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造化(1 / 1)
陳淵神情一肅,向敖煥消失的身影拜了三拜。
若無敖煥相助,他已經沉淪在玄離大聖的夢境之中,被分魂奪舍。
雖說敖煥明言,若他還能奪舍,不會錯過這個機會,但陳淵並不會因此就對他心生惡感。
換成陳淵自己,若是被困在某處險境幾十萬年,只餘一道殘破神魂,此時有一低階修士闖入,他也會選擇奪舍其身,再續道途。
陳淵轉身來到盤旋起來的赤蛟屍體之前,抬手撫過鱗片,神識湧出,仔細探查了一遍,發現了留在屍體中的妖丹。
這是合體圓滿妖聖的妖丹,乃是大乘之下最為珍貴的寶物之一,足以讓合體修士為之瘋狂。
據敖煥所言,火焰大陣外正有幾名合體修士破陣,應是太玄門三位長老和璇璣門、衛家、崇華派合體修士聯手為之。
敖煥不知道陳淵並非真正的太玄門修士,才讓他耐心等待大陣破開。
陳淵卻很清楚,他只是憑藉一枚太玄令,才取得韓玄等人的信任,又經過和妖族的一場大戰,讓三峰弟子也認可了他的身份。
但在那三位長老眼中,他還只是一個外人,惟一能夠倚仗的,就是青袍陣靈帶給傅真人的訊息,也許能讓三位長老心生顧忌。
但當三位長老破開火焰大陣,發現真龍洞府中守護最為嚴密的地方已經被陳淵捷足先登,就是傅真人的名頭,恐怕也沒有那麼好用。
區區一個化神修士,即便真是從人界飛昇而來,和下界的太玄門大有關聯,又能如何?
陳淵從未踏足過靈界一步,而在玄離界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還不是任憑三位長老去說。
換成之前的陳淵,只能如遇到元樞衡時一般,坦誠以待,博取三位長老信任。
那時他只是一個化神後期修士,身後有妖聖的威脅,必須藉助太玄門之力進入靈界,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但現在,他擁有玄離大聖的幾乎所有識憶,距離火焰大陣被破開至少還有百年時間,卻是有了幾分順利渡過此道難關、進入靈界的把握。
陳淵激發鯤鵬真血,運轉真元,黑色光華湧動,深入赤蛟屍體之中,令其緩緩縮小至百丈長短,收入體內空間。
他騰空而起,穿過濃郁無比的靈霧,來到半山腰,落下遁光。
這裡有兩扇石門,覆蓋著厚厚的青苔,門前栽著一株蒼松,高不過丈許,枝幹虯結,好似蒼龍盤旋。
陳淵走向石門,蒼松忽然輕輕搖擺起來,幾片松葉飄落,樹下浮現出一個人影。
“老朽恭迎大聖!”此人拱手作揖,神情恭敬。
陳淵停下腳步,定睛看去,只見此人面容蒼老,鬚髮皆白,長鬚及胸,身形微微佝僂,看起來弱不禁風。
但細察之下,卻能看出其全身皆由精純的木行靈氣凝聚而成,赫然有著煉虛後期修為。
而他所說的語言,和禹州人族語言一模一樣。
陳淵退後幾步,暗暗運轉真元,抱拳行禮:“不知前輩在此,冒犯之處,還望海涵,晚輩何德何能,當不起前輩如此稱呼。”
老者一怔:“大聖說笑了,老朽當年乃是大聖親手點化,彼時雖未誕生靈智,但也記住了大聖的氣機。”
“大聖此身雖然修為大降,但仍蘊含一縷當年氣機,老朽絕不會認錯。”
陳淵心中恍然,他完整經歷了玄離大聖的一生,百萬年的漫長歲月中,難免沾染上一絲玄離大聖的氣機,老者才會認錯。
不過玄離大聖的識憶中並無這老者,看來應是他留下分魂之後,方才栽下。
若果真如此,他不知道玄離大聖和老者之間的淵源,冒充玄離大聖,極有可能露出破綻。
陳淵還是決定坦誠應對:“前輩認錯了,晚輩並非玄離大聖轉世重修,只是機緣巧合之下,繼承了玄離大聖的些許識憶。”
他也暗暗運轉真元,隨時準備激發真靈之血,以防老者翻臉。
“你不是大聖?大聖現在何處?”老者面色錯愕。
“玄離大聖已經飛昇仙界,得道長生。”陳淵如實答道。
“大聖飛昇了……”老者目中閃過一絲失落,愣在原地。
半晌之後,他擠出一個笑容,向天上拱手一拜:“恭賀大聖飛昇仙界,長生久視,仙福永享!”
