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徘徊嘹吠當丹關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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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的師兄,你不知道天堂的樣子,但你可以無限接近它啊!”

金承序已經變成了“怪物”。猛一下撲上來的時候,葉朗星只覺得眼前爆開紅色,此刻他在自己身上亂咬,他才清晰地看見“它”的樣子。面龐四分五裂成細長花瓣狀衍生,上面佈滿密密麻麻的尖利的牙齒。這面目可憎、令人作嘔的怪物還保留有金承序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喊著葉朗星:師兄,師兄,師兄。

葉朗星覺得這個聲音頂多只是讓他心理不適,在保命面前不值一提,更何況這顯然是個假象啊——

“滾開啊!”葉朗星掙扎著,傾盡全力怒喝道,“別裝成是我師弟的樣子,他早就死了!”

葉朗星一向身形矯捷,反應迅猛且懂得出其不意,他這一喝,讓撲上來的怪物怔住了至少兩次眨眼的時間,趁著這短暫而珍貴的間隙,他的腰猛地一用力,挺身而起,一個耳刮子朝著怪物頭部打過去,一把將怪物打到了一旁,隨後他猛地跳起來,抽出石羽刀刷地一揮,一把將那顆爆得像是章魚觸手般的腦袋削落在地!

“我知道他最後是什麼樣的,你不用揣測,更不用妖魔化。”葉朗星氣喘吁吁地看著仍在抽搐的金承序的身子,道,“比你的樣子恐怖多了。”

金承序的身子還是原來的樣子,搞得葉朗星有點愧疚,自己是不是殺錯了人,他又往旁邊一撇,看見蠕動的紅色肉肢。一陣噁心爬了上來,被他強壓下去。

“——師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我難受,可不可以把……把……”

金承序抱著葉朗星的腿,整個下半身幾乎是癱瘓的一動不動,而上半身則是躁動不安,尤其面部扭曲,輪廓凹陷骨骼突出,只比骷髏多一層皮。

葉朗星面色鐵青地停下腳步,金承序不讓他走。

自從跟著那天跟著金承序去看著他們吸食五石散以後,葉朗星就暗自做了決定,並且在一個月以後將提供五石散的組織連根拔起——到華陽教為止。再下去,就無法深究了。但是這樣足夠了,汴京城的五石散大多數被銷燬,葉朗星也被汴京衙門的人登門感謝,師父也從此看到了葉朗星身上不同的可能。

看起來皆大歡喜,只有金承序在受罪。

葉朗星沒有把金承序的情況告訴師父。

“不行。”葉朗星再一次準備掙脫,低聲道,“你應該清楚的,整個汴京城都沒有那種東西了。”

“不是的,師兄……”金承序道,“可不可以把手給我……”

葉朗星迴頭看他。

金承序在不停地嘔吐、流汗和打寒戰,瞳孔放大,就像是在出神一般,但實際上他非常痛苦,他在乞求他。

於是葉朗星俯身握著他的手,那上面有大片大片明顯的雞皮疙瘩,摸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葉朗星輕聲道:“你還好嗎?”

“我很疼……”金承序如實相告,“幾百幾千條蟲子在咬我,他們一看到光,就吃我的肉,我的骨髓。我要被挖空了。”

說著,他抽出腰間的刀,就要朝自己的脖子扎。

葉朗星眼疾手快一把打掉刀子,道:“你會好起來的。你會好的。在這裡待著,我每天都會來看你。你會好的。”

金承序迷茫地流淚笑道:“我撐不住了,師兄……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葉朗星道:“說吧。”

金承序一陣乾嘔後,掙扎著,斷斷續續道:“我的事……請你不要告訴師父。我不想讓他老人家動氣。”

葉朗星呆了一呆,道:“好。”想了一想,他問道,“金承序,你恨我嗎?”

