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愁苦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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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正是斜也。如果林瓏所處的位置是在王烈楓身邊,又或者退一步,一路跟著華彥錦的話,也許此刻她的心情就會截然相反了。面對這個金髮金眼睛,身上散發出煞氣的美少年,她也許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然而與之相反的是,斜也接下來的所作所為也並沒有讓林瓏扭轉對於他的恐懼,他說出這些話來不是開玩笑,更不可能是與他們站在同一邊——這可是挑明瞭說要殺人啊。

雪蠶表情鎮定,大聲道:“你們是誰?想要幹什麼?”

斜也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靈活地掃過她的面龐,笑眯眯道:“中原人時興這樣的‘繁文縟節’麼?都已經打到老窩裡來了,都還要先自我介紹一番再開打麼?你們總是這樣,連‘驚喜’都沒有了。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我也得遵守你們的規矩才是。好吧!顯而易見,我們是華陽教的人。奉教主之令,前來尋找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夠溝通現實世界與華陽教,擁有非常危險的力量,絕不能落入別人手中。據教主所言,這把鑰匙,現在就在‘這裡’。我們要找到它,並且銷燬它。”

聽聞此言,林瓏渾身一震,趕忙按住自己的手腕,不讓自己反應過大。然而她的一舉一動全都被斜也收在眼中,斜也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隨後把視線撇開去——按照“規矩”,在餘人說話和聽人說話的時候,應該注視著對方,才算是“禮貌”。

“你在說什麼……”雪蠶冷汗直冒道,“什麼‘鑰匙’,那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這裡只是御醫聚集之地,他們與外面發生的一切都毫無關聯。”

“是嗎?”斜也微微昂頭,悠然道,“可是我剛才問過你們的皇后了,她說,這樣東西現在就在你們這裡啊。”

“等等。”雪蠶表情複雜且驚恐,重複道:“皇、皇后?”

斜也笑了笑。他的笑非常溫柔,讓人如沐春風。這個笑容在他說話的時候,也一直保持在他臉上,只聽得他禮貌地解釋道:“是啊,我想,經過了嚴刑拷打以後,人總是會說真話的,皇后也不例外。皇后沒有吃過苦,因此更加不能夠忍受‘酷刑’的折磨,總會把知道的全都說出來的。”

雪蠶橫眉,驚怒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闖皇后寢宮,這是要判死罪的,株連九族!你還……你還……”

斜也歪頭笑道:“皇后的寢宮並沒有人啊。我過去的時候,那裡空空蕩蕩。一個個逼問過去,他們才肯帶我去皇后那裡的,為此,我殺了六個人呢。皇后所在的地方,窄小又陰寒,誰會想到皇后會在這種地方待著,還找了專人看守著防止她跑出去。但也不多。所以,是你們的錯,保護得不周全,還怪我們突然闖入,實在是笑話。”

——想到太后之前的一系列吩咐,雪蠶也確實慢慢地回憶起對於皇后的處置了。不過最為神奇的是,她現在竟沒有被妖獸吃掉,而是被“人”所傷害,也不知算不算幸運;她還活著的吧?

雪蠶道:“不論如何,這些都是宮中的規矩,任何一個人都要遵守。”

斜也介面道:“你們的規矩也對我有效嗎?還是說,只要我走進皇宮,就要遵守裡面的規矩?但如果,你所奉為‘正義’的,皇宮的門牆正在坍塌,而華陽教的幻境覆蓋了汴京城,那麼此時此地又是屬於誰,我該聽誰的命令呢?”

——你的立場還重要嗎?

——到了生死邊緣,你會為了‘大義’而犧牲,還是為了保命而供認不諱?

——但如果都是死呢?

林瓏眼神閃爍。斜也轉頭看了一眼林瓏,意味深長地一笑,道:“至於我,我當然是聽我自己的了。你們現在是我的獵物,該聽我的才是。——啊,所以你剛才是‘垂死掙扎’嗎?是‘死到臨頭還嘴硬’嗎?你這樣激怒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哦。——不過,我脾氣很好,不容易生氣,因為你們罵人的話,我也聽不太懂。我現在只希望,你們之中的知情人,將那樣‘鑰匙’交出來,讓我好交差。否則,我也沒有辦法了啊。”

“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雪蠶抬頭道,“你請回吧。”

她身後的兩名侍衛走上來,從腰側拔出刀,死盯著斜也,意思是,如果斜也現在不從這裡離開,即便這裡只有兩個人,都會拼盡全力將斜也殺掉。

可是斜也看上去一點都不害怕。

“我說過,我的判斷不會有錯。我的判斷一向都沒有出過問題,從我的朋友失蹤,我決心來汴京找他開始,事情就始終在我的意料之內。倒是你們,應該認清一下現實。”斜也淡漠又殘酷地,帶著微笑地說道:“你們已經無處可逃。就算是交出我們想要的東西,也不能改變你們都要死亡的命運。”

驀地,雪蠶的臉變得煞白。

斜也禮貌地笑著,立在原地不動,兩名侍衛衝上去就要取他首級。他淺金色的漂亮的眼睛裡有著極寒的光芒,這在一瞬間,讓雪蠶以及身邊的兩個侍衛都感到了不小的恐懼,這是一種擋我者死的氣場,是審判一切,發出殺戮訊號的死神——他在生氣!

