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徘徊嘹吠當丹關 2(1 / 1)
此前,在王初梨被大群的妖獸包圍的剎那,光明消失的瞬間,絕望感迫使她閉上雙眼之時,她忽地感到眼前一陣光和熱爆裂開來。
她詫異地睜開眼,看到周圍燃著熊熊的大火,將嘰嘰喳喳叫著撲過來的妖獸隔離在外;在這奇異景色之中,火越燒越厚,燒出一個獨立的“境”,彷彿是一個圓形的穹頂,而她身處穹頂底端,看著前方開了一扇“門”,並且迅速地坍縮變小。她反應很快,掙扎著往門的方向跑過去,在它即將消失的瞬間趁虛而入,火燒到她的袖子和皮膚,卻是毫無痛感的,舌尖舔過般的溫柔。
她意識到這是蘇燦為她準備的“出口”——把火給她,把避火的能力也給她,那在她不覺得痛的時候,蘇燦會不會覺得痛呢?這一點,她無從得知。隨後,她在摸索之中進入了夢魘之境,在昏迷以前,她確定自己在“掉落”。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在這裡。但是很快地,就有‘幻覺’佔據我的感官,我只能看見妖魔鬼怪,它們幾乎要殺了我,直到剛才被一陣樂音打斷。這樂音入侵到幻覺之中,我才知道我所遇到的不是真實,脫離出來以後,依舊是四下無人。看到你們之後,我才知道我居然沒有死。”王初梨站在趙佶身邊,沉默了一陣,輕聲道,“蘇燦他怎麼樣了?”
雖然大家心知肚明,但畢竟沒有人看到當時的情況,於是葉朗星只是避重就輕道:“他之前在對付豐樂樓前的大怪物,沒有隨我們一起過來。也許他是在‘現實’中吧。”
王初梨盯著葉朗星看了一會兒,葉朗星儘量平靜地回看回去。然後他看到王初梨轉過頭,往前的腳步一直沒有停止。
“我知道了。”她低低道,“你的眼睛已經告訴過我答案了。”
在葉朗星倍感痛心與尷尬之時,趙佶道:“我耽誤太長時間了,我們得走了。”他微微頷首,朝著前方的護衛隊道,“文術!你們找到出口了嗎?”
文術的聲音傳來:“端王殿下,照理說應該到了‘邊緣’,但是這裡——”他聲音猝然變調,“小心!”
趙佶吃了一驚,轉頭與葉朗星對望一眼,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奔過去,王初梨跟著跑了上來,趙佶道:“初梨,你在原地別動,那邊危險!”
王初梨執拗道:“我不要!待在原地就沒有危險了?你過去也是葉朗星的累贅,為什麼不戴上我!”
“我……”趙佶被她譏得一時無言,只得繳械投降,“……那,你也小心!”
王初梨低聲道:“我會的。”
葉朗星道:“就是說啊,端王殿下,你不是說,這裡除了幻覺,就沒有別的危險了嗎?”
趙佶道:“對不起!這筆賬等我們回去慢慢算,好不好?你們揍我打我都可以!”
“你真是比我還天真。”王初梨苦笑道,“你還想著能回去?”
趙佶道:“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放棄希望啊。”
頃刻,一個巨大的陰影從遠處疾馳而至,剎那間就將他們頭頂的光線遮擋得一乾二淨。趙佶抬頭看到那隻怪物的腹部,那裡披著堅硬的甲冑,甲冑一路延伸至它的兩隻碩大翅膀,使得本該柔軟的地方變成鋼鐵羽翼,健壯的四肢下,四隻腳爪更是鋒利得閃著寒光。它碩大的圓腦袋上有黑白黃的斑紋,犬齒是巨型匕首。索性它只是在片刻之間就經過了,一條尾巴在空中扭過剛強的一條弧線。
“窮、窮奇!”見過了太多不可思議的妖獸的趙佶,此刻已經基本不會為看見了未知生物而吃驚了,而是從腦海中搜尋看過的志怪傳奇,試圖給大家介紹:“窮奇,狀如虎,有翼,食人從頭始,所食被髮,在犬北……意思是說,它長得像老虎,生有翅膀,吃人的時候,喜歡從頭開始吃。其實它是很有意思的妖獸,看到有人打架,它就會去吃正直有理的一方;看到忠厚老實的人,它就會咬掉它的鼻子;而面對作惡多端的人,它反而會捕殺野獸饋贈給它。我們常說‘懲惡揚善’,可它偏偏是‘懲善揚惡’……”
“哎呀行了行了,知道它會吃人就行了!”葉朗星猛地一拽,一把將他拉到一旁,窮奇低空滑翔時的堅硬尾巴與他擦身而過,捲起地上的一大片塵土,嗆得趙佶瘋狂咳嗽,涕淚橫流。王初梨笑了一聲。
這時候護衛隊齊刷刷地跑過來,文術從趙佶身邊經過,說了一聲:“端王殿下,千萬小心。小心別被它傷到了,你們幾個都別死。”文術對幾個部下道,“聽我命令,都站好位置,佈陣!”