金承序滿頭細密的汗,虛弱道:“我不知道……”

他的手鬆了開來。

葉朗星道:“抱歉。”

金承序在五石散的陷阱中越陷越深,最後死去,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比“預想中”的死亡,還要來得更早。

只是葉朗星想不明白,自己做的這些,究竟是對還是錯。他只知道這些是他不想面對的,是他長年封存在記憶中的。他當了許多年的捕快,看了太多的可憎可怖,學會了選擇性遺忘。這件事情不是最刺激的,但莫名是他最過意不去的,每一次想起來,都會使他痛苦到心臟揪緊。

而這件事情偏偏就在這一刻被想起來了。

師兄。師兄。師兄。

盜竊了金承序的樣貌的怪物已經倒下,可金承序的聲音還是在迴盪:“師兄,救救我。救了我,你就可以不必下地獄。救我,救我,救我!”

葉朗星緊閉眼睛捂住耳朵,拒絕接受這些資訊的入侵。當他發現它們還是自四面八方刺入他的腦海裡的時候,終於是忍無可忍,鬆開了手朗目圓睜地一刀往前劈砍過去,軌跡如月牙交錯,流星飛舞,在他面前轟然爆起一道虛無黑暗!

“金承序已經死了,拖不住我的。我下不下地獄,是你能決定的嗎?”葉朗星咬牙笑道,“現在,我滿腦子都是,要去救活著的人。”

——葉朗星低低呻吟一聲,勉強站定後抬起頭來,確定自己已經從幻覺中甦醒。

既然醒了,就趕緊去找人。

端王心理最脆弱,所在的處境應該也最危險。

他身體不好走得慢,所以此刻應該在自己後面,所以,要往回走。

判斷完畢以後,葉朗星轉身,準備邁步。

還沒開始邁步。他一轉身就渾身發軟,四肢百骸使不上力,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轉過頭,看見這酥軟感的來源——

他的胳膊上插著一根纖細的樹枝,樹枝靠近他肢體的一端,是由堅實的粉末組成,壓實了,刺入他的身體。

白石英,紫石英,石鐘乳,赤石脂,石硫黃,混合起來變成的這個奇異的味道,葉朗星永遠也忘不了——這是,五石散。

大量的五石散進入了他的身體並且迅速起效,喊救命都沒有用——最後一次,就是因為金承序將自己所藏的五石散一下子全都攝入到了體內,才會導致死亡,這一點,葉朗星還是記得的。

葉朗星無力地苦笑起來——

夢魘之境的夢魘,可能成為現實哦。

正如趙佶所說。

華陽教的世界,是從現實之外衍生出的,在合理的對立面的存在。

是未知,是不可思議,是一切的詭譎、恐怖與萬劫不復。

難怪選擇這個記憶。並不是因為它“傷人”,而是因為它“危險”。

他轉過頭,看見身邊是師父——是早已去世的師父。

他靜靜地看著葉朗星,道:“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吶,葉朗星。”

“咦?師父你怎麼——”葉朗星喃喃著,突然一個激靈,伸出手道,“師父,救救徒兒……師父!師父!”

——師父朝著自己走過來了!說不定有救!

“師父,救救我!”葉朗星不顧一切地呼喚他,“救救我,我要死了!”

猛地,師父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影,他拿著一把刀,霍地朝著師父刺過來,一把將師父的身體扎穿!

師父倒下的一刻,葉朗星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金承序又有什麼區別?……都是痴心妄想,在絕望中呼喊虛無罷了。

葉朗星開始冒冷汗,皮膚起了雞皮疙瘩,頭痛欲裂,恍惚失神。他緩慢地、艱難地往前爬,準備爬出這一片區域,或許會好些。

忽地,他手背一陣刺痛。

他低下頭,抬起手仔細觀察——五石散造成的紅色善良斑紋從掌心迅速擴散開來,擴散到他的全身。

——還是來不及嗎?

