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終日風清人寂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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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看起來,都不太懂發生了什麼。”貪狼冷冷道,“簡單來說,剛才,我暫且與你們站在同一戰線,是因為混沌的失控,因而才不得不動手殺了它。它之所以失控,是因為這個世界正在‘坍縮’。”

趙佶的聲音微微發抖:“‘坍縮’是什麼?它意味著什麼?”

貪狼道:“意味著‘湮滅’,即是說,這裡的一切都會消失,不復存在。夢魘之境是與現實相對應的一個空間,而‘坍縮’會導致這個空間與外界徹底斷連,杳無音信,變成虛無之境的一個部分。”

“‘虛無之境’……又是什麼?”

“是溝通現實世界與夢魘之境的間隙,一個混沌的角落,你如果擁有鼠符,那就擁有這樣的能力,這就是為什麼教主要搶奪你的鼠符。在此之前,我被困在虛無之境裡,照理說,我擁有著教主所給予的自由進出穿梭與兩個世界的能力,也不會受虛無影響,剛才卻處處碰壁找不到出口。如果不是混沌受到召喚,從虛無之境來到這裡,我可能會永遠留在那裡,變成塵埃。總之,如果這件事最後切實發生了,就將是華陽教的‘末日’。”

“如果我理解的是你想說的話……”趙佶面色凝重道,“這裡怎麼會無緣無故消失?”

貪狼靜靜地看著他,兇狠凌厲的眼睛也沒有阻擋趙佶的探求欲。他身後是混沌巨大的屍首,彷彿是一座肉山。趙佶朝著遠處的混沌略微地發了個呆。啪嗒。機靈的按鈕在他腦海中響起。

趙佶頓了一頓,輕聲道:“啊——是不是因為,皇上並沒有在預期之中死亡,而你們也沒有按時抓到我,作為‘祭品’,是嗎?這麼說,我此刻的到來是自投羅網,之所以突然湧現出妖獸襲擊,就是為了——我?”他緩緩地說著剖析著,“皇上不死,而詛咒由我承擔,成為這個世界的‘生命’來源。皇上繼續做皇上。皇室與華陽教,也依舊可以繼續友好共處下去,是嗎?”

貪狼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但我也只是推測。我不知道坍縮一旦開始,還來不來得及回去,你的性命,還有沒有作用。但是,既然殺你是個既定計劃,我只需忠誠地完成聖女大人、教主大人的命令就是。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趙佶突然微微一喜,道:“皇上活下來了嗎,那太好了。”

貪狼察覺到他高興的樣子,搖頭冷笑一聲,道:“照教主的話說,大宋每一位君主所存在的意義,都是為了華陽教的繁榮昌盛……這些洗腦的話,或許可以安慰到此刻的你。”

“原來如此,我姑且相信你吧。我也沒有別的選擇。”趙佶冷靜道,“但是,我還有一個疑問。”

貪狼已經舉起八稜鐧對準趙佶,緩緩道:“我向來不會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的提問。”

“被侵襲得幾乎耗盡了生命的皇上,就算是活下來,也活不了多久,他不曾留下哪怕一個子嗣,那麼皇位就得由另外的幾位同輩的皇子繼承。按照長幼順序,就得由申王趙佖來繼承皇位了,這也是他與你們進行交易的基礎,他之所以歸屬華陽教他的謀略,就是這樣的吧?”趙佶抬起頭,眼中光芒雪亮,道,“可是,此時此刻又在哪呢?這裡發生了坍縮的事故,意味著他提出的陰謀的破滅,華陽教主為什麼甘願冒著這個世界徹底消失的風險——繼續相信他,繼續等待我的到來,而不是將他作為‘新的’、‘臨時的’,能量的來源呢?你知不知道,你們的教主……”

“你們自家的事,我沒有義務關心。我也不知道教主大人的想法,更不能左右他的決定。”貪狼的聲音是冰冷的,一如八稜鐧摩擦時候的冰冷火光,“我的回答已經完畢了,你安心上路吧——”

