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大王(1 / 1)
陳淵跟在殷鐵身旁,一路上很是順從,神情平靜中透著幾分惶恐,正是一個乞兒應該有的反應。
殷鐵一言不發,臉上冷冰冰的,領著陳淵來到一處偏僻的小院中。
天井裡擺著幾個傷痕累累的木人樁,正屋廂房門窄窗小,殷鐵推開正房的門,陽光射不進去,透著一種陰森之感。
陳淵自覺地跟在殷鐵身後,走入屋內,磚石地面凹凸不平,陳設極為簡陋,一張孤伶伶的木床擺在牆邊,角落裡放著一個馬桶,此外別無他物。
由於陽光照不進來,屋內一片昏暗,但讓人意外的是,沒有半點灰塵,很是乾淨。
殷鐵抬手一指木床,冷冷道:“過去。”
陳淵依言走了過去,在床邊坐下,殷鐵轉身走了出去。
陳淵目光一閃,但並未趁機逃跑。
他散開神識,看到殷鐵走入一間廂房,一手提著木桌,一手拎著椅子,好似拎著兩片紙,走了回來。
殷鐵把桌椅放在門口,坐了下來,盯著陳淵,冷冷道:“你做甚麼都可以,但不能走出這間屋子。”
“老爺不讓我打傷你,但我有的是手段,讓你比死還難受,還不會留下痕跡。”
說罷,他把雙腳搭在桌子上,閉上眼睛,竟是不再理會陳淵。
“小人明白……”
陳淵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和衣躺了下來,翻過身去,假作休息。
聽那殷白鷹的意思,應該是要把他送給別人,不會讓殷子明碰他。
陳淵也沒想到,自己被當成貨物送了一次,還能有第二次。
殷鐵的實力瞞不過陳淵的神識,只是一個罡勁武者,他隨手就能殺了。
但他現在是一個從未練過武,只是吃了不少妖獸肉,肉身才堪比鍛骨境武者的少年,絕非殷鐵的對手,不可能逃出將軍府。
經過三次死亡,陳淵已經摸清了這處幻境的規則。
那就是不能越過那一條無形界線,尤其是不能做出和“李軒”實力不相符的事。
前兩次死亡還可以說有些牽強,他一個乞兒不想要賞錢,完全不足以讓張三一刀捅死他。
第三次死亡,就是本不該逃出劉府的李軒卻逃了出去,才會天降一個低階妖將,把他一口吃了。
這一次,李軒完全不是殷鐵的對手,陳淵也就只能耐心等待下去,以免驚動了駐守將軍府的修仙者,乃至引得第二個妖將從天而降,再把他吃了。
雖然在幻境中的死亡是虛假的,但生死之際的感受卻極為逼真,陳淵不想再體驗第四次。
接下來三日,陳淵就被關在這間陰森的屋子裡,三餐飯食按時有人送來,極為豐盛,但沒有劉府中的妖獸肉。
陳淵現在已經可以辟穀,但還是照常用飯。
殷鐵寸步不離地監視著陳淵,就連他出恭也不迴避。
第三天晚上,殷白鷹忽然遣一個婢女送來了一身武服勁裝,給陳淵換上,極為合身,整個人顯得越發英武。
一夜過去,清晨時分,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大漢來到院中,對殷鐵說道:“殷鐵老弟,我奉將軍之令,帶走這個李軒。”
殷鐵對中年大漢似乎極為尊重,也不多問,直接把陳淵交給了他。
陳淵神識一掃,中年男子竟是化勁武者,堪比煉氣三層修士。
兩人走出屋去,院中還站著四個大漢,都有煉髓境的實力,皆身穿黑色勁裝,身軀筆直,眼神冷漠,散發殺氣。
中年大漢領著陳淵穿過遊廊偏門,此時太陽昇起不久,正是僕役婢女起床的時候。
他們見到這一行人,都是慌忙避開,恭敬行禮,似乎對中年大漢極為畏懼。
幾人來到一處校場,此處已經靠近將軍府後門,殷白鷹已經在此等候,身旁是八匹馬。
其中有三匹揹負著厚重的行囊,繫著六個斗笠,正輕輕打著響鼻。
這些馬和普通的戰馬相比,身形略顯矮小,但卻極為敦實。
殷白鷹仔細打量了陳淵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拿出一枚白色骨片,上面寫著一個“玉”字,以及一封書信,交給中年大漢:“楊林,這件事就交給你了,路上小心,萬不可出任何差錯。”
他說得極為鄭重,中年大漢楊林接過骨片和書信,抱拳一拜,一字一句道:“末將定不負將軍所託!”
