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愁苦 2(1 / 1)
“治病?救誰?我……”林瓏抬眼看著他金色的眼睛,開始討價還價,“治好了你讓我治的人,能讓我活下去嗎?”
斜也對她的態度有些驚訝,笑道:“看來,你也沒有‘立場’。那我就告訴你,我是不會對你動手的,你絕對不會死在我手下……”
“啊?”林瓏嚇得一震。
斜也接著說道:“——但是如果你救活了那個人,他應該是會‘知恩圖報’的,這個詞,是不是這樣用的?”
林瓏道:“知恩圖報?不殺我就很好了。你先說,‘那個人’是誰?”
斜也看著遠方的一片混沌,道:“王烈楓。”
林瓏愣了一下,腦海中思緒萬千。她計算了一下時間,頓了一頓,道:“走吧,快點。”
斜也觀察到她的反應,臉上的微笑突然一僵,道:“你之前就給他治過病嗎?”
“他的身體已經不能支撐他繼續戰鬥了。如果他還在透支自己,那真的非常糟糕。這一點,我爹已經對他說過了。可惜,我爹已經被人殺了。”
斜也面色微變。他想起了什麼。但是他金色的眼睛輕眯,漂亮如妖精的面孔上又浮起了微笑。他一邊加快腳步走著,一邊和林瓏攀談道:“我發現和人單獨相處的時候,你的話會變得多許多。我之前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呢。”
林瓏臉紅了一紅,又不說話了,只是無聲地跟上來。
斜也笑道:“跟緊些,小心天上的那些妖獸吃掉你哦。”
林瓏抬頭一看,晦暗天空之中,不斷有奇形怪狀的妖獸飛過,著實是嚇了一跳。她想過會“有”,但未曾想過會這樣地“多”。
“小心,它們很危險——”斜也道,“雖說華陽教的妖獸不會傷害華陽教的人,但是我剛才已經把華陽教派給我的人處理掉了,所以,它們還是會攻擊我。”
“什麼……?”林瓏驚恐地看著飛來的一隻巨大的人面鳥,顫聲道,“那現在要怎麼辦啊?”
連著把刀刷刷刷地飛上來,在人面鳥飛近之前,將它割成了四段,銀色血液噴濺,它迅速化作一團黑霧散落,黑霧消散,刀子落回到斜也手中,他對著刀尖吹了一口氣,噼裡啪啦地把它們裝回到衣襟中。在人面鳥墜地的瞬間,遠方傳來低低的轟鳴。
斜也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被發現了啊……果然,還是天上飛的速度最快……”
林瓏嚇得要跳起來了,拉了他一把卻沒拉動,急切道:“你別站在原地裝腔作勢啦,打不過就快跑,難道要等死嗎!”
斜也反而是反手扣住林瓏的手腕,林瓏皺了皺眉,咬住嘴唇。斜也昂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千百隻的妖獸,金色的髮絲在他臉上輕拂,他額頭沁出冷汗,輕聲道:“跑沒有用。如果教主說的是真的,有‘鑰匙’的力量,我們就能夠脫險。”
林瓏知道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咬了咬牙從衣襟裡摸索著鼠符,恨恨道:“既然不知道有沒有用,為什麼要到危險靠近的時候才嘗試啊!”
“時間太緊了,一切都是‘順水推舟’去做成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會經歷這些。”斜也丟擲十幾把刀,刀在空中旋轉著吹起了一陣大風,暫時阻擋住妖獸撲來的勢頭,但也撐不了太久。
林瓏摸到了鼠符,小而堅硬的兩塊半圓。為了這古怪的符,父親連性命都丟了。如果這塊符是假的,整件事都是騙局,那麼她現在死掉也可以——結束這一切吧。
她低頭將它們捧在手中,急切地顫抖著將它們一拼。殘破的,毫不起眼的兩塊,石不石玉不玉,一隻是老鼠,另一隻也是老鼠,她將它們頭對頭,尾對尾一拼湊,卻並不成功。
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林瓏靈機一動,將鼠頭與鼠尾銜接在一起,咯地一聲,終於成功卡住,變成完整的一隻鼠——以頭銜尾的兩隻老鼠互相吞吃,彷彿是神秘的一個圖騰。斜也的目光跟隨著她,看著她將兩塊鼠符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圓,那一塊鼠符上,隱隱約約地透出了光。
撲上來的第一層的妖獸被刀卷得稀巴爛。緊跟而上的第二批則好些,卷爛了一半,第三層時,便只是受了輕傷而減緩了速度,第四層則是直衝兩人而來!
