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置已死(1 / 1)
天殘身如鬼魅,在房簷間輾轉騰躍,脖子一縮、脊背彎曲,像蓄足了力的彈簧,再一挺直,瞬息之間就能飛躍數丈。反覆幾次,躍到了程末眼前,屈指成爪,向著攀援在高塔上的珩磨狠狠抓來。
程末見對方若山鷹撲食,勢猛力沉,不敢輕視,雙手死死扣住高塔外沿,翻身上挑,躲開了天殘的攻擊,另一方面劈腿下壓,帶著迅疾的聲勢,金雞獨立般將天殘挑落下去。
天殘從半空墜落,絲毫不慌,周身光芒閃爍,黑色千足蟲出現,千百條腿死死扣在了高塔上,如蛇攀附在粗壯的樹枝上。天殘站在千足蟲的尾部,重新站穩。而千足蟲的頭部,張著巨大的口顎、揮舞著毒螯,向程末重新衝來。
“為什麼他的靈籙這麼方便!”程末一邊躲避著千足蟲那惱人的觸鬚抓碰,一邊暗罵道。
“這個麼,不同的靈籙有不同的特性,有時候自己的主人都想不到會有什麼特殊能力。就現在這個情況,你的靈籙如果不是鍾而是一個梯子,也許更好使——啊,不對,最好用的是翅膀。”言歸半開玩笑半認真回答。
“廢話!”
千足蟲幾次襲擊未果,猙獰的頭顱高高昂起,毒螯揮動,兩團黑色的毒液朝程末濺射過來。程末以高塔外圍作掩護,飛快閃過,卻見毒液沾在高塔外牆,發出“滋滋”聲,可見毒性之霸烈。
程末暗自吃驚,這時又聽得頭頂驚叫連連,抬頭一看,男孩仍舊沒有掙脫鎖鏈,火海已經燒穿了小部分火牆,向著邊緣不斷擴散,已經有火苗落在男孩站立的唯一橫樑上,飛快壯大。
心中一急,程末就要翻身躍上,冷不防天殘抓著千足蟲的尾巴,騰空而起,照著自己當頭打來,獨臂掌鋒裹挾著黑色的氣息,散發出陣陣陰冷詭異的波動。程末身處半空施展不開,無奈之下只好再次躲避。聚光塔頂端旋轉不停,程末腳下一滑,立足不穩,直接向下張倒過去,千鈞一髮之際,程末飛快抽出凌躍劍,狠狠刺入塔身外側,硬生生剎住了自己的落勢。
心裡忍不住苦笑,本來好好一把寶劍,現在硬是被自己當成了槓桿。
尚未轉念,千足蟲重新轉身,兩隻毒螯像兩把剃刀般揮舞過來,程末一隻手把著劍柄支撐著自己,實在無法再躲閃,當下另一隻手火焰湧動,灼熱符文不斷向前飛舞,燃燒著熾烈的聲勢。
千足蟲畏火,只能裹挾不前。程末卻又聽到了天殘陰森的聲音,“現在還敢放火,是嫌那上面的火不夠烈嗎?”
“哎呀!”男孩的驚叫聲再次傳來,欄杆上火勢更為迅猛,燒的殘缺不堪,原本拴著他的那段圍欄已經被燒爛,承受不了重量,“嘩啦”一下整個斷裂摔下。如此一來,男孩掙脫了鎖鏈束縛,卻也失去了唯一的屏障。死死抱著腳下的橫樑,男孩生怕自己從塔頂掉下,可是火勢仍舊毫不留情地步步推進,橫樑燃燒了快一半。
“嫌火大?那就來水!”程末忽然心中一動,北玄維藏用出,滾滾浪潮從天而降,將天殘打了個渾身溼透,天殘惱羞不已,同樣心中疑惑,這招對他明明一點傷害沒有,為什麼程末還要用?
