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今年華市燈羅列 4(最終回)(1 / 1)

加入書籤

當趙佖甦醒過來,在章惇的攙扶之下從地上爬起之時,夢魘之境已經坍縮得只剩下最後一點狹窄的空間,就像是他的臥室。他的臥室很大,可對於一個世界來說太小太小,小得微不足道。他想起在自己臥室裡美豔絕倫的各色少女,想起華美的轎子的簾布之外美麗的汴京,想起華陽教的教眾對自己俯首稱臣,想起皇室中的兄弟幾人幼年時候親密無間地玩耍。

可他對這些美好的事物絲毫不感興趣,這些約定俗成的東西越是完美,就越是叫他困惑與憤怒。讓他快樂的從來不是這些,而是殺戮與野心,是背叛的罪惡,罪惡是一劑甜美的毒藥,專供他這樣的惡魔,他一心向往著死亡。

這些場景如人生的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過了一遍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還沒有死。他怔怔地看著這一切,道:“世界崩潰了啊……”

章惇趕忙捂住他的嘴,然而眾人還是察覺到這一點動靜,尤其王初梨直接在弓之中裝上一支小箭,對準趙佖面門直髮,小箭疾如旋踵,噗嗤一聲射進他的左眼,紅色血液飆出來,趙佖慘叫一聲,王烈楓道:“初梨,你……”

“恢復了就好。”王初梨淡淡道,“我就怕他還是怪物,所以想看看他流出來的血是什麼顏色的。”

趙佖突然咯咯地笑起來,聲音嘶啞道,“夢魘之境已經坍縮成這樣,鼠符也已經用不了了吧?用不了多久,我們都得消失在這個世界,世上再也沒有我們的存在。初梨妹妹,你我最終還是要,死在一起呢。”

然而在他說話的時候,忽然之間,從他們的頭頂,從這個世界之外,傳來了一個溫柔儒雅的聲音:“端王殿下,在下邵伯溫。汴京的妖獸已全部消滅,夢魘軍落荒而逃,而如今籠罩在汴京上空的幻境已消散,想必是你們的‘戰鬥’,已經告一段落了。您還活著嗎?”

“活著呢,活著呢!”趙佶昂頭道,“邵先生是怎麼發現我們的?您可以救我們嗎?”

“我雖不能感受到端王殿下在哪裡,但我終於找到了‘鼠符’的位置。在下雖沒有我父親那樣強大的力量,但傳送個十幾二十人還是不在話下的。不過,在下只能傳送‘活的人’哦。所以在下問,端王殿下還活著嗎?如果端王殿下不在了,那麼我這麼做也沒有意義,太后是不會放過在下的。”

章惇道:“太后?太后娘娘在嗎?我們申王殿下也活著呢!”

“是嗎……”邵伯溫的聲音帶著淺薄的笑意,溫柔道,“端王殿下,‘傳送’開始了哦。”

在墜落的碎巖之中,在轉瞬即逝的夢魘之境的最後的殘餘之下,趙佶長嘆一聲,道:“多謝。多謝各位。”

元符三年,哲宗皇帝正式宣告駕崩,照例應選擇下一位繼承者。已送走兩位皇帝的太后看起來比原先蒼老了些,但依舊美貌。這一次,她莊嚴而隱秘地坐在幕布以後臨朝聽政,彷彿是瓦肆勾欄之中皮影戲的操縱者。

太后隔著簾子問眾大臣道:“大行皇帝歸天,沒有子嗣。諸位愛卿,照諸位來看,誰來繼統較好?”