斜也凝眉道:“就是現在。”
“好。”林瓏將鼠符握在手上,舉到半空中,看著飛撲而來的妖獸,惶然笑道,“我是不是該念一句,惡靈退散——?”
妖獸朝著她的手而來。朝著她纖細柔嫩、血液剛凝時的手而來。美味的食物擺在面前,哪有不吃的道理。
但是,就在妖獸靠近她手的剎那,她手中那一塊小小的鼠符,從灰暗磨砂的表面上,在雕刻的縫隙之中,竟透出了白色的光芒,那光芒閃爍閃爍閃爍如星辰,而目之可見的唯有這剛開始閃爍的瞬間;緊接著,這白光霎時間爆發成一隻滾圓滾圓的碩大光球,照得妖獸頓時嘰嘰喳喳四散而逃,這光芒是現實之中的光,與幻覺之中利於它們的光完全相反,燒得它們是身上滋滋作響,彷彿是在烤肉一般;光球又在這一範圍之內爆裂開來,光束直衝向天空,將陰霾密佈雨雪交加的天空,撕裂出一片斑駁而清晰的晴朗——已經是早上了!
因為光線太亮太燙,斜也不得不低下頭眯起眼睛。然而很快地,只是一眨眼的時間,那明亮無比的光芒忽然消失不見,周圍恢復了日常的黑暗,他的眼睛來不及適應,面前出現了一片一片小的光暈。
等到他抬頭的時候,禁不住“嗯?”了一聲。
看見了面前有一個黑色的旋渦,緻密、深邃,裡面劇烈地滾湧著未知的強悍的力量,是遠古巨獸遙遠的喉嚨。靠近這個洞的妖獸拼命想飛走,卻被這個洞吸入進去,坍塌,消亡,無可回頭,再也無處可尋。
斜也在看著這不可思議的景象,喃喃道:“這就是……‘鼠符’的能力?”
林瓏嚇得不輕。她求救似地回頭,點著黑色旋渦的方向,問斜也道:“這是什麼?”
“這是……”斜也剛想回答,猛然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往旋渦裡拽,他躲避不及,飛身而起,淺色頭髮凌亂地飄散著,他被吸到了旋渦口,都沒來得及反抗,呼地一下,又是一股強大的拉力,將他的身子拉了進去——
——裡面是一片安靜。
斜也一進入內部的世界,就陷入了一個無聲無光無方向無感知的世界,竟是空空如也,斜也愣愣地處於這一片空虛之中,從此刻往前推移到出生後第一次擁有記憶的時刻全部浮現。
他要找吳乞買,完顏晟。完顏晟已經失蹤很久。完顏晟提起過自己要去中原,中原最繁華的地方便是汴京。完顏晟半開玩笑地說,早點去探明中原的情況,以後我們可以更輕而易舉地把它打下來。至於首都汴京,半座城歸我半座城歸你。斜也笑道,得了,你還是想想怎麼逃過盈歌的追殺吧。完顏晟大笑道,我只管打仗打贏,我與他有契約在身,他怎麼可能會殺我,於情於理都過不去。斜也糾正他,“於情於理”是中原的詞彙,女真部落可沒有這樣的說法。完顏晟笑了笑,不再答話。斜也見勸解無效,也便作罷,但心裡暗自擔心。
當天晚上,斜也聽到遠處有奇異動靜,他起身走出帳篷,假意失眠在外遊蕩,用餘光看見隔壁帳篷中有人將毒蛇的嘴巴掰開,卡在瓶子上逼出毒液。一滴一滴一絲一絲,滴滴答答粘稠的透明的無色無味一滴致命。他去找完顏晟,把他從睡夢中叫醒,告訴他小心任何人端給他的酒,酒裡有毒。完顏晟睡眼惺忪地聽完他說的這些,輕聲道,你如果害怕做噩夢,可以在睡前多喝些馬奶酒。斜也道,你最好記住我說的這些話。隨後他起身離開。