在刀刃即將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他咧嘴一笑,笑得陰狠又狂傲,他兩袖輕振,扯開半邊的衣服,刀刃橫飛而來,其速度之快,其力道之猛,根本就來不及閃避,更何況兩名侍衛,正是抱著絕不回頭的念頭,“攻”往斜也的脖頸,根本就切斷了自己的一切的後路,哪能想到斜也會有這麼一招,這麼近,這麼快,這麼多!

刀刃扎進了他們的眼睛,脖頸,心臟,眼球爆出血漿,喉嚨嘶嘶冒氣,心臟垂死震顫。嘭。嘭。爭先恐後地倒下,宛如兩聲炮仗,昭告著某地的淪陷。

斜也道:“這裡大概已經沒有能戰鬥的人了吧?”

在雪蠶詫異的目光之中,斜也衝她笑,笑得溫暖又和善,笑得英俊無比,彷彿是要將災禍降臨世間的邪惡天神。

“有一樣規矩,我想是我出生的女真部落與這裡通用的。”斜也溫柔道,“無論發生多麼激烈的戰爭,多麼殘酷的殺戮,‘女人’都不應該被捲入其中。所以,我不會殺了你——也不會殺了這裡的另一個小姑娘。但是除此以外的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裡,然後接受我們的‘搜查’,明白了嗎?現在,我再給你們每人跑五步的時間。開始吧。”

他輕巧的一聲令下,御醫們四散奔逃,內心想著要比別人的五步多跑出五步,逃出生天才好。對此,斜也倒也是不急不躁,他看著這幫老的半老的御醫,耐心地看著速度最慢的一個跑出五步,而速度最快的已經半個身子出了出口。斜也清了清嗓,以清晰而溫柔的語調,微笑道——

“好了,時間到。我們的獵殺開始了哦。”

刷地一聲,跑得最快的御醫被攔腰斬斷,上半身沿著臺階重新掉落回這個狹小的空間之中,咕嚕嚕地滾到一個人的腳尖前,他因為害怕而戰慄,被那屍體絆了一跤,啪嗒一聲趴在地上,看見那身體滾著滾著翻了過來,對他說:“救命。”

空氣中佈滿血腥氣味。人的骨頭顫抖,顫抖,顫抖到山崩地裂,軀幹破碎支離,被毀到即使是同行在旁邊救治,也未必能夠救活,血光阻擋視線,兩名殺手的武器雪白的身影遊曳在鮮紅血液中,血紅血紅的手,白的黃的牙齒混做一片,面孔支離破碎,眼珠掉落出一半,嘴唇上翻露出牙齦。白色光芒透進來,照到地上是一片殷紅,就彷彿是夕陽在地上打滾。

林瓏捂著臉,渾身發抖。雪蠶在她身邊,亦是受到了大驚嚇。這樣的血腥場面,她們實在是沒有見過。林瓏雖在此之前也接觸過生離死別,但親生父親帶給她的大多是悲傷而非現在這般的恐懼。

斜也看起來似乎是殺上頭了。他站在血泊之中,閉著眼睛聽著最後一個人倒下,血液啪嗒飛濺而起的聲音。他睜開眼,一雙金色的眼瞳裡彷彿染了血。

“——好了。”他笑道,“只剩下你們了。請問你,到底知道那一把‘鑰匙’的下落嗎?我是說,一直沒有和我說話的這位小姑娘?”

林瓏突然被關切,猛地一下抬頭,心口撲通撲通地跳。她下意識地想摸一摸鼠符在不在身上,但在手即將抬起的瞬間,她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不能中計,不能暴露。冷靜一點。

她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保持著異乎尋常的冷靜,道:“我只是個大夫。”

斜也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轉頭往入口處看,喃喃道:“呀,剛才好像忘記把這裡的門關上了,差點就讓一個人跑了。”他轉頭吩咐一個離門口最近的殺手道,“你去關一下門哦。”

——關門,意味著什麼?

殺手道:“斜也大人,之前在皇后那裡,您是讓我們全都退出以後,再對皇后拷問的,現在,我們還留在裡面,您就直接準備動手了嗎?您是需要我們幫忙嗎?”

斜也笑道:“畢竟是教主親自吩咐要找的東西,只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也怕你們擔心懷疑,萬一我跑了可怎麼辦呢。何況,‘用刑’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在斜也金色的眼瞳瞟到雪蠶那邊的時候,神情緊繃的雪蠶突然像是得了失心瘋一般,在血泊之中騰地站起身來,揪起林瓏的領口,朝她吼道:“你到底有沒有……瞞著太后什麼?這裡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一切都亂了套?太后……早就說過宮外的人不可信。尤其是和皇后有過接觸的,需要加倍地警惕。你是什麼人……你為什麼,會吸引他們到這裡,那一把‘鑰匙’,究竟在不在你身上,那是什麼東西?你說啊!”

斜也眯起眼睛——起內訌了!