……

在昏懵黑暗之中,忽有一泓清泉般的樂聲飄飄悠悠而來,悅耳動聽,哀傷悽婉,如母喚子,如妻思夫,是“沉醉不知歸路”。

不對。

是在“開闢道路”。

它的入侵是決絕的,而姿態是優雅的。它緩慢流瀉,如灑落一地月光,詭異植被被染作乳白,光華輕顫,閃爍紛飛,清幽寧靜,使人陶醉。

而它的存在每多一刻,就讓葉朗星感到輕鬆一點,體內留存的毒素就少一點,他的生命,或是靈魂,就回到他身體一點。

就這樣繼續不要停。葉朗星想,還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可以“甦醒”了。

趙佶跪在葉朗星面前,以讓樂聲更好地被他聽見——但願如此。他一找到這裡,就看見葉朗星癱倒在地不省人事,心中咯噔一聲,確定他是中了招。於是他努力吹奏,一邊吹,一邊感受到自己體力的損耗,似乎這樂聲,也會讓他體內所存有的能量流失不少。但這無傷大雅,救人才是要緊的。

樂曲過半,葉朗星才勉強動了一動,似乎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趙佶用膝蓋碰了碰葉朗星,看到葉朗星慢慢睜開眼,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與此同時,想到自己總算不再是每次都需要保護的廢物,而搖身一變成了有用的人,感動到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怎麼了,端王殿下,哭成這樣子?”葉朗星疑惑地看著他,因為頭痛而聲音虛弱到沙啞,“我對你這麼重要嗎……”

趙佶的說話聲從指縫中傳來:“是你讓我意識到了我‘很重要’。這麼說,好像也有點奇怪。總之,你醒了就好啦。”

葉朗星再三等待,確定周圍沒有突然跳出來的東西,才確定這一次是真的得救了。

“擁有‘夢’與‘境’的能力的兩個小孩子,都被華陽教主殺了,他們的能力則被保留下來,成為籠罩汴京城與夢魘之境兩個地方的強大的‘能量’。”趙佶道,“不過,好處大概是,因為要覆蓋到這樣大的一個範圍,因此它能存在的時間是有限的。”

葉朗星正在四處回顧找人,聽了趙佶的話,笑了笑,道:“你覺得‘時間有限’,是我們的優勢?”

趙佶道:“你怎麼看?”

“我們所處的夢魘之境,說不定會隨著時間的耗盡而湮滅。當然,這些只是我的推斷。”葉朗星道,“其實我最擔心的還是,越是到危險關頭,敵人就越是會被激發出瘋狂的本性來……”

趙佶打了個寒顫,岔開話題道:“汴京這幾日封城,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不知道汴京城中還剩有多少禁軍,可以面對這前所未有的狀況……”

“這個你不必擔心。”葉朗星道,“只要師兄不死,他拼盡一切都要保住他所要守護的東西……除了……”

突然想到王初梨,葉朗星趕忙噤聲。

趙佶痛苦道:“我們繼續往前走吧。”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這一句響亮雄渾的口號從他們前方傳來的時候,著實將兩人唬得一震,對視一眼,旋即往聲音傳來的地方奔走過去。趙佶跑得慢,連聲說著:“慢點慢點,手壎聲音太小了。”葉朗星頭也沒回道:“但是它們驅鬼的聲音大啊。”

“驅什麼鬼啊。”趙佶嘟嚷著,“又不是鬼……”一抬頭,他看見以文術為首的護衛隊共計八人,很明顯地擺了一個陣,每個人都站在陣眼上,雙手翻來覆去變換著各種樣式,口中反覆念著剛才的咒語: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這是……”趙佶脫口而出道,“八陽陣!”

“八陽陣?”

趙佶道:“我在書上看到過。這是道家的一種‘陣法’,又稱作‘金鐘罩’,能夠防止惡鬼或畜牲衝體。八陽陣起,陽氣飛騰,當八個活人站在陣眼上時,每個人都擁有整個‘八陽陣’的力量,等於說是用八個人共同的陽氣,來守護這八個人——這樣說,可以理解嗎?”見葉朗星點了點頭,趙佶接著道,“以至陽之氣,震懾魂冢之中的冤魂,讓它們不敢接近。我真沒想到,書上說的都是真的。”

葉朗星道:“你看的書可真多,不會武功真是可惜了。”

趙佶道:“要是我會武功,就沒有那麼多時間看書了。”