次日,完顏晟被盈歌請去大營中慶功。盈歌微笑著將酒端給他,道,多虧了你完顏吳乞買,我們才得以次次大獲全勝,吳乞買你真是草原之鷹。斜也立在盈歌身後,一雙金色的眸子看著完顏晟。完顏晟笑了笑,道,鷹?做人可比不上做鷹。完顏晟接過了酒,將酒倒進嘴裡,大部分沿著下巴往下滴落。他回到座位上,暗暗地將酒吐到地上。部落中訓練的獵犬跑進來,完顏晟切了一塊肉丟到這一灘酒中,獵犬一口刁起了肉,三下五除二嚥下去,沒等走到營帳外面,就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了。盈歌看了獵狗死狀,道,怎麼混了只瘟狗進來?快去打死,免得傳染。下人還沒有來得及動手,完顏晟騰地一下站起來。
“完顏盈歌,你竟然在我酒裡下毒!”
當晚,完顏晟就被下令追殺,至死方休。斜也很遺憾,各種各樣的解決方式,完顏晟卻選擇了最暴戾的一種,讓身為統治者的盈歌下不了臺,造成這樣的後果實在是太可惜、不過對於完顏晟的功夫,斜也倒完全不擔心,只是不知道他從此到了哪裡。這樣過了小半年,完顏晟依舊是杳無音信。斜也決心動身啟程去找他。
毫無頭緒的斜也一直到遇見了炎鶯才確定了自己的方向。他從字裡行間套話套出了完顏晟的下落:他活著,並且被華陽教控制著,需要解救。要救出他,首先就要想辦法潛進華陽教。這個突破口就是炎鶯。當慣了壞人,在盈歌身邊都混得如魚得水的斜也,到炎鶯身邊自然也是得心應手,毫不費力,甚至可以做出超出他們想象的壞事——這也是“被信任”的很重要的轉折點。
一路到了這個地步,居然被這不知是什麼東西的黑色旋渦吸入了永恆的黑暗之中。
真是不知道會這樣發展。自己竟和妖獸一起被吸入了這裡,可週圍一點也不熱鬧。斜也苦笑著心想,這下,自己是不是墮入了輪迴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了?想嘆氣都嘆不了,那可真是太悽慘了。
“喂,斜也。斜也。”林瓏的聲音在耳畔出現,斜也整個人精神一振,趕忙去尋找聲音的源頭,又想要開口讓她找到自己,然而未果——但是此刻的他漂浮在無邊無際的空無之中,根本就做不出反應,實在是糟糕。
驀地,一隻手拂過他的髮絲,面龐,在他的肩膀處停下,接著,他的視覺觸覺復甦,林瓏蒼白瘦削的小臉出現在他面前,道:“……斜也!我找到你了。”
在林瓏將手往他臂膀上拍下的瞬間,斜也整個人都“醒”了過來,渾身一激靈,重新回到感官世界,雙腳站到了地面,他搖了搖頭,睜開眼睛,看見四周是浩瀚宇宙,星河燦爛,遠處的星星靠近了他們的時候,才發現是妖獸的屍體。斜也吃了一驚,問林瓏:“你進來沒事嗎?”