“住手,貪狼。這是我的命令。”

當這個熟悉的女聲自遠方響起之時,無論是貪狼還是趙佶,或者是倒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的葉朗星,都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尤其是貪狼,乖乖地立刻停下了即將對趙佶施展的處刑,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疾走,走到距離來者七步遠時,屈膝跪地,道:“小的不知聖女大人大駕光臨,多有怠慢,請聖女大人治罪。”

炎鶯嫵媚而極寒的眼眸裡有疲憊的神色,濃郁美豔極具侵略性的五官中有血光閃過。她身著紅色袍子,看上去有三分憔悴,而聲音是優美、冰冷而略帶怒火的:“治罪?治你怠慢的罪?我哪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你別忘了你要做什麼!”

貪狼一愣,道:“可是,聖女大人,這樣做就能確保萬無一失,也就能夠挽回教主大人所創造的這一個世界了——”

炎鶯冷笑道:“你瘋了,敢與我狡辯嗎,貪狼!剛才你們說的那些話,我每一句都聽著。端王都說得這樣明顯了,把可疑之處都給你一一地列舉出來了,可你呢?你的笨蛋腦子還是反應不過來。要不是我喊住,現在就無可挽回了,蠢貨。你知道教主能下手殺顏,殺鳴心,那麼他憑什麼不能殺了你?”

“請聖女大人明示!”貪狼趕忙改為雙膝下跪,叩首道,“貪狼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教主大人佈置的事情沒有完成。”

炎鶯長嘆一聲,抬高了聲音道:“你聽著,貪狼!‘殺了端王’,確實是一個既定計劃,但現在這個計劃已經失去了意義。他現在沒有必要死,你明白嗎?”

“沒有必要死?”貪狼詫異抬頭道,“聖女大人,這是為什麼?混沌都受到教主的召喚,從虛無之境來到夢魘之境,不正是為了——”

炎鶯冷笑道:“你以為混沌,這一與教主的生命息息相關的邪神,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普通妖獸嗎?教主不是也說了,它是‘神祗’,是與教主擁有相同身份的‘神祗’。”

貪狼驚異地睜大眼睛,修長的手指捂住口鼻,低頭拼命組織語言道:“等一等,聖女大人——聖女大人,貪狼,貪狼似乎想明白了……教主與它同時出現的時候,就是將自己的靈魂置入到它體內,以防自己被攻擊……又或者說,是被切斷‘靈魂轉移’的途徑。所以,混沌其實就是……”

“是呢。”炎鶯冷冷地點破答案,“與其說是‘混沌受到召喚’,不如說,它正是‘教主本尊’。”

“貪狼犯了謀逆的罪過,是罪該萬死的罪惡!”貪狼惶惑至極,低沉雄渾的聲音都變了調,道,“聖女大人……聖女大人,請隨意責罰,貪狼之罪,貪狼以死謝罪!”他將手伸到臉旁,準備一指戳穿自己的太陽穴以自盡,然而炎鶯忽地走過來,猛地踢他的臉,將他的手踢開,他整個人晃了晃,捂著半邊臉出神地看著炎鶯,道,“聖女大人……”

炎鶯輕聲道:“蠢貨,不必如此。你可不能死,這邊幾個人沒有一個是能打的,待會遇到的敵人,遠比混沌更難對付,你讓他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呢,貪狼。貪狼,我之所以說既定計劃取消,是因為,教主已經死了。”

“什、什麼?”這一訊息如晴天霹靂,五雷轟頂般將貪狼驚得大腦空白,“教主……教主怎麼可能死?為什麼?”

在一旁的趙佶突然開口,聲音冷靜清晰道:“是不是我哥哥的原因?”

炎鶯笑了笑,道:“你哪個哥哥呢?”