王初梨疑惑道:“佈陣——?”
趙佶道:“對。他們一旦布了陣,就能夠產生不止八個人的力量。他們正是憑藉這樣的能力,才抵抗住了剛才的幻覺攻擊。”
文術道:“鎖鬼陣,起!”
只見文術、霸下、聖獅、太陰、修羅、畫獄、黑鱗、骷髏八人,飛快地調整距離與防偽,組成一個巨大圓陣,隨後立刻如鋼釘入地一般牢牢定在原地,只餘上半身隨著呼吸的起伏而微晃,神情嚴肅,衣服在風中飛揚;接著,他們齊齊從袖中取出金色銅錢,刷地一下往地上排開!
頓時,天空之中產生如悶雷一般的巨響,驚得那窮奇也是一愣,隨後在空中瘋狂地繞圈,卻在邊緣處彷彿觸了電一般縮回來。護衛隊一個個身板筆直如松,
——護衛隊這勢頭,真可謂是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鎖鬼陣嗎?”趙佶皺眉道,“真是不太好的一個方法……”
葉朗星白了他一眼,王初梨微微抬眉道:“為什麼?”
趙佶低聲答道:“鎖鬼陣又名‘雷池’,用於禁錮妖獸。按照《周易》之中所說,妖獸屬陰,只能在夜間活動,這也是為什麼,要在‘現實世界’製造一個幻象,為的正是‘遮擋太陽’!而夜空分為二十八宿,將二十八枚銅錢按規律布在妖獸周圍,認為地劃定一個‘假的二十八宿’。而銅錢屬陽,那麼……”
“我知道了。”王初梨醒悟道,“給它一種,‘越雷池一步,即入陽境’的,假象。”
葉朗星突然渾身一寒,道:“這麼說,這個陣法對於妖獸,根本就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嗎?”
趙佶道:“我知道的是這樣。能夠禁錮妖獸多久,取決於妖獸本身的力量,還有它的醒悟時間。大概是因為窮奇太難對付,所以文術他們是為我們爭取時間——”
“端王殿下!”文術站在遠處大喝一聲,“趁現在,快走!”
“多謝了!”趙佶向文術迅速地行了個禮,還來不及昨晚,就被葉朗星拖著和王初梨一起朝著森林的邊緣跑過去,那詭異的樹木越來越少的地方,那光怪陸離的景象逐漸消散的方向,那裡的詭異的顏色和濃霧逐漸稀薄,只消輕輕一跑,就可以從這裡……
出——不去。
一聲哨音,一陣閃電般的戰慄。
趙佶在森林的邊緣處正往外撲,卻被突如其來的強烈的疼痛摧毀心智,那是一種強大的引力,將他往前往上吸引了過去,又轟地一擊將他推回來,他勉強睜開眼睛,看見面前的空間之中扭曲的裂縫和發暗的斑塊;他倒抽冷氣硬是再往前擠,看見有破碎的光流呈現蝴蝶狀的軌道旋轉,微微地偏離開來。
他彷彿走入一個柔軟的場,空間綿延,無規律可循,空氣變得堅硬,大地變得柔軟,蔓延上來纏繞住他的手,顯得曖昧不清,這周圍的一切沿著蝴蝶軌道摺疊起伏,是一個瞬息千變的萬花筒。
他聽見風雪之中的鳴心的哭泣,以及另一個男孩子的呢喃。快走,他說,快走。隨後他們血肉飛散,四分五裂。他看見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在血泊中癱坐在地,哭喊著媽媽媽媽。他看見趙佖的臉,正驚異間他的臉又疏忽不見,他看見一個美麗的女子,身著皇宮中至為尊貴的衣服,他認出那是皇后所穿,但眼前的人並非他所接觸的那個皇后,而是在此之前的,他還是小孩子時,那個被廢的皇后。皇后捧起他的臉,張開嘴,滿口的尖牙利齒如刀般鋒利。她正要咬上來的時候,趙佶定神喊了一句:走開!頓時,她彷彿遇到了颶風,尖叫著往後退,隨後碎成千片萬片。
可知的,未知的,夢境與現實,記憶與預知,統統混合在一起,時間與空間在這一瞬間混合出巨大的能量,與趙佶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滿懷。
趙佶重新跌回到原地的時候,葉朗星正準備也跟著出去,卻看見他的異狀,趕忙回過頭來扶他,關切問道:“怎麼了?”