章惇作為宰相,自然應首先發言。常年的摸爬滾打讓他練就了一身厚臉皮的本事,他略一思索,低頭道:“母以子貴,如果繼統的話,應立先帝同母弟簡王……”

簡王趙似與哲宗趙佖是同母朱太妃所生,而朱太妃尚活於人世,一旦這個趙似做了皇帝,那麼朱太妃的兩個兒子都做了皇帝,太后可就難做了。因此章惇此話一出,太后臉色驟變,雖然隔著簾子無法看清,但章惇還是在直覺與眾人的竊竊私語之下驚覺到自己魯莽了。

果真,太后在簾後笑道:“宰相你說的這叫什麼話。什麼叫同母弟啊,這六個皇子,難道不都是哀家的兒子?”她說話不動聲色,甚至帶著笑意,然而每個人都知道她已經勃然變色。

章惇也只好自我否決道:“太后娘娘說得是,那就……”他心中暗忖著,既然隨便提一個被否決,乾脆就按照自己的心頭好來便是了,於是道,“按照年齡制度,申王年長,按照禮制,同母之弟簡王應該繼位。按照長幼之序,當立九子申王。”

瞬間,朝廷之中像是炸開了一口鍋,滿朝的文武都在小聲譏笑,他們小小的隱秘的笑聲混合在一起,成為心照不宣的否決,只剩下章惇疑惑不解,正色道:“你們笑什麼!”

“章宰相……”太后甜美的聲音也帶著三分的笑意,“在神宗皇帝的各個兒子當中,申王趙佖雖然最年長,奈何有一隻眼睛失明瞭。”

——王初梨的一箭!那該死的一箭!

章惇驟然抬頭,心中暗道不好!申王殿下如果被否決,再往下數就該是……該是端王趙佶了。不好不好,實在不好!誰都可以,絕不能是他!

太后平靜道:“這樣一來,下面就該是端王了吧?”

章惇一聽便慌了,他上前兩步跪下,大聲重複道:“按照年齡制度,申王最為年長;按照禮制來說,同母之弟簡王應該繼位!”

太后對於這一次的挑釁毫無興趣,只淡淡道:“都是神宗的孩子,哪來的那麼多的分別?哀家看來,端王就是最合適的。”

這時候樞密使曾布跪下道:“章惇沒有與我們商議,臣以為,依照皇太后聖諭,十分恰當!”

尚書左丞蔡卞也跟著跪下道:“皇太后為宗廟社稷大計誠是,當依聖旨!”

中書侍郎許將雙手合攏行禮道:“合依聖旨!”

——這是一場預先排演過,根本沒有章惇的角色的戲。

太后緩緩道:“神宗皇帝在位時曾經說過,端王有福壽,又仁孝,不同於其餘諸王。他是‘天下一人’。”

章惇氣得渾身發抖又不好立即表現,牙齒咬得咯咯響,做著最後的掙扎,恨恨道:“那麼太后請召集諸位皇子來看一看吧。”

蔡卞冷笑一聲,道:“太后聖旨已定,哪容得你隨意更改啊,章宰相?”

章惇這一聽,腦子頓時亂作一團,氣得脖頸粗大,冷汗直冒,乾渴的白沫從嘴唇溢位。他也不顧君臣禮儀了,大喊道:“諸位!……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章惇,你大膽!”曾布厲聲道,“一切聽從皇太后安排!”

鐘聲響起之時,趙佶的沉思被細碎的腳步聲撕得粉碎。留在他腦海中的最後一句詩是,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侵。

童貫彎腰行禮,通報道:“殿下,時辰到了。”

趙佶起身道:“知道了。”

他金黃色的龍袍上繡著飛騰的龍,袖角的波濤被微風帶起。他抬頭看著窗外,臉部的稜角比幾天前深刻了些,飛揚的美貌之下,是沉靜烏黑如墨的絕美的眼睛。清晨的陽光擁抱他,將他的面孔照得蒼白燦爛。他沉著地往前走的時候,穩穩當當毫不膽怯,直至入殿就坐——照童貫的話說,果真有著威震天下的帝王之氣了。