說罷,他翻身上馬,從行囊中取出一頂斗笠戴上。
三名大漢也跟著上馬,戴上斗笠,遮住半張臉,又是一身黑衣,任誰也認不出他們的身份。
最後一名大漢取來兩個斗笠,遞給陳淵一個,待陳淵戴上繫好,才讓他上馬。
陳淵遲疑道:“小人不會騎馬……”
大漢冷冷道:“俺和你騎一匹馬。”
陳淵只得照辦,大漢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伸手拿起韁繩。
陳淵身形尚屬矮小,和十五六歲少年相仿,與大漢同乘一馬,也不顯侷促。
楊林又向殷白鷹抱拳一拜,策馬往後門走去,等在門邊的僕役見狀,趕緊把門開啟。
四名大漢也向殷白鷹行了一禮,與陳淵同乘一馬的大漢直接策馬跟上楊林。
另外三人則是各自牽起一匹揹負行囊的馬,緊隨其後。
六人離開將軍府,穿街過巷,來到青陽城南門,還未到開城的時間,一個什長領著兩個士卒上來盤查。
楊林取出一個鐵牌,晃了兩下,低聲道:“開門。”
那什長見了,神情一變,立刻吩咐麾下士卒開啟城門,一句話也不敢多問。
六人魚貫而出,城外等待入城的農夫、商賈等人已經排成了一條長隊,看到城門開啟,便擠了過來。
那什長當即變了臉色,大聲喝罵,斥退入城之人,給陳淵六人讓出了一條道路。
楊林全程一言不發,毫不理會眾人或是好奇,或是敬畏的眼神,策馬走出人群,引四名大漢沿著馳道往遠處行去。
六人一路不停,在馳道上奔騰,直至日上三竿,炎熱難耐,楊林方才停了下來,率四名大漢來到一處樹林之中,下馬歇息。
與陳淵同乘一馬的大漢什麼也不做,就待在陳淵身邊看著他。
另外三名大漢從行囊中取出水壺、乾糧和燻肉,陳淵也分到了一份。
吃過飯後,六人便在樹下歇息,楊林和那三名大漢沉沉睡去。
只有和陳淵同乘一馬的大漢,繼續盡忠職守,在旁看管著他,說道:“小子,抓緊時間睡覺,下午還得趕路。”
陳淵自然不會感到疲憊,但還是小心答應下來,閉目假寐。
這條馳道一路往南延伸,看此情形,殷白鷹是要把他送入南荒之中。
但南荒中只有妖族和蠻人,會有什麼需要殷白鷹討好的“貴人”?
這一歇就是三個時辰,待到日頭西沉,暑氣散去,變得涼爽起來,楊林才起身繼續上路。
換了一名大漢和陳淵同乘一馬,六人繼續趕路,太陽落山後,又藉著月色行了一陣。
直至天色徹底黑下來,才在一個寨子的農戶家中借宿了一晚。
此時正值盛夏時分,太陽早升晚落,第二天黎明,楊林便將幾人喚醒,借用農戶家的灶臺和糧食做了一頓飯。
吃過早飯之後,楊林留下銀子,天也亮了起來,正好趕路。
之後數日,陳淵六人曉行夜宿,終於走出了青陽郡,真正進入了南荒之中。
馳道早在兩日前便已消失,周圍不見稻田村寨,只有莽莽叢林和巍巍群山,道路險絕。
好在六人所騎之馬矮小敦實,格外適合在山地中行走,穿山越嶺,如履平地。
山間林中不乏野獸,路遇猛虎熊羆,皆非四名大漢的對手,楊林都不用親自出手。
也有妖獸攔路,但實力在一級下階妖獸之中也是平平無奇,楊林和四名大漢聯手,便能輕鬆料理。
偶爾還會遇到幾個渾身刺青、衣不蔽體的蠻人,楊林都是儘量避免與其發生衝突。
但若真打起來,楊林卻是毫不留手,將蠻人全部殺盡。
而無論是遇到野獸、妖獸還是蠻人,都始終有一個大漢時刻跟在陳淵身旁,既是看守,也是保護他不被妖獸蠻人所傷。
六人在群山叢林之中艱難行進了兩個月,趕了上千裡的路,九匹馬只剩下六匹,隨身攜帶的物資消耗了一大半。
所遇妖獸的實力也越來越強,逼近一級中階妖獸,楊林和四名大漢聯手,才能勉強對付。
陳淵因與楊林五人朝夕相處,無暇修煉,修為停滯不前。
這一日清晨,六人醒來之後,簡單吃過早飯,繼續趕路。
剛翻過兩個山頭,林中忽有一陣腥風吹過,馬大驚揚蹄。
一頭斑斕猛虎從林中緩緩走出,長約三丈,妖風隨身,一聲虎嘯,震動山林。
它身周浮現出陣陣黑霧,其中是一個個面容扭曲的蠻人魂魄,看起來極為痛苦。
但當它們看到陳淵一行人之後,卻是露出狂喜之色,向猛虎苦苦哀求,似是在懇求虎妖,讓這六人代替他們的位置。
陳淵眉頭一皺,這頭虎妖竟是一頭二級妖獸,還豢養了幾頭倀鬼,楊林和四名大漢肯定無法抗衡,就是他親自出手,多半也不是對手。
四名大漢制住受驚的馬,在這虎妖面前,卻並未喪膽,翻身下馬,從行囊中抽出橫刀,列陣迎敵。
這是軍中慣用的武器,四名大漢正是殷白鷹麾下青陽軍中的驍勇士卒,久經戰陣,才會無懼生死。
楊林下得馬來,取下斗笠,神情平靜,竟是絲毫不把虎妖放在眼中。
虎妖有如此實力,靈智已和常人無異,見狀勃然大怒,一聲長嘯,蠻人倀鬼就撲了過來。
楊林從懷中取出一物,亮了出來,喝道:“我等是玉煙大王的貴客,不得無禮!”
