而支撐不住幾乎要垮塌,彷彿一座將傾的大廈,倒下之前的一瞬間是何其的壯觀而慘烈。

六腳巨蛇在他無法支撐身體重心的時候,嘩地一下飛過來,在破軍冰冷的眼神中,轟地一下纏繞上來,將他帶離地面,在半空之中猛地擰緊,如同瀝乾一塊浸溼的手帕,擰得小了一圈,擰得變形,擰得身體裡的每一塊骨頭都在格拉格拉地發出慘叫。九曲銀蛇槍掉落在一邊,無人控制的時候它就是死的。

受到摧殘的次數太多,以至於骨頭上裂痕遍佈,像是一塊鬆脆的餅乾散落開來。啪。王烈楓跌落在地的時候沒有被七殺從天空拋落下來時候那樣的巨大動靜,而是軟軟的七零八落的一塊,在地上抽搐著,抽搐著,偶爾發出一兩聲咳嗽,似乎拼命想抬起頭來。內傷比起外傷要疼要痛苦幾百倍呢。

見此情景,破軍走過去,以足尖抬起他的下巴。王烈楓的下顎有著優美的一道摺痕,整張臉已經蒼白如紙,只剩下一雙眼睛雪亮兇狠,殺氣騰騰,看得破軍都是內心動容。

破軍幽幽道:“何苦呢,在永恆的空無之中不老不死、不傷不滅,難道不是一個好歸宿嗎?非要回到人間,一次一次被打倒,一次一次承受這樣的痛苦。你知道嗎?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珍惜自己身體的人,不配投胎轉世。明知道無法打敗我,一次又一次來螳臂當車,委實可笑得緊。你只配再一次下地獄,王烈楓。”

誰料王烈楓竟笑了起來,慢慢道:“我的父母會理解我,我的父親正是我奮鬥的目標和榜樣,我的付出與他相比,根本算不上九牛一毛。我打仗是為了江山社稷,我拼命是為了挽救千千萬萬的大宋子民,現在,又是為了端王殿下,為了我愛的妹妹而戰,我不認為這是一種浪費,而是最大的善意。而我要面對的‘惡’,就是你。”他吃力地說出下一句來,“更何況,你怎麼知道,我完全沒有勝算呢……”

破軍聽聞此言,突然心中恐懼,道:“你知道了什麼?”

霎時間,面前綻開一朵透明水花,張牙舞爪地朝他面上潑過來,嘩啦一聲——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王烈楓以手支撐身體,緩緩起身,低著頭道:“要破‘破軍’,就要用‘水’。破軍水去大吉昌,為官英雄近帝王。你之所以在用幻覺對付別人的時候,非要與其他人分開,你之所以只想折斷我的骨頭,而不刺穿我的皮肉,就是因為不想見到血,因為‘血’就是‘水’,‘水’是最剋制你的東西……水這樣東西,隨處可取……”他低頭到處扒拉著,抓起一團雪花來,握在手中,對破軍道,“所以我用僅存的一點內力,將雪花熔成水,以此,大概可以制住你的‘地獄’出現吧……是不是,破軍?”

破軍在原地不動。王烈楓則是跪在地上,努力想站起來,但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了,他渾身都在顫,低頭咳嗽著,咯出一口血。

——接下來,接下來就該殺了他了。王烈楓想。

他視線模糊。他的手終於摸到九曲銀蛇槍。他咔地一下握住它。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一股極黑暗的力量鋪天蓋地而來,壓在他的頭頂,拼命地擠到他的腦子裡,周圍又出現了地獄的景象,刀山,火海,惡鬼!它們從世界的縫隙之中出現,它們在冰裂縫之中探出頭,它們在地獄的刑罰之中煎熬,嚇人的聲響再一次進入王烈楓的耳朵,思想,精神,王烈楓在震驚之下,抬頭看著天空——

閃電轟鳴、雷電交加、頃刻之間天空灰濛,天雷如刀切割人的身體,耀眼光芒和巨大聲響齊發,之後傾盆大雨往下澆落,澆暗了火,是金翅大鵬再一次呼風喚雨了;可是這一次,王烈楓幫不上忙了,他阻止不了這些了,他的精神再次往下沉,往深處鑽,他聽到了破軍的聲音——

“你錯了。你太天真了,王烈楓。你看,現在下著大雨,下這樣大的雨,可是我的‘地獄審判’依舊沒有失效。你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這裡的雪,這裡的時間和空間,都是屬於華陽教的。這是幻覺,是夢魘之境,一切都是假的,所謂的水不是水,此刻的光也不是光……它們在現實之中,都是不存在的,因此也不會對我產生任何的影響,與我‘同盟’的水,可傷害不了我啊。這一次我可不會再給你重來的機會了,我要讓你永遠地墜入地獄之中——死吧!”

——嚓!

這一次,破軍終於可以徹底解決掉這個麻煩的王烈楓了。他本以為第二項任務也是輕而易舉,沒想到自己連第一項都沒有完成,實在是惱人,早知道就讓貪狼先行解決掉他了,雖然他的自尊並不允許自己這樣做。

那麼第二次,王烈楓總該死透了吧。

但是沒有。

這一聲“嚓”,並非‘地獄審判’之中所發出。而是在‘現實’之中,出現的。

這是兵器從人的身體裡刺透進去的聲音。

是九曲銀蛇槍,從王烈楓的手腕處劃過,噴出血來,血噴濺之處,幻覺的影響就解除,這讓王烈楓立刻就擺脫了“地獄審判”的幻境。

隨後,血噴到破軍的臉上,結結實實真真切切地噴濺在他臉上——水、破、破、軍。

破軍這一下才是真的僵勁不能動了。他的地獄邊境轟然垮塌,他努力想用意念控制住,但是覆水難收,他製造的幻覺正在消失。

王烈楓勉力笑道:“說起來,九曲銀蛇槍,也是華陽教的東西。華陽教的東西,不會受同盟的‘幻覺’的影響,是幻覺之中的真實,是個小叛徒吧。很遺憾,還是讓我成功剋制了你,破軍。你現在還有什麼本事,建議你亮出來,否則,我再眨一下眼,你就會被這一支帶血的槍刺穿的哦。”