陣中之人站立著,將兩臂抬起至與肩平,隨後兩手臂經腹前會合,右手於左手掌背之上交叉,隨後兩手臂往兩邊伸展分開如孔雀開屏,鼓腹氣儲丹田,體內的氣體運轉,隨著一聲氣貫丹田的“破”,幻象坍塌,隱約還聽見淒厲的慘呼,趙佶認出是鳴心的聲音,心中不免又難受一陣;而護衛隊朝他們走來,見到趙佶時,文術一聲“參見端王殿下”,身後七人也跟著行禮。

趙佶趕忙回禮道:“大家都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人,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之後不必再行禮了。正準備來找你們呢,你們沒事就好。”

文術似乎對趙佶說的話不為所動,道:“多謝端王殿下關心,接下來我們不會放棄對您的看護,確保像剛才的一系列危險不會再發生。所以,端王殿下,您有什麼吩咐?”

趙佶哽住,而葉朗星低聲道:“這不是兒戲,端王殿下。天真的幻想是沒有意義的。”

“這樣嗎?”趙佶勉強笑道,“那我就沒有別的什麼想說了。”

“那最好了。”文術道。

趙佶道:“行吧。你們能辨別出口嗎?”

“端王殿下跟著我們走就是了。”

趙佶嘆了一聲,道:“那好吧。不過,你們可以先走在前面,不要超過我的視線範圍。你們不必費盡心思保護我,我現在是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我想,這片森林除了剛才的那些幻覺以外,沒有別的什麼洪水猛獸,大概可以算是一塊比較安全的區域了——對我而言。如果非要佈陣保護我,倒不如先護著葉捕頭。”

文術道:“這……”

“我這不是‘希望’,而是‘命令’。”趙佶轉頭對葉朗星道,“我讓他們一路護送你吧?”

葉朗星笑道:“我才不要呢。”

趙佶環臂道:“那你懂我的感受了嗎?”

葉朗星舒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了,端王殿下。文術,你們先往前走吧,我和端王殿下一會就趕到。”

在護衛隊走後,葉朗星問道:“又怎麼了,端王殿下?你剛才為什麼走神?”

趙佶道:“這裡有‘別人’的聲音,這聲音不屬於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所以我覺得,一定有什麼人還在這片森林裡。”

葉朗星道:“鳴心嗎?”

趙佶低聲道:“鳴心的聲音是直接進入大腦的,你不用多仔細都能夠聽見。但是這個聲音,你得非常仔細地聽……你聽。”

兩人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葉朗星道:“……我聽見了。是‘呼吸聲’。”

趙佶點頭道:“是。哭聲也許是幻覺,說不定我們現在又進入了幻覺中,但是不必擔心,我能夠驅散它——但呼吸聲不會摻假。因為,只有‘活人’,才需要呼吸。”

葉朗星似乎有些吃驚,道:“確實有這個聲音。只是,這樣細微的動靜,是怎麼被你發現的?”

趙佶搖頭道:“我也覺得奇怪,照理說我不該聽到這些,我實在一無是處,可在這裡,我不但能夠脫離夢魘,還能夠於細微處辨認人聲,那大概是因為我的能力在夢魘之境裡被‘放大’了,或是與‘現實’中的我截然相反。或許這隻對我起作用,畢竟整個皇室的血脈,都與華陽教息息相關……”

說著,他朝著呼吸聲傳來的方向走去。其堅決果斷,讓葉朗星有點吃驚。葉朗星大步跟上去,道:“但是,我們的敵人未必只有這裡的幻覺。幻覺,可能只是我們這條路上的一小部分。再者,你去找出聲音的來源,又有什麼意義,你希望是誰?你覺得還能是什麼人?你希望的會出現嗎?……端王殿下,你聽到的人聲,可能是‘埋伏’,如果我們循聲去找,那不就是‘中計’了嗎?”

趙佶受不了他的狂轟濫炸,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睛,道:“所以我才會叫上你,這樣出了事,你就可以助我脫離險境。這樣的理由夠自私了嗎?你滿意嗎?”