念頭剛出現,就見寒冷堅冰從程末的身邊,向外不斷凝結,天殘心道一聲“不好”,匆忙躲閃,就見一人一蟲在高塔外圍不斷繞行,一路被寒冰追逼。到得後來,寒冰覆蓋的範圍終於停下,天殘鬆了口氣,正要嘲諷程末幾句,腳下卻忽然又是一鬆,失足般向下整個栽倒。
原本他是踩在千足蟲的背上、而千足蟲牢牢攀附著高塔,按理來說根本不能發生這種事。墜落中向上瞥去,方才恍然大悟。程末剛才的堅冰本就不是衝著他來的,而是將千足蟲附近一圈塔牆都凍住,不留下任何落腳點,腳下只有寒冰,光滑處無從著力,又怎麼能保持平衡?
眼見天殘下落後依然掙扎著想要再爬上,程末得勢不讓,元景神靈術瘋狂用出,一個又一個巨大神靈結連從半空落下,本著“打不死他也砸死他”的念頭,生生將天殘連人帶蟲給懟了下去。元景神靈術太過消耗精神元力,這番之後程末已經有些頭暈目眩,再加上高塔旋轉始終不停,程末內耳中“嗡嗡”聲,還有胃裡翻江倒海、不斷往上湧的感覺,更是糟糕,讓他的動作一時變得遲緩。
“少主,我來救你!”下方鍾於的喊叫聲傳來,他揮舞著銘山杵竭力衝開眾人,向著高塔下奔來,身後那群人窮追不捨,種種絕學向著他隔空砸來,都被一一躲過。
程末運轉幾次滄夢沉蟄心法,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卻毫無用處,發狠之下,生生咬破自己舌尖,血的腥味和刺痛終於讓意識明晰了一些,抬頭看去,男孩所在的橫樑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弱小的身影搖搖欲墜,隨時都會掉下。
程末當機立斷,大聲喊道:“放手跳下來!”
男孩渾身一震,沒有回覆。
“馬上跳下來,我能接住你!”程末再次喊道,情形刻不容緩。
旋轉的塔頂上,男孩死死抱著燃燒的橫樑,就像抱著自己最後的西方。他往下看,天旋地轉的視角中,原本什麼也看不到。
他唯一能注意到的,就是下面少年眼神中,堅定而明亮。
那雙眼睛,給他注入了希望。
男孩下定了決心,鬆開了手。
小小的身子立刻被甩出,繞著弧線,從塔頂盤旋著掉下,墜落的狂風,吹得男孩睜不開雙眼,只感覺自己在黑暗中墜落,一直墜落,墜落到某個深淵中,無限沉淪。
程末見男孩從高空跳下,立刻向著他的方向躍去,紫色雙翼出現在身後,讓自己更好控制方向。兩道人影在半空中盤旋交錯,似飛蛾般彼此環繞翩翩起舞。可這代表的不是唯美的浪漫,而是生死的緊急!
離男孩越來越近,程末遠遠伸出了雙手,就要接住對方。彼此的距離,已經近在咫尺。
就在即將接觸男孩的那一瞬間,數道銳風向著程末飛來,程末勉強躲開,還維持著自己和男孩的相對位置不變。數根羽箭幾乎擦著他的眉毛飛過,帶著刺耳的破空聲。
可是最後一根羽箭,間不容髮地射穿了程末的左臂!
程末吃痛,下意識將手臂縮回。
男孩的身體,恰巧和他擦面而過,無力向下墜去。
“不!”程末心中一急,無數紫色絲線從右手五指射出,向著墜落的男孩追去,最後一根絲線恰好纏住了男孩的手臂。
可是程末還沒等驚喜,男孩下墜的勢頭直接將他也拖拽下去。
匆忙中他只記得要接住對方,根本忘記了接住後怎麼帶著他安然落地!