老者慢慢放下手,長嘆一聲:“只可惜老朽化形之後,等了七十萬年,始終沒有見到大聖一面,侍奉大聖左右,以報點化啟靈之恩。”
“不過閣下繼承了大聖識憶,也相當於大聖轉世,老朽願奉閣下為主,不知閣下能否收留老朽?”
他向陳淵拱手一禮,神情很是誠懇。
“前輩言重了,晚輩修為低微,豈敢收前輩為僕從?”陳淵連忙抱拳還禮。
老者嘆道:“實不相瞞,老朽自從被大聖栽下,便一直待在此處,除了閣下之外,再未見過第二個人。”
“當初大聖只賜下了一卷修煉功法,並無任何神通,老朽空有一身修為,卻無任何對敵之法。”
“眼下老朽壽元將近,閣下又有大聖識憶,老朽想來,只有奉閣下為主,才能離開此地,甚至更進一步,突破合體瓶頸,還望閣下成全。”
陳淵慢慢放下雙手,問道:“敢問前輩壽元還有多少?”
老者答道:“大約還有五萬餘年。”
陳淵驚訝道:“前輩壽元如此綿長,何來將盡一說?”
老者道:“老朽所修功法只有一個妙處,便是能夠延長壽元,又與老朽本體相合,因此壽元要長上一些。”
陳淵回憶了一下玄離大聖的識憶,說道:“前輩修煉的莫非是《松鶴經》?”
老者眼神一亮:“正是!看來閣下所言不虛,果然繼承了大聖的識憶!”
陳淵沉吟片刻,說道:“若前輩不棄,晚輩離去之時,願將前輩帶出此山。”
“不過前輩也看到了,晚輩修為低微,只能先顧及自身。”
“待有餘力之時,才能助前輩一臂之力,還請前輩見諒。”
老者呵呵一笑:“老朽既奉閣下為主,便不會反悔。”
陳淵道:“那便就此說定了,只是這大陣無法從內打破,前輩想要離開此地,還需等上百年。”
老者開懷笑道:“老朽已經等了五十萬年,再等上百年又何妨?”
“老朽給自己取了一個名字,喚作松青,老爺不必客氣,直以姓名即可。”
他話語中已經改了稱呼,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枚松子,緩緩飛向陳淵。
“這是老朽的本命靈種,還請老爺收下。”
陳淵接過鬆子,神識一探,其內果然蘊含龐大靈性,冥冥中與老者心神相連。
任誰掌握了這粒松子,一念之間,便可取老者性命。
陳淵見老者如此誠心,再無戒備。
他心念一動,煉化松子,收入丹田,抱拳道:“松老客氣了,陳某修煉不過四百餘載,不及松老萬一,豈敢無禮,松老稱我一聲小友即可。”
松老捋須一笑:“老朽雖痴長几十萬歲,卻從未與人交過手,只能做些看門護院之事,老爺勿要嫌棄才是。”
陳淵見他堅持不改稱呼,也不再勸說,轉而問道:“我欲入大聖洞府一探,不知其內是否有什麼禁制陣法?”
松老搖了搖頭:“老朽在此看守洞府七十萬年,從未感受到陣法波動,老爺放心入內便是。”
“老朽就在此處等候,老爺離開之時,將老朽帶上便可。”
他向陳淵抱拳一拜,身軀緩緩消散。
陳淵放下心來,向蒼松拱手一禮,上前推開石門,走入洞府之內。
穿過一條粗糙的通道,來到一處簡陋的石廳中,眼前的一切更加熟悉。
陳淵略略回憶了一下,忽然想起,這座洞府內的陳設,和李軒拜玄塵子為師後,在那座山谷中開闢的洞府一模一樣。
陳淵心中暗歎,難怪玄塵子之死能成為玄離大聖一生都無法抹去執念。
他就算是進階大乘、身化真龍,還是無法忘記那一段歲月。
陳淵在這座洞府中修煉了兩百餘年,對洞府的內部構造極為熟悉,直接走入修煉室中。
修煉室也和當年一模一樣,只有一張靈玉雕成的玉床,乃是玄塵子賜下的寶物,能夠提升幾分築基修士修煉的速度,但對玄離大聖來說,早已沒有任何用處。
他當年獨自逃命,玉床留在了洞府之中,這張玉床應是他後來雕刻而成,材質、形狀、外表都沒有任何變化。
此刻玉床上放著兩個盒子,一個玉盒,一個金盒,皆貼著繁複的封靈符,並有一縷妖力留在上面,散發出讓人心悸的威壓,百萬年過去猶未消散。
這是玄離大聖親手設下的封禁,就是煉虛修士,也休想開啟這兩個盒子。
但陳淵只是抬手掐訣,打出兩道靈光,盒子之上的妖力便緩緩消散。
就是封禁全盛之時,他也有辦法開啟,區區兩縷妖力,更是擋不住他。