葉朗星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沒那麼直接。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抱有僥倖的期望,你希望之前的那些人會在這個世界裡重新出現,但是,人死不能復生……”

“這個聲音很‘虛弱’。”趙佶打斷他道,“不是潛聲匿息,而是‘疲憊’。就像是我聽自己呼吸時候一樣清晰,我知道我的氣息在不同時刻會是什麼樣子。所以,我覺得這個人,需要‘拯救’……”

葉朗星已將刀取出,在地上劃了一下,發出嘶的一聲尖銳金屬的響,他笑道:“虛弱的敵人,也需要拯救嗎?”

霎時,在面前昏暗的森林陰影,草突然被一陣烈風吹得颯颯作響、搖擺不定,隨著“嗡——”的一聲悶響,葉朗星趕忙一把將趙佶拉到一旁,石羽刀一掃一挑一按,將速如流星一般飛至的箭矢一把打掉。這支箭的力量大得可怕,被打飛了依舊是絲毫無損,往上方飛了一會兒,堅硬地落了下來,只聽得“嘣”的一聲,深深陷入到一塊從地面雜草之中突起的岩石裡。

葉朗星低聲道:“端王殿下,你先走,這裡我來解決。”

趙佶道:“等一等——”

“等什麼,沒看到這支箭嗎?”葉朗星道,“一次我還能幫你擋著,接下來要是射好幾支過來,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趙佶焦急道,“葉捕頭,你冷靜一點!”

葉朗星強壓在心底的火一下子躥升上來,怒道:“為什麼?你要讓我坐以待斃嗎?”

“不,不,因為……”趙佶道,“這支箭,我剛才幫著拿過!”

葉朗星一愣,低頭一看,道:“什麼時候?”

趙佶道:“在剛才,在去豐樂樓的路上,在霜月街!”

——這支箭渾身鐵青,呈現出油亮的反光。箭頭呈扁平蛇矛狀,像是一條黑龍。

——烏龍鐵脊箭。

葉朗星循著剛才箭矢射來的方向看過去,而趙佶竟搶先他一步跑到他前面,嚇得他忙道:“小心是幻象!——幻覺你也無所謂是嗎?端王殿下,端王殿下!”

趙佶沒理他,幾乎是撲過去了,驚喜道:“初梨!”

——箭的盡頭,是一把金光燦爛、弓身流暢的,神臂弓。

深邃眼窩之中,一雙美目輕顫,黑葡萄似的眼珠沾著露水。這雙眼楚楚地盯著人看的時候,攝人心魄,像是雪白的狐狸成了仙。

這樣眉眼如畫的一個美人,別無其他可能。

竟然真如趙佶所願,是王初梨。葉朗星心中也暗暗想過,然而沒能敢說出口。趙佶這樣不顧一切地朝著一個可能性極小的事件奔赴而去,只能說,他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

“初梨,初梨。”趙佶穿過森林之中的那一小段路,穿過大樹與花朵,似乎連遮擋的陰影都變得明亮。幻覺森林的詭異氣氛被趙佶的這一聲呼喚攪亂。

葉朗星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用這樣驚人的方式,來宣告這一場不那麼久的暫別重逢。趙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因為王初梨看著他迅速奔過去的樣子,窘迫得不知作何反應。有反應勝過無反應。在王初梨呆立在原地的時候,趙佶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她,長嘆一聲。

王初梨愣了一下。聽到這一聲嘆的時候,心中莫名地起了一陣強烈的酸楚。她聽得葉朗星苦笑著的聲音:“人家姑娘可沒說願意給你碰啊,端王殿下,男女授受不親。”

“沒事的,沒事。有多久不見了,趙佶?這裡是哪裡,接下來又是什麼?……”王初梨喃喃說著,眼淚無聲滑落,“我都經歷了些什麼啊,哥哥。”

她將腦袋埋在趙佶肩膀上。趙佶比她生得高——雖然瘦弱,但還是高的。她嗚咽著哭,哭得趙佶肩膀的衣服都被淚水浸得透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得這樣傷心欲絕,但趙佶什麼也不會說,就由著她這樣哭,她也就順勢繼續哭下去。她哭得越是狼狽,越是兇狠,趙佶就越是溫柔。他伸出手拍了拍她肩膀,道:“辛苦了……”

“是蘇燦……”王初梨抽噎地說道,“是蘇燦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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