趙佶忍痛慢慢站起來,道:“出不去。這裡的時空好像被扭曲過,變成了‘結界’一樣的東西,沒有防備,再衝上去也是徒勞的。”
“怎麼會?外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嗎?”王初梨對於趙佶說的話將信將疑,但又不願以身試障,於是拿出一支箭,安在弩上對著外面吱地一下射出去,箭矢消失在虛無之中,甚至連在空氣中飛的風聲都消失不見,它似乎就這樣徹底迷失在時空混亂之中了。
王初梨搖頭後退著喃喃道:“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趙佶擺起手壎,聲音含糊道:“先別急,我來試試……”
話音未落,王初梨猛地轉身,舉起弓朝著他背後的天空中三箭齊發,隨後將趙佶往遠處一推,趙佶跑出幾步一回頭,只見朝這裡撲來的窮奇嘶吼一聲,銀色的血自它額頭迸裂而出,它被迫在空中往後退卻,這三支箭的力道之大勢頭之猛,竟將它不可熄滅的怒火都擋在了攻擊範圍之外!
“想不到這麼快就從‘束縛’中掙脫了。”趙佶放下手道,“看來它的強度絕對不容小覷……”
“你那破除幻覺的音樂大概沒什麼用了。我射中了它,那麼它就是一個‘實體’了。你現在應該做的就是,跑遠些。”王初梨道,“現在它的目標是我。”
“那怎麼行——”葉朗星說著慢悠悠抽出石羽刀橫在身前,“是誰都不應該是你啊,初梨。”
王初梨瞥見,冷笑道,“別勉強,你的攻擊範圍太小了,不如讓我來。真要近距離和它打鬥,沒等你的刀傷到它,它一爪子就能把你抓成兩半。”
葉朗星笑著,一邊看著在遠處弓起身子,捲土重來的窮奇,一邊頭也不回地對王初梨道:“管它想對我怎麼樣,要是被你哥哥知道了我留你一個人戰鬥,他非抽了我的筋!箭的準頭再好,力氣擺在那裡,這可不是小時候過家家,初梨!”
“因為給我的弓就是‘過家家’用的,再怎樣,都不能造成太大的傷害。”王初梨晃了晃手中的金色弓,道,“哥哥始終不願意承認,‘器’才是最重要的。”
葉朗星道:“好好好,你趕緊往後退,它要來了哦。”
風吹草動,風起樹搖,枝幹搖晃,狂風肆虐著攪亂整片森林之中的植被,窮奇如飛箭般朝著他們奔來,張開血盆大口,剎那間就撲上來要叼人!
在它衝刺到最快的時候,忽地有一道霹靂電光自窮奇身後飛奔而至,呈現出極亮的淺藍色,伴隨著咔啦咔啦的輕微的爆裂的聲音,一道雷鏈飛快地繞到窮奇身前,將它牢牢地捆綁住,雷鏈上爆發出強悍能量,狂暴的電光飛閃至窮奇全身!
窮奇嘶吼一聲!它的翅膀扇動,企圖將自己的身子帶離地面,擺脫束縛!
而此時文術對天唸咒:“九天雷祖大帝律令!東起泰山雷、南起衡山雷、西起華山雷、北起恆山雷、中起嵩山雷,五火雷神速降,急急如律令——”
霎時間,自天空之外,虛無之上,沉悶地滾動著鼓聲陣陣,緊接著,一道鋸齒狀的閃電在蒼茫之中直射而出,如利劍般朝地面銳刺而來,它的尖端爆閃著強烈到恐怖的燒灼的電火花,越來越粗大,一聲炸響打在窮奇腦袋上,頓時,白光騰飛而起,轟然迸裂出無數猙獰火星!