端王趙佶即位,是為徽宗皇帝。徽宗即位以後,對太后感恩戴德,不僅請她垂簾聽政,還將太后一向喜歡的哲宗廢后孟皇后迎回官中,賜名華陽教主,復立為元祐皇后,位居劉皇后之上,劉皇后低著頭接受了這一現實。然而孟皇后被接回宮中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太后就撒手人寰,驟然過世。劉皇后勾結徽宗信任的蔡京等人,再度將孟皇后廢去,加賜號“希微元通知和妙靜仙師”,並再次讓她移居瑤華官。劉皇后總算能喘口氣了。

元符三年五月,徽宗將章惇任命為山陵使,令他押送哲宗皇帝靈車前往山陵。章惇堅決反對,徽宗並不允許。在運送途中忽逢大雨,哲宗靈車陷在了泥水之中,整整過了一宿才走出來。各官員以章惇對先皇不敬重為由要求罷免他,並進一步商議對他的懲罰,徽宗並沒有理會。

九月,章惇第五次上表,請求告老還鄉,徽宗依舊不允許。於是章惇從小道溜出去,住在寺廟中,次日再次上表,徽宗還是不允許,留下一句話給他:“你的這些小把戲,都是朕玩剩下的!”

如此反覆多次以後,徽宗皇帝終於是厭倦了。他對輔臣抱怨道:“我對章惇這麼好,各方面都考慮到了,沒有人比我更尊敬他了吧?”

眾人道:“皇上的恩禮的確過厚。”

“算了。”徽宗嘆了口氣,道:“章惇請求知越州,應該答應他。”

說罷退朝。

當晚,趙佶便從章惇走的小道溜了出去。反正他已經徹底被這座皇宮禁錮住,表現得再叛逆,也依舊是逃不脫。

這一年的冬天,王烈楓還沒有從邊塞回來,過了年,到了元宵,也依舊沒有回來。趙佶只得一個人翻牆,看起來是危險了些,不過好在自由,他的膽子也變大了——他是汴京城至高無上的人了嘛——咦,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宣佈自己元宵節可以自由進出呢?

王烈楓不愧是王大將軍,恢復得非常快——也虧了林瓏的本事大。他當然不會一直被降格為太守,即使太后忘了這件事,趙佶也絕不會虧待他。趙佶甚至想讓他提前告老還鄉,別再邊塞受苦受累了。可王烈楓首先自己就不樂意,說金國逼得很緊,不可以缺了他,於是在元宵之後就重新回到了軍隊,至今未歸。

完顏晟與完顏斜也回去了部落,臨行前趙佶給了他們大筆的盤纏,白鷹振翅長嘯,趙佶微笑道:“再見了哦。”趙佶看著面前兩雙金色的眼睛,依舊覺得心中發寒,覺得他們還是很像另一個世界來的人,是來者不善的人。確實如此。二十三年後,宋宣和五年,遼天輔七年,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病逝,完顏晟即帝位,是為金太宗。又過兩年,完顏晟任命諳班勃極烈杲兼領都元帥,率軍分兩路南下伐宋。閏十一月,完顏宗翰至汴後,數日即攻下汴京城。徽宗父子被俘至金國長達數十年,最終在異國他鄉死去。

“木先生”林驚蟄被厚葬,趙佶給了林瓏足以揮霍八輩子的財產,在汴京和後山分別建了豪宅,配備了不少家奴,結果幾年後,林瓏跟著王烈楓去了軍隊——這簡直是趙佶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據林瓏說是在汴京城無依無靠,不如去軍隊給人療傷看病。更奇怪的是王烈楓同意了。什麼時候?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的事情真是很難說清。

葉朗星依舊做他的捕快,生龍活虎威風凜凜。他破了許多案子,破到最後居然破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柳大人頭上——真叫人頭疼,要不是有皇帝罩著他,他可就別想在汴京城待著了。葉朗星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運氣好,在該做什麼事的時候被逼著做了什麼事,日後居然還真用得上,得虧他是個好人。