此物正是殷白鷹交給他的如玉骨片,虎妖看到之後,瞳孔一縮,虎目中竟流露出一絲懼意,連忙喝住了蠻人倀鬼。
但它仔細看了看骨牌,虎目中又流露出幾分疑惑,低聲叫了兩下,似是在懷疑骨片的真實性。
楊林不慌不忙,來到拖著行囊的一匹馬身旁,把行囊取下,然後並掌成刀,一刀把馬頭砍了下來!
鮮血噴湧,眼看著就要飛濺到楊林身上,卻被一層無形罡氣擋住。
楊林把手中骨片扔入馬屍,汩汩流出的鮮血忽然一頓,齊齊往骨片中湧去。
不到十息,骨片便吸乾了馬血,整具馬屍都乾枯下來,如同一堆朽木。
骨片化作血紅之色,自行飛起,懸於空中,輕輕顫動。
過了一會,血色斂去,骨片變得越發潔白,其上所雕“玉”字靈光閃閃,散發出淡淡妖氣,夾雜著一絲讓人終生難忘的飄渺香氣。
虎妖眼神大變,對著骨片俯下身軀,頭顱觸地,口中發出嗚咽之聲。
楊林道:“我等有要事拜見玉煙大王,煩請頭前帶路。”
虎妖不敢怠慢,收起倀鬼,連忙轉身往林中走去,不忘搖了搖尾巴,示意六人跟上。
楊林一把抓住骨牌,四名大漢收起橫刀,牽馬跟上。
陳淵留在馬上,看著楊林手中的骨牌,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這骨牌上散發出來的妖氣雖然稀薄,但卻不難認出,是源自一名低階妖將。
殷白鷹竟是要把他送給一個妖將,一個凡俗中的武將,是如何與妖將搭上關係的?
這骨牌也不是凡物,乃是一件高階法器,瞞過了陳淵煉氣二層的神識。
六人跟在虎妖身後,走了幾日,沿路穿過了兩頭二級妖獸的領地。
它們看到楊林手中的骨牌後,都是不敢造次,任其通行。
有妖獸開道,路途好走了許多,不是天然形成的獸徑,就是平地山谷,也不用再小心戒備,速度大大加快。
虎妖領著六人來到一個巨大的洞口之外,停了下來,高聲叫了幾下。
過了一會,一頭龐大的黃牛走了出來,身上妖氣更加濃烈,兩角如劍,直刺天穹,竟是一頭六級妖獸。
黃牛盯著虎妖,面露兇光,虎妖低聲嗚咽了幾聲,楊林適時亮出骨牌。
黃牛眼神一變,低低叫了兩下,轉身往一旁走去。
虎妖也叫了一聲,抬起一隻虎掌,指了指黃牛,似是在催促六人跟上。
楊林收起骨牌,抬手一揮,示意四名大漢牽馬跟上。
六人跟在黃牛身後,沿路凡有險阻,不見黃牛有何舉動,蹄下黃光蔓延,大地翻湧,立刻變得平坦起來,極為好走。
沿途所遇妖獸,看到黃牛後,都如臨大敵。
黃牛渾不在意,哞叫兩聲,回頭示意楊林亮出骨牌,那些妖獸這才讓出道路。
如此一連走了半個月,六人來到一座景色秀麗,雲霧繚繞的山峰腳下,終於停了下來。
楊林眼神一凝,吩咐四名大漢下馬,陳淵也被一名大漢抱下馬來。
黃牛俯下身軀,碩大的牛頭貼住地面,高聲叫了兩下,聲音渾厚,遠遠傳開。
片刻之後,一個俊秀男子從天而降,眼神從六人身上掃過,絲毫不掩飾對凡人的輕蔑,冷冷道:“爾等是何人,來此何事?”
楊林亮出那面骨牌,抱拳一拜,恭聲道:“仙師在上,小人楊林,乃是青陽郡將軍殷白鷹麾下偏將。”
“特奉殷將軍之命,前來拜見玉煙大王,併為大王送上一名侍妾。”
俊秀男子看了一眼骨牌,神情緩和了幾分:“侍妾何在?”
楊林轉身摘下陳淵的斗笠:“仙師請看,這便是將軍送給玉煙大王的侍妾!”
俊秀男子看到陳淵的面容,愣了好一會兒,方才回過神來,讚道:“好一個美人,你隨我上山,大王定有重賞!”
楊林面露喜色,收起骨牌,又是一拜:“小人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