身形巨大的窮奇轟地一聲跌落在地,周圍的草木跟著四散,它的頭部是焦黑的雷擊痕跡。它輕微地抽搐著,但在短時間內應該是無法移動了。
霸下抬眉笑道:“看來這夢魘之境的妖獸也不過如此,都能被你這反應落後的傢伙打敗,看來這一行又能讓你回去吹牛呢。”
聖獅白他一眼,冷笑道:“你可別嫉妒我。要瞄準它的頸動脈可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這前所未見的動物,萬一它的心臟長在屁股上,待會你我可都得被吃嘍。”
霸下道:“你反應慢,當然會先吃掉你。把你的骨頭一根一根嚼碎,那時候你還沒死透,看著它吃掉你的身體,最後輪到頭……”
“少詛咒我。”聖獅啐了一口,咧嘴笑道,“你沒聽端王殿下剛才說的嗎?它吃人喜歡先吃頭。”
他們的對話像是日常聊天一樣輕鬆。
“好……太好了。多謝你,文術!”趙佶冷汗涔涔地看著走來的文術,道。
文術也是汗流滿面,三分責備七分疑惑道:“端王殿下,您為什麼剛才不先出去?我們施這些法,險些傷了您。”他說話時,另外七個侍衛各自持著武器快步向前,其中霸下、聖獅二人輕盈地攀爬至窮奇的脖頸附近,聖獅搶先一步,高舉刀與短矛當頭猛然刺下,銀色血液飛濺而出。
趙佶悽然笑道:“我也想出去啊!可是出口那邊,大概是‘時空錯亂’了,形成了一道牆,只憑借我這凡夫俗子的身體,根本沒法透過……”
“他說的是真的。”葉朗星扶著額頭走過來,聲音虛弱道,“剛才我被這雷震到了‘邊緣’處。一陷入進去不說,還真是看到了很多可怕的東西,不是一般人能對付下來的。要是強行透過,只怕是人會先瘋掉的。”
文術一愣,道:“怎麼會這樣?‘幻覺’反而在邊緣最為濃密嗎?不應該啊……那我們擺一個剛才的‘八陽陣’,你們再透過如何?”
“不是的,大概是沒有用。”趙佶搖頭道,“葉捕頭,你大概也感覺到了,那不是什麼‘幻覺’,而更接近一種有能量的、能呼吸的‘實體’,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文術道:“實體……?”
他忽地回過頭,看著安靜的草地,道:“你們小心些。”
聖獅不屑道:“您就放心吧,文大人。”
趙佶小聲道:“他們好像不太聽您的話呢。”
“畢竟我是半路當了他們的頭領。沒事。他們的命在我手上。”文術說著,仍舊不放心地回頭看著那邊的殘局,道,“你們別看它不動了就以為結束了。其餘人也好好看著周圍,千萬別出什麼意外。”
霸下譏誚道:“知道了,文大人,您還是先替端王殿下想一想,怎麼走出這森林吧。”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原本倒在地上的窮奇,再一次地有了動靜;它那根令人膽寒的鐵尾輕輕地擺動,靈活地宣告著它生命的延續,隨後便在草地上呼喇一掃,捲起塵土與植物,像是一把鋒利的刮刀。它的嘴微微地張開,露出四對尖刀勾連交錯的齒,堅硬的鬍鬚微微抖動,輕風拂過,它的鼻子便微微地皺縮,靈敏無比。它碩大的頭顱上沾滿了銀色發光的血液,而面頰上強勁的咬肌抽搐著,黯淡的眼睛迅速地恢復至精光四射,並且朝著後面警覺地,一瞧。
霸下早就不關心這裡了,望著遠處的風景;而聖獅則是面朝它的尾巴方向立在它脊背上,竟也沒有發覺什麼異常,專心致志地彎下腰揪起它翅膀上的一片鱗片,猛地一拔——啪。銀色的汁液濺了他一手,聖獅隨手用另一隻手抹了下,觀察著鱗片,笑嘻嘻道,“這東西能賣不少錢吧?”
霸下頭也不回道:“蔡公子每月發的這些餉錢還不夠麼?”
“錢當然是越多越好……”
突然,聖獅感到腳下微微一震。
翅膀抖動了一下。
他心中暗暗吃驚。
等他反應過來,準備轉身一躍而下完成反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是誰反殺?!