林瓏點了點頭,道:“就像普通的進一扇門一樣,沒有什麼阻礙。”
“是嗎……”斜也試著走了兩步,也確實如履平地,也許是林瓏剛才的一觸碰,讓他得以從混沌中脫離,他看著周圍詭異的景象,滿天漂浮的星星與屍體,道,“‘鼠符’是‘鑰匙’,能夠溝通兩個世界。可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這第三個世界,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林瓏搖頭嘆道:“我不知道,我也是剛進來找你。不過,我才一進來的功夫,這個入口,就自動關閉了。不知道從這裡,再使用一次鼠符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說著,她舉起了鼠符,小小的令牌在她的手中開始發光發亮,白色光芒超越星辰,這劇烈的一閃之後,熟悉的黑色旋渦再次出現在兩人面前;而此時,這裡的一切似乎也不被它吸引,外面也沒有什麼東西透過旋渦的口子而進入。一個和平的,不知通往何處的黑色旋渦再次出現。
林瓏看著這個旋渦,歪頭道:“是你先過去,還是我帶著你過去?”
斜也微笑道:“那就麻煩你罩著我了,我實在不想進入‘虛無’,這種滋味不好受。”
“好啊。”林瓏抓過他的袖口,道,“跟我來。”
結果,走進新的空間的一瞬間,斜也就瞠目結舌了。
巨大的紫色榕樹,垂落於地的枝條,氤氳的水汽和幽深幽深的遙遠樹林。
這是——
“怎麼會到了夢魘之境?”斜也冷汗直冒,道,“這是華陽教的地盤沒錯。這麼說來,剛才的‘門’……”
“大概是起到一個‘過渡’的作用吧。”林瓏道。
“是。也許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中間是需要一些‘過渡’的,也就是剛才的那個地方。我明白了,鼠符不但能夠‘溝通’,還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人於無形之中,甚至連屍身都找不到,這才是教主想要得到的東西……”
林瓏忙道:“我不會殺人的。”
“啊,我知道你不會。但是如果到了什麼緊要關頭,你最好還是會。”斜也往四處看了看,道,“這裡原本應該是夢魘軍的集中地,但現在,大部分都透過華陽教的通道去了現實之中了。但也並不意味著這裡沒有人。啊,你看,有人來了。”
“誰在那裡?”遠遠地有一人沉聲道,“站住。”
乍一聽這個聲音,斜也渾身一震。對這個聲音他實在太熟悉,熟悉到只要是一聽到,他下意識地就心痛,心痛到動作都慢了一拍;他回過頭去,看著大步流星走來的那個身影,聲音顫抖,以女真語呼喚道:“我的兄弟,吳乞買……”
——是完顏晟。高大的身材,偏深的膚色,硬朗英俊的五官之中,一雙與斜也相同的金色眼睛。只是他的眼睛變得空無,陌生且兇狠,像是失了光澤的琥珀,因此斜也即使是再激動再感動,都在看到這詭異的眼神之時愣住了。
“……吳乞買?”斜也試探道,“你忘了自己的名字嗎?你在中原的名字,是……完顏晟?你想起我來了嗎?”
完顏晟非但不答,反而一記過肩摔招呼過來,幸得斜也有所戒備,倒退一步躲開去,反手製住他的手臂,詫異道:“這是你我小時候學習的摔跤術。摔跤你還記得,別的你已經忘了嗎?”
完顏晟漠然看著他,眼睛裡根本讀不出一點情緒和人性,他盯著斜也,口中重複道,“入侵者死——”
“我是斜也,你怎麼……”斜也咬牙試圖解釋,然而完顏晟充耳不聞,只是一路猛擊,一切動作與過去兩人所學別無二致,可他就是什麼都不記得。斜也頓時有些生氣,一分神,頓時完顏晟就乘虛而入,手往他頸上劈來,試圖折斷他脖子,斜也還在思考著對策,突然身後白光一閃,林瓏將他往後一拉,完顏晟往前一撲,想要跟著鑽進這黑色旋渦之中,然而它在一瞬間就消失在他面前,他撲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