林瓏驚恐地看著雪蠶,以眼神、以口型暗示她不要說;可是雪蠶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尖叫著確定:“你果然有問題!”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去關門的殺手在“嗤”的一聲之後,手在門把上僵住,過了一會,整個人從樓梯之上滾落下來,滾到另一個殺手,在場剩餘的四個活著的人之一的面前。剩下的那位殺手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斜也,道:“斜也大人?”

斜也嘆了一聲,道:“我早就說過,我一個人,就是‘千軍萬馬’了……”

話音剛落,他已飛身趕至另一位殺手面前,在他越張越大的嘴、越瞪越大的眼睛面前,光芒四射地笑起來,笑得顛倒眾生,笑得像是女真部落時至正午時刻,高懸的燦爛的太陽,太陽光是鋒利無比的刀尖,從殺手的胸口透過去——此次狩獵戰果累累,滿載而歸。

局勢的變動讓林瓏有些不知所措。一下子,我方和敵方全部被消滅,這說明了……?

而雪蠶的想法很直接地表現在了她的行為上,她被嚇得有些失常,趕忙將林瓏一提一推,推至斜也面前,道:“你要問的,她都知道,不要再連累我……求求你,放過我。你已經殺了夠多的人了吧,可不可以放過我……”

——她是把斜也當作是發了瘋的殺人魔了。

斜也先是看了一眼在自己面前的林瓏,又看了看遠一些的雪蠶,突然失笑道:“看來你們兩個,也不是同一陣營的人呢。”

“她是皇后的人。”雪蠶語氣絕望,“你要知道的,都在她那裡。我本是奉太后旨意前來監視,以防出現什麼意料之外的事,誰料正是因為她,才讓這裡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只能當自己是運氣不好,才碰上的這些的。”

斜也一邊聽一邊點頭,笑道:“知道了,我聽得懂中原話,不必對我重複那麼多遍,而且我不喜歡聽女人之間的故事。你為什麼要怕我?因為我把跟著自己來的兩個人殺掉了嗎?並不是因為我是瘋子,而是因為我喜歡單獨行動,給我安排這些助手,根本就是監視我嘛。哎,大夫——你也是嗎?”

“啊?”林瓏抬頭道,“你想……幹什麼?”

斜也朝她走過來,到了她的面前,伸出手道:“來,跟我走。”

林瓏猛然之間感受到他身上的強烈的戾氣,這種感覺讓她感到恐懼、悲傷甚至憤怒,是極為衝動的負面的情緒,她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甩開他的手,道:“不要——你會殺了我的。”

這樣的反應讓斜也有些意外,他笑道:“人是不能選擇生死的,所以你的這個理由不太成立哦。皇后已經告訴我,‘鑰匙’由她親手交出。要不要我給你時間,讓你在這裡找出地上這些人衣服之中有沒有‘鑰匙’?——我的殺手們在殺人的時候,就已經順便將他們的衣服也一併撕碎了,除了救心丸,什麼也沒有。我想,在皇宮裡,大概是不能‘說謊’的吧?”

雪蠶道:“我若有一個字是假,定遭天打雷劈。”

斜也看著她,笑道:“那也不必。外面確實在打雷下雨,出去了真的被雷劈死,那可多尷尬啊。所以,還是這裡比較安全,最好別讓我看到你了——”

雪蠶一愣,斜也把林瓏一把扳過來,以手刀往林瓏後頸處拍過去,林瓏腦子嗡地一下徹底熄了火。斜也將她一把抱起,放在手中掂了一掂,往入口處走去。走到門口時候,他回頭看著雪蠶,道:“無論什麼時候,用‘出賣’換來的生存,總是活得沒那麼痛快。是吧?”

轟隆一聲,大門緊閉。

“我的名字是‘斜也’,是女真人。我沒有傷害皇后。”

林瓏才一醒過來,就聽見斜也的解釋:“因為我看另外一個人和你並非同盟,於是我決定說謊,也可以嚇到你們,更進一步逼問出想找的人究竟是誰。這大概就叫做‘兵不厭詐’。呀,你看起來挺體弱的,怎麼好像恢復起來倒是很快?你才昏迷了沒多久,我們現在才走出那個地方七步遠。”

林瓏道:“因為我是個大夫,我的身體不會有問題。……禮尚往來,我叫林瓏。”

“原來如此。”斜也道。他抬頭往天上看了看,又往遠處看了看,似乎在辨別方向。

林瓏道:“如果要殺我,沒必要挑地方。早死晚死都一樣,又不是治病非要搶救過來。”

斜也微微一笑,道:“我如果要殺你,剛才在下面就動手了。”

林瓏道:“那你放我下來,我長了腳。皇宮裡到處都是人,看到了不太好。”

斜也笑道:“我明白了,對於漢人而言,在‘生存’得以保證之後,第二重要的就是‘尊嚴’。”

“我還沒有那麼崇高,有些人的尊嚴比生命還重要。”林瓏道,“你要做什麼?”

斜也看了她一眼,柔順的金色頭髮在寒風之中四散飛揚。他平和道:“我是要你去‘治病’。也就是,現在,需要去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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