至於趙佖,他整日以酒消愁,精神也出現了不穩定的症狀,據說殺了更多的人,幾年後就鬱鬱寡歡至死。趙佶得知他的死訊後,下令將他厚葬。

王初梨呢?趙佶不知道她在哪。趙佶好久沒有看見她了。從華陽教事件之後,她似乎躲起來了很久。她是神秘的,自由的,美麗的,澄澈的,青春無限的女孩子,他永遠都豔羨她,而且內心十分歉疚。因為歉疚,他就無法面對。

元宵節是最盛大、最熱鬧的狂歡,光是花燈就要放足足五天——掛滿燈飾的“鰲山”;金光燦爛的舞臺;霜月街處處張燈結綵,鑼鼓喧天,遊人如織,燈火通明。

侍衛站在豐樂樓的樓頂,撒下金錢銀錢供百姓爭搶,失儀者在這一天也免於受罰;徽宗皇帝也在城門外請汴京市民喝御酒,無論富貴貧賤,都可到城門之下喝一杯酒——於是,城門處,二十四名大內侍衛維持著秩序,看守著皇帝賜予百姓喝的酒,大聲道:“每人只能喝一杯!”

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皇上,皇上。”一名侍衛跑來,怒氣衝衝道,“一個女孩子,喝了御賜的酒,把裝酒的金盃也帶走了,還說,還說是您欠她的!我們已將她捉拿歸案……”

趙佶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道:“是嗎?帶朕去看看好嗎?”

“怎麼了?你們的皇帝……可欠著我好多東西!不要碰我。把皇上叫過來,我要……我要和他談談!”女孩跌跌撞撞地,醉醺醺地笑著,清麗絕倫的臉龐上有著嬌柔的紅暈。

當趙佶從後面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時,她猛地一個轉身,下意識地制住對方動作,嚇得幾個侍衛立刻拔刀,而她似乎被惹怒了,嗖地抬起袖子,露出裡面的小弓,道:“別過來。”

趙佶笑道:“初梨妹妹,還記得我嗎?”

王初梨的酒醒了一點,至少她抬頭時候,是認出了趙佶的。她頗為吃驚地呆在原地。頓了一頓,她突然又哭又笑地撲到他懷裡,道:“都快要一年了,你是再也不準備出皇宮了嗎,趙佶!”

“對不起。”趙佶輕拍她肩膀,道,“對不起……”

王初梨的臉緊貼在趙佶心口,聽著趙佶怦然亂撞的心跳。她在他懷中哭了半天,哭得趙佶的胸口處龍袍的料子都溼漉漉的,這才睜開迷濛美麗的眼睛,慢慢抬起頭,看著趙佶飽滿的額頭與飛揚的眉毛,深邃又明亮的眼睛,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帶著清明的威嚴。

王初梨嗔道:“不許再躲我了,我找不到我哥哥,你就得照顧我。你欠我的。”

——躲她?

趙佶一愣。兩人目光交觸,趙佶看著王初梨,輕嘆一聲,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輕柔的一吻。隨後,他轉頭對侍衛道:“哎,你們幾個聽好了,這隻杯子就給這位姑娘了,別追究了。”

他緊緊地抱住了王初梨,輕聲道,“我答應你。”

——像是瘋了一樣,奔跑了,跌倒了,又再次站起來的一個夢。這是多麼珍貴的,恐怖的,不能再一次感受到的噩夢般的回憶啊。在幾天之內度過了無數的艱辛苦難,甚至於付出了生命的朋友們,直至今日,他依舊非常感謝,非常抱歉,非常尊重和想念。

從那以後,雖然還不能準確地說出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能夠見面,但他希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來臨之前,能夠再次相見。

(本書完)

「《汴京異聞錄》到今天就正式完結了,謝謝大家的支援!

也謝謝我的責編,人帥心善的浣熊大大,非常非常感謝他可以接納我這麼青澀的作品。

我的天哪,簡直想不到自己可以堅持到完結,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情了。

兵荒馬亂的時候,故事就是避難所,理應有個好的結局。

也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幸福。」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