窮奇揚起頭頸,嚎叫一聲,聲音之響震動了整個森林,所有人驚恐萬分地朝這裡看過來,而他們從反應過來,到往這裡衝過來,到採取有效措施之前——窮奇已經如閃電般迅速出手,佈滿堅硬鱗片的翅膀一扇,啪地拍到聖獅的背上,他整個人彈射至高空中!
隨後窮奇一躍而起,對準聖獅的後背,咔嚓一咬!
文術道:“聖獅!”
聖獅悶哼一聲,眼眶中竟不自覺地流下血淚來,他瞪大眼睛看著霸下,道:“救……救我!”
霸下卻冷笑著看著他,看熱鬧不嫌事大似地冷眼旁觀道:“怎麼,咬一口就痛成這個樣子?你不是很強嗎,自己對付它啊!”
文術道:“霸下,去幫他!”
霸下聳肩道:“沒這個必要吧,文大人,這妖獸只是迴光返照,待會就死……”
聖獅發出一聲悽惶的嘶吼,他拿著手中的長刀,一把扎進窮奇的喉嚨,寒冷的氣流噴射而出,隨著銀色血液噴了他滿臉;他手不放,刀繼續劃下去,將窮奇的喉嚨整個割開,窮奇掙扎著咆哮著,搖頭擺尾地磨了好一陣,眾人想上前幫忙,但這瀕死的妖獸的力氣也是出奇地大,終於,它轟地一聲倒了下去。
塵土飛揚。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聖獅可以一個人……”霸下說著,笑嘻嘻地走過去,準備把聖獅拉出來,結果卻摸到了軟綿綿、冰涼涼的屍體,他嚇得整個人呆住,喃喃道,“真的……死了?”
原來,窮奇咬到的是聖獅的脊椎骨,那時候,聖獅整個人就已經廢了!
——速戰速決。速戰速決的意思是,之後的掙扎和救援,都已變得毫無意義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人始料未及。現場陷入了死寂。
直到,王初梨顫抖的少女音打破這一切:“他……被窮奇……殺了?”
他、被、窮、奇、殺、了。
——窮奇又不是華陽教主。窮奇只是在這森林中的一隻普通的妖獸啊。
霸下發瘋似地推著聖獅的屍體,道:“怎麼可能,聖獅,你別嚇我,我們出生入死這麼多次,殺的人流的血都能匯成一條護城河,你怎麼可能會死!聖獅,你醒醒!你醒醒!”
“人死不能復生。沒時間留給你悲痛了,趕緊擺好陣型。”文術閉上眼睛,他的聲音也帶了一絲顫抖,他極力平穩氣息,道,“看來,敵人要比我們想象中更強大。大家一定一定要提高警惕。”
他說話的時候,一片樹葉落在他面頰上。
又,起風了。
飄飄悠悠的溫柔的威風從遠處輕拂而來,樹葉飛舞,聖獅的衣襟輕顫,窸窸窣窣的響聲寓意不祥。它像是一個迅速變異的生物,很快地變得極大,樹幹搖晃起來,樹枝咔嚓咔嚓往下斷裂,砸到人的腳邊,尖嘯聲起來了,像是雕在鳴叫;頃刻間,整個森林被紫黑色的混沌的濃霧包圍,愈發地壓抑和黑暗了。風聲呼哨,暴風傾瀉,噼裡啪啦地打得人身上疼痛。
王初梨掩面嗚咽,嚇得渾身發抖,一把拉住趙佶的袖口,猶豫了一下,大概是嫌他瘦弱,轉而躲到了葉朗星身後。
“佈陣!”文術大喝道,“‘金剛牆’!”
訓練有素的護衛隊立刻找準了自己的位置,而霸下則是迅速從已死的聖獅身上找出銅錢,加入到陣型中去;每個人將身上的銅錢往地上一擲,豎著插入地裡,口中默默唸咒,頓時,一道無形牆壁籠罩眾人,大風驟然減緩!
“子時以後地陰上行,陰陽相沖形成‘陰氣’,而‘金剛牆’的作用,就是避免四周的地陰因‘陰氣’而驟聚於中。金剛牆的防禦效果非常好,可以擋住這樣的邪風,那就很好……”趙佶也沒指著誰聽,自言自語道,“可是這風,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啊?”
葉朗星道:“當然是另外的妖獸了。來之前的勢頭這麼猛,讓森林都為之顫抖……只可能比窮奇更可怕。”
王初梨道:“我說,趙佶……”
趙佶忙道:“我聽著。怎麼了?”