“我哪個哥哥在你們手上?”趙佶勉力笑道,“哦,現在是不是該說,你們現在在我哪個哥哥的手上。”

炎鶯笑道:“你果然聰明,端王殿下。你這樣聰明靈秀的人,卻偏偏缺乏和趙佖一樣的野心。你說得一點沒錯。教主正要大動干戈準備不顧一切達到目標之時,申王趙佖突然出手,將教主的靈魂吞噬,據為己有,這也導致了這裡的加速坍塌。——鳴心透過她死前的‘殘象’,把她知道的告訴過你了吧?”

她轉頭望向混沌的屍身,搖頭道,“教主已經不是教主了,所以,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我所以為的理想的桃花源,我人生一半時間停留之處,竟然也會煙消雲散,如今甚至連回到現實都困難。但是,更可怕的是申王趙佖,他如今吸納了教主的功力,佔據了他的思想,擁有了他的能力,也一定不會放棄要對你動手,然後回到現實中去,毀了一切也不可惜。剛才,他的‘靈魂’附身於混沌的身軀之中,向你們發動了攻勢,不料被貪狼打敗。我不知道接下來他會怎麼樣,但是按照教主的‘能力’,他會不斷地‘附身’,也不斷地‘進化’,不死不滅,就像混沌,其實它根本沒有死,它死不了,它是教主‘成神’路上所必然存在的一種形態。”

說話間,混沌的屍身突然之間炸開,下沉的為銀色血泊,上升的爆炸的碎片變成尖銳堅硬的千片萬片,聚集在一起在半空之中飛騰旋轉著形成一個尖銳的、刀鋒組成的松果狀的大球,漂浮在空中,起初地一點一點慢慢地朝著眾人靠近,接著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直如一團烈風,鋒利的刀刃直朝眾人首級而來,這是勢在必得要取人性命!

文術大喝一聲:“保護好端王殿下!”

話一說完,他與霸下、太陰、畫獄,四人挺身而起,至半空中旋身排成上下兩列的人牆,牆體之間折射出絢爛光芒。與此同時那飛旋的,刀鋒構築的球體飛快地逼近,刀鋒旋轉爆發出淒厲寒光,刺得人雙眼疼痛無比。

趙佶大驚失色,伸手道:“文侍衛!你們——”他被葉朗星拉了回去,抬起的手打到面前一道無形的牆上,他愣了愣,反應過來這一道牆是他們豎起擋在自己之後,他們之前的,嘎然道,“……為什麼?”

球體狠狠砸在他們身上,頓時砸得血花四濺。在觸碰到人皮肉的瞬間,它再一次爆炸,聲如雷霆,空氣崩裂,煙氣漲天,可怕的衝擊在四人面前只是停留了輕微的一瞬,他們就被強勁的高速氣浪轟到透明防護壁面前,在高溫高壓的重創與銳利刀鋒的切割下,他們破碎脆弱的身體被壓得骨肉粉碎崩裂,血水從喉嚨往上湧,從眼耳口鼻從人身體上的一切出口往外噴,他們緩緩地往下滑落的時候拖出極粗的一條血線。

咣噹。大珠小珠落玉盤一般的,夏天的冰塊掉落進瓷盤裡。清脆的響聲也是爆炸,炸得人的心碎得七零八落——比銅比鐵更堅硬頑固的防護壁,碎了。

散落一地的刀片融進了銀色與紅色混合血液裡,或許它們就是由混沌的血液構成,碎片反射著粼粼的光。

趙佶扶起文術。他的半邊臉被炸沒了。他的嘴被炸掉了一半,模糊至不可辨認了。他的眼睛只剩下一個血窟窿,鮮紅的肉與雪白的牙齒連著鼻腔暴露在外,晶瑩剔透地發顫。他渾身都是血,碎片扎入他身體,像是洞窟里長出的芽枝,大雨澆溼了隧道,柔軟的泥土就彷彿會呼吸,但雨水是死的。

“為什麼?”這一次是葉朗星問的文術,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你們明明可以只建起一道牆,即使是破碎了,大家也只是受輕傷。為什麼……?”