“不、不……”破軍開始惶恐了,“我活了這麼多年,還不想死……我為了教主出生入死,從未失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可以,我不可以死。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求求你,即使你打敗了我,你也——”

刷拉!九曲銀蛇槍如雪亮毒蛇,血紅的舌頭嘶嘶吐信,雪亮獠牙刺穿他的心臟!

現實中的死亡,比幻覺中漫長的空無要來得猛烈得多。那一瞬間的痛苦無可比擬。

王烈楓面無表情地將槍抽出。鮮血淋漓,九曲銀蛇槍上,混合著他的血與破軍的血。以及,在此之前殘留的,陸時萩的血。

“——你也是,不可能擊敗教主的……”

破軍的聲音微弱,說完這句話,迅速地斷了氣。

“……”王烈楓半跪在地上,血從他的傷口之中噴出。傷得其實不深,但他實在是精疲力竭,透支到不能再透支了,木先生給的藥,也確實過了最後一點有效時間了。他微微地笑了笑,以極輕的氣聲,喃喃道,“誰說的啊。區區一個華陽教主,還想要撼動大宋王位,實在是個笑話……”

在王烈楓說話時,周圍計程車兵似乎剛從夢魘之中醒來,頭痛欲裂地按著腦袋,不敢相信自己重新又回到了這個世界似的。但他們畢竟訓練有素,有了意識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繼續戰鬥。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六腳巨蛇,他們看見它正哀鳴著,向著一個地方飛過去,立刻拈弓搭箭射過去幾十支箭,即便它沒有被殺死,也被這重量壓得轟然墜地。

於是他們看到,蛇頭朝向之處幾步遠的地方,竟是他們敬愛的王大將軍。

“——是王大將軍破除了我們的‘幻覺’,把我們從地獄中拯救了出來!王大將軍,王大將軍,您還好嗎?王大將軍,您醒醒!”

“嚇?”林瓏猛然從冰涼地面坐起,冷汗涔涔。她醒了。剛才的發生一切彷彿是在做夢,但她一向都不記得自己夢見過什麼,唯有剛才的事情她記得一清二楚,就好像是——真實地發生在她身上的,就好像是,記憶。

她的第一反應是將皇帝脖子中掛著的半塊鼠符扯下來,藏在衣襟中。

緊接著,她看向周圍人的時候,他們的眼神讓她在一瞬間認識到:這一切當然是真的,他們看她就像看神仙一樣,看到了神的使者一般,倒是讓她有些慌亂。

尤其雪蠶,跪在地上道:“林大夫,剛才皇上吩咐我們不許傷害您,您是解決此事的關鍵人物,無論如何,我們都要以您為重。您現在想要做什麼,儘管吩咐我們便是。”

她摸著自己手腕上的傷疤,是御醫剛替她包紮起來止了血的,他們不能看著她失血而死——當然,她割開傷口的時候也注意了些分寸,所以賢才除了創口有點疼,也沒有別的什麼大礙。而那隻巨大的蠱蟲,已經被她的血所化解,她有點輕微的中毒,但不致死。

“好。讓我想一想,現在——”林瓏戰戰兢兢地說著,想起皇帝對她說過的“鼠符非常重要”的話,下意識地往衣襟裡摸,摸到一塊小小的硬物,頓時鬆了口氣。但是緊接著,她神經再次緊繃,而且是恐懼到一下次過呼吸,捂著嘴面色發白。

這些情緒在她的臉上展露無疑,雪蠶見了趕忙問道:“林大夫,怎麼了?”

頓了一頓,林瓏開口道:“離開這裡,快,就現在!我怕來不及了!”

她說話之時,只聽得遠處的入口那裡,傳來侍衛的慘叫,是什麼人找到了這裡,殺了侍衛,準備破門而入!

雪蠶反應極快,立刻喚來在此守備的兩名侍衛,吩咐道:“將皇上從這裡帶走,快,送去太后那裡!快快快!”兩名侍衛立刻抬了皇帝就一路狂奔,跑到一處暗門口開啟,衝進門內,嘭地一聲關上門。與此同時,入口處的敲門聲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似乎由敲門變成了直接毀掉門;該死,這扇門可是鐵的,竟被輕而易舉地敲到變形了!

林瓏聽著這聲音,嚇得臉色發白,她回頭看了一眼雪蠶尋找幫助。

雪蠶一臉凝重,猶豫了一下,便吩咐侍衛:“你們去門那裡頂著,別讓他們進來。越久越好。”

隨後她回頭,對林瓏道:“林大夫,你也去剛才那道門那裡,順著路跑過去,找到太后。記得告訴她,我都按照她說的做了……”她推了林瓏一把,低聲道,“快去。”

然而林瓏才一轉身,整扇門轟然倒下,白色光線透露進來。她一下子停下來——再跑過去,等於是暴露密道的位置了。她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絕望地抬頭,看著一個男子,率領著明顯是來自於華陽教的兩個殺手,一步一步款款走來,虛假光線照在他身上,顯得他蒼白的面龐趨於透明。

“你們好啊,親愛的獵物們。”他的聲音優雅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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