王初梨道:“你剛才是不是說,你在森林邊緣時候碰到的那個‘東西’,有可能是‘活的’……是不是?”
趙佶點頭道:“對。因為那是無法驅散的,所以我懷疑它是個什麼‘東西’,而不是幻覺。”驀地醒悟,驚道,“等等!難道說……”
葉朗星倏忽直起身來,道:“如果這個東西足夠大,大到可以捲起整個森林,也就可以在我們試圖出去的時候阻止我們前進的路;而它本身,又是由虛無縹緲之物構成的話……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端王殿下?”
“虛無縹緲……虛無縹緲……”趙佶反覆唸叨著,在腦海中搜尋答案,忽地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混沌’!‘崑崙西有獸焉,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熊而無爪,有目而不見,行不開,有兩耳而不聞,有人知往,有腹無五臟,有腸,直而不旋,食物徑過……天使其然,名曰渾沌。’……無口無目,吞食天地。無形,空虛,無秩序。它可以吞噬時間和空間,據說能夠不死不滅。它就在森林的外面,在等待著我們發現它!”
“這麼大個大傢伙?”葉朗星勉力笑著,冷汗直冒,“這可怎麼對付啊……?”
文術昂頭道:“各位,小心了!端王殿下,您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們要打架了!”
“不用和我客氣啦!”在突破了陣法、鋪天蓋地愈來愈猛烈的喧囂鼎沸的風聲之中,趙佶捂住耳朵大喊道,“我能躲到哪裡去啊——”
在震耳欲聾的大風裡,躺在地上的窮奇與聖獅的屍體,被一道旋轉移動而來的龍捲風困擾住,慢慢地慢慢地漂浮到了半空中,頓了一頓,空氣被撕裂開一個缺口,形成一個巨大的橫向的龍颶風,將這重量極沉的兩具屍首,朝著一個方向加速飛過去,飛過去,飛入到遙遠的森林的邊緣處,大家緊張地看了過去,只見那紫藍色的一片空虛之中,忽地浮現出一張血盆大口——那張口的龐大,幾乎叫人歎為觀止,而它通往的方向,是一片黑暗的旋渦,是以它的名字命名的混沌!
窮奇順著風飛進了巨獸的口中,它在黑色旋渦前微微地徘徊,先是渾圓碩大的腦袋,再是健壯的四肢,鋼鐵的尾巴,最後是充滿堅硬鱗片的翅膀——在進入“口腔”之前,它們率先一樣一樣地在空中粉碎,碎作了千顆萬顆的塵沙,晶瑩地閃著自己的血的顏色的光,徹底地、完完全全地,湮滅,消解,不復存在。
混沌吞吃了窮奇,充其量只是打個牙祭,無法果腹。混沌不知飢飽。混沌蓄勢待發。
王初梨下意識地要取箭,立刻便想起了剛才自己一箭射到不知道哪裡去了,手頓時僵在腰間,嘴唇發白發抖。
“怎麼了?”趙佶關心道。
王初梨搖了搖頭,道:“沒事。我只是害怕‘巨大’的東西。”然而她也是無不苦澀地自嘲著,“我這是什麼命啊,越是怕,越是來,我碰到的怪物一個比一個大……”
趙佶拍了拍她肩膀,道:“別擔心。文侍衛他們會對付它的。”
——哪有那麼容易!
混沌的聲音是渺遠的空鳴,像是天空中的海浪,是虛幻的迷惘的,極具欺騙性的。它開始鳴叫的時候,森林中狂風大作,頃刻間天昏地暗,烏雲密佈隨即被撕破,奪目的閃電與驚天動地的駭人巨雷,像是窮奇的尾巴一樣橫掃而來,猛地在地上炸起一道耀目光芒,正砸在趙佶面前,趙佶耳中轟隆一聲,鼓膜疼的他一陣發懵,隨後他反應過來——
“這不是……剛才的‘五雷咒’嗎?是不是?是不是一模一樣?”趙佶面色蒼白地對文術道,“文侍衛。它好像會把所有的能量,全部‘據為己有’,再還給我們。窮奇,是它用於引出我們的攻擊的一個小零食,它在等著我們使出渾身解數,等著我們被自己殺死嗎?”
文術道:“這可就難了,端王殿下,我們總也不能坐以待斃吧。要不,您給出出主意?”
“好啊……”趙佶說著,抬起頭來,往四周環顧一眼,略一沉思,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