文術咧嘴笑起來。這一笑是笑得異常的燦爛,燦爛到嘴角都咧到耳垂之下,在近距離下,肌肉組織清晰可辨。他每做一個動作,都痛到抽乾了渾身的力氣,要歇息好一會兒才能接著說下一個字:“為了,使出‘陽魂法’啊……”

葉朗星重複了一遍:“陽魂法?”

“我知道這個。”趙佶沉痛地開口道,“茅山道術之中的同歸於盡的法術。人身上有‘三把火’,陽魂法就是將身上的火引爆,讓自己的魂魄汲取身體中洩出的陽氣,從而變成‘陽魂’,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巨大的陽氣起到強烈的‘震懾’作用。方法是,點破七脈,讓全身陽氣盡數洩出,隨後用利器自盡。不可用毒自盡,亦不可窒息而死,只能由刀劍損傷而死。用過陽魂法的人是無藥可救的,魂魄會因陰陽相沖而離體,即使搶救過來,也是無念無想無反應的‘無魂之體’……文侍衛,是想用他們的死,來換取我們暫時的‘優勢’。這優勢便是‘光’。這裡所沒有的,汴京城尚未出現的,太陽的光芒。”

文術唯一的一隻眼睛定定地看著趙佶,臉上的笑容燦爛到凝滯。

幾人早已抱了必死的決心,在爆炸發生之時口唸真咒點破七脈,催動陽氣奔赴死亡。

銀色血泊震動,如同湖面泛過漣漪,不透明的水滴再一次千滴萬滴地騰空升起,極有秩序地朝著一箇中心點飛過去,逐漸組裝成剛才的巨型松果狀的武器。

而在此刻,以文術及剩餘的侍衛的身體為中心,一股強烈的熱浪由他們的身下向著四周爆發出去,直接掃過整片大地,照得四周通明。這些光變成帶尾巴的金橙色流星,旋繞著往上飛,飛到天空之中的時候,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覆蓋在這詭異的爆炸物的周圍,強光一層一層地將它覆蓋著打了結,像是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囚籠,讓趙佶想起那孤獨的天牢。

這一團光,是柔軟的溫和的,又是執拗不可突破的,這松果狀的尖刀炸彈本該到了爆炸的節點了,可是在光團之中,在極致的柔和之中,它竟完全無法使出力來,從外界看去,光球只是微微地蠕動了一陣,平靜得,平靜得就像是死水。光球越縮越小,越縮越小,一次一次地耗盡爆炸物的力量,它在裡面炸了數十次,可依舊是空無。

而這光球緩緩地騰空,靜默地往遠處飛去,靜默得像是球狀閃電,巨大的能量潛藏在無聲之中。它無聲無息地,帶著侍衛們的生命一併遠去了。

但是對於趙佶來說,並非無聲無息。他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是不經過耳朵,直接進入他的思想。

——我們受命前來保護端王殿下,就是要戰鬥到最後一刻為止。我們的死,也一定是會讓端王殿下,獲取更大利益的。

——我們把能做的都做了。邵伯溫邵先生也會保佑你的。

——接下來,端王殿下,你就要靠自己了。你一定,一定不要死。我家公子還盼著你做皇帝呢。

“……我儘量做到。”趙佶喃喃道,“多謝各位的保駕護航。雖然不知道沒了你們,我還有多少的勝算,但我絕不會在力量面前屈服,絕不會失了心智。”

他朝著光球遠去的方向,重重地叩首,叩得疼痛撕裂他身體,寒冷使他清醒無比。

侍衛隊,全數覆滅。

邵伯溫睜開眼,輕柔道:“情況很危急呢。端王殿下他們再不抓緊時間,恐怕就要整個葬送在夢魘之境了。”

一旁的太后微微變色,道:“怎麼回事?這裡的妖獸與夢魘軍,不是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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