身不由己地在半空中旋轉墜落,程末幾次想要穩住身形,可絲線連著的另一個人完全破壞了平衡,完全無法做到。
這樣下去,根本和沒有接住男孩沒什麼兩樣。
程末能想到的唯一辦法,還是用元景神靈術接住他。
鍾於的身影猛然竄出,將男孩抱在懷裡。兩個人衰落到地面,滾了數圈才停下,這期間鍾於一直用身體護著男孩,一點也沒有讓他受傷。
程末緊跟著落地,狼狽爬起,痛苦捂著左臂,不僅僅是中了的那一箭,方才落地時也是左胳膊向下充當了緩衝,現在已經頹然用不出半分力氣。程末要是沒有猜錯,他的這條胳膊已經脫臼了。
“少主,你沒事吧。”鍾於渾身痠痛,剛剛和那群人對打他已經快到了極限,可他仍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男孩,盡到了自己的指責。
男孩抬起頭,眼中看到的,是鍾於滿是塵土的臉上,帶著痛苦的扭曲、卻開心的笑。
程末將手臂羽箭拔掉,飛快給自己止血,無意瞥向了二人的方位,瞳孔驟然一緊。
“小心!”他大聲喊道。
男孩什麼也沒有看到,只覺得鍾於將自己再次撲倒,壓在上面的那張面孔,仍舊在笑,嘴角的血跡,卻不斷流出。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口中含著鮮血,鍾於口齒不清地說。
然後,男孩看到,一根黑色的“牙齒”,從鍾於的胸膛穿出,鮮血,一滴一滴,落在他幼小的臉上。
天殘的手死死抵在鍾於的後背,黑色的真元無情注入到鍾於體內,吞噬著他所有生機。
那隻千足蟲,揮舞著自己巨大的毒螯,並用其中一根,刺穿了鍾於的胸膛。
“畜生!”
程末的怒吼,不止源自於他的口中,也源自於他的百骸、他的靈臺、他的靈魂深處!
一股強橫的波動自他全身而發,所及之處,天殘和那些殺手全部一觸即潰。是言歸的力量,他也同樣憤怒,憤怒自己在關鍵時刻也沒有反應過來,一點作用都沒有!
程末趁勢衝到了鍾於身邊,扛起了他的身體,見身下的男孩仍舊安然無恙,用左手將他勉強抱起,飛快向外掠去。
自始至終,為他氣勢所迫,沒有一個人敢追上來。
程末在街巷裡狂奔,所有的房屋早已門窗緊閉,不管他如何大喊,沒有一個人出來應門。陌生的城市,他也不知道這裡的醫館到底在哪,只是一個念頭支撐著他,在複雜的小徑中毫不停步。
“呀!”程末的左手終於支撐不住,男孩從他胳膊上摔下。程末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感覺肩上的鐘於發出了細微的呻吟,連忙將他放在了地上,身子靠牆支撐起來。
“止血、丹藥、驅毒,還要維持他的生機……如果現在有個大夫……”程末一邊飛快想著,一邊從乾坤袋裡掏出各種各樣的東西,或者喂到鍾於口中、或者抹在他的傷口上。很快,鍾於的生機越來越弱,程末心中一急,握住鍾於的左手,運轉五嶽真形圖,以大地精華源源不斷輸送到他的體內。
男孩一言不發,怯生生走上來,握住了鍾於的另一隻手。
“咳咳……”鍾於將喉嚨間血咳出來,眼睛勉強睜開,看著程末,又把目光轉向了男孩。
男孩的眼中,立刻出現了欣喜。
程末似乎見到了希望,就要再取一枚還陽丹給他。
“算了吧,程末,沒用了。”言歸嘆了口氣,忽然道,“還陽丹能還活人的陽,救不了死人。”
“可是他……”
“可是他好了很多,是嗎?”言歸的語氣,冷靜的好像有些木訥,“你應該聽過‘迴光返照’這個說法吧?”
程末不由停住了手。
“對不起,少主,我,失職了。”鍾於擠出最後一絲笑容,對著男孩道。
男孩不斷搖頭。
“程末,雖然你我相處時間不久,但,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程末靜靜地聽他訴說。
“你幫我把他,送回家,好嗎?”
鍾於眼中充滿了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