陳淵揭去封靈符,先開啟玉盒,盒中整齊地疊放著一件大紅色褻衣。
陳淵一愣,拿起褻衣抖開,鼻端嗅到一縷既陌生又熟悉的幽香。
他的思緒跨越漫長歲月,回到玉屏山上,看到了玉煙那清純和魅惑交織在一起的淺笑,感受到了與她歡好時的銷魂蝕骨。
這是玉煙的褻衣,玄離大聖竟然將其儲存了百萬年,依舊完好無損。
陳淵暗歎一聲,雖在夢境之中,卻與現實無異,他也算是玉煙的爐鼎,還當了兩次。
第一次時還好說,他已經是修煉了四百餘載的化神修士,知道玉煙是採補自己,風流過後,便拋在一旁。
但李軒卻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初次與人歡好,還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自然是刻骨銘心,即便明知自己是爐鼎,也對玉煙生出了愛慕之心。
哪怕玄塵子降臨時,玉煙想要殺他,都沒有打消李軒的這份愛慕之意。
陳淵掌心騰起一團火焰,把褻衣燒成灰燼,開啟另一個金盒。
盒中是一枚玉佩,雕著一條蛟龍,栩栩如生,雙瞳泛金,旁有一個秀麗的“萱”字。
陳淵拿起這枚熟悉的玉佩,神識入內一探,果然是那件敖煊留下的極品靈器。
陳淵將其收入體內空間,連同兩個在合體修士眼中,也是頗為寶貴的玉盒、金盒,一併收了起來,轉身走出洞府。
玄離大聖留下的這兩樣東西,對他意義非凡,但絕非敖煥口中的“造化”。
不過陳淵本就沒有對此寄予多少希望,玄離大聖飛昇仙界,肯定是把珍貴的寶物隨身攜帶。
甚至對他留下的這兩樣東西,陳淵都頗為驚訝。
也許玄離大聖是想徹底斬斷過往,以免渡天魔劫時被天魔利用。
也許他是擔心渡劫失敗,這兩樣東西被毀,想把這份年少時的記憶永遠保留下來。
總之,敖煥送給陳淵“造化”並未兌現。
但陳淵還是會把敖煥的屍身送回莽荒界,他的造化不在洞府之中,而在山頂之上。
陳淵騰空而起,來到山頂,在化龍池畔降下遁光。
看著化龍池中薄薄一層的龍元,陳淵目光幽深,翻手拿出一個木盒,揭去封靈符,開啟盒蓋,露出其內一顆圓潤無暇的青色妖丹。
他拿出妖丹,感受著其內蘊含的磅礴妖力和無盡生機,褪去衣衫,露出一具完美的軀體,邁步走入化龍池中,盤膝坐下。
敖煥以為他體內沒有龍族血脈,無法吸收這些龍元。
但他不知道的是,陳淵手中有一顆蘊含青龍真血的妖丹。
只需煉化這第四種真靈之血,他便可吸納化龍池中的龍元。
而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方玄離大聖親手煉製的化龍池,有著何等神效。
隨著陳淵進入化龍池,那一層薄薄的赤色龍元忽然泛起漣漪,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陳淵彷彿身處大海深處,每一道漣漪都像是滔天巨浪,蘊含著無窮巨力,要把他徹底撕碎。
他竭力抵禦著四周傳來的巨力,盤膝坐下,抬起右手,一拍心口,噴出一大口精血,落在青色妖丹之上,再並指一點,往妖丹中注入真元。
妖丹被陳淵的精血包裹住,泛著妖異的血紅光芒,輕顫不止,發出嗡嗡聲響,直到真元注入其中,方才平靜下來。
陳淵源源不斷地往妖丹中注入真元,一直持續了三天三夜。
直至他體內真元消耗小半,精血才全部融入妖丹之中,原本呈青色的妖丹,此刻也完全變成了血紅色。
陳淵繼續注入真元,妖丹上的血紅色閃爍兩下,緩緩斂去,重新變成了青色,但比之前要更加晶瑩剔透,彷彿青色美玉。
陳淵伸手抓住妖丹,貼在丹田穴上,青色妖丹緩緩融入陳淵丹田之中,卻沒有在他體內留下任何痕跡。
四周一直激盪的龍元,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慢慢平息下來。
陳淵閉上雙目,五心向天,體內隱隱傳出龍吟之聲,在寂靜的山頂上回盪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