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血魔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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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末一言不發。

鍾於嘴角的血,隱隱已經變成了黑色,他還是強撐著說:“我是個失敗的侍衛,現在唯一還能依靠的,就只剩原本素未相識的你……我懇求……求求你,把他送回家。把他……送到洛巒洲的……瑄琅榭去。”

“只要你送……他過去……我們會滿足你一切……”

“一切……都可以……只要你送他……”

鍾於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已經模糊不清。

程末望著他漸漸渙散的眼神,始終沒有答覆。

他沒有理由答應鐘於。

一個都沒有。

他原本就和這二人毫無瓜葛,只是一時興起決定幫他們。

他自己也有事情要去做,他要找到鄧也、要去中域、要找尋自己的身世。

每一件都很重要。

如果答應了鍾於,意味著他就要作為代替,承受著刺向這男孩的明槍暗箭。他不知道這男孩到底是誰,可能猜到絕對不簡單,天殘地缺他們在追殺的人裡,可能根本不入流,隨時會有更大的危機等待著自己。

而一旦要保護這男孩,自始至終,他都要謹言慎行。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蹤、不能暴露要去哪……什麼都不行。

關心他的人,無法獲知他音訊的一絲一毫,不知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他更不可能主動聯絡他們。

僅僅為了這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男孩、為了送他去見自己的親人,就要承受這麼大的代價。

程末握緊了雙拳。

一陣微光,淡淡出現,是鍾於的銘山杵,在他的手中,散開成無數光點,消失不見。

靈籙為人感悟天機所創,靈籙散,則人死道消。

鍾於的眼睛,死死盯著程末,到最後,也沒能聽到他期望的一句話。

“你還真是,連拒絕的機會都不給我啊。”程末嘆了口氣,伸出手將鍾於的雙眼慢慢合上。

轉過頭,他看到男孩也將鍾於的另一隻手放下,稚嫩的容顏,看不出悲喜。

程末詫異,這樣的孩子在經歷了生離死別後,還能如此淡然。

“鍾於是最後一個了。”男孩淡淡地說。

程末不解,然後聽到男孩繼續解釋說:“第一天是阮迎、第二天是楚聘、第三天沒有人離開、第四天離開了張葦和馮棋……”男孩一個一個地數著,直直望著程末,道:“三個月後的今天,最後是鍾於。”

程末終於明白了,男孩在說什麼。

他把這段時間以來,保護他而死的侍衛,一個一個都記了下來。

他不是不傷心,而是已經習慣了生死別離。

雖然如此,怪異的感覺仍舊揮之不去,程末後脊隱隱有寒意。

“這個……小鬼有些嚇人……”言歸也忍不住道。

現下里,手足無措的反而是程末了,片刻後他才整理好心緒,一邊支起鍾於的屍體,一邊對男孩說:“我先把他的屍體處理掉,然後你……”

程末本來想說送他回家的事,不想男孩從後面跟上,拽住了他的衣角。

“怎麼?”程末轉過身來,望著還不到自己胸膛的男孩,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頭頂。

男孩伸出手來,一樣東西,靜靜躺在小小的掌心中。

“這是……”程末完全出乎意料。

“我的天,他從哪找到的?”言歸也意想不到。

“你弄丟了它,我替你找回來了。”男孩清澈的嗓音,扣動在程末心中,他將這塊玉,重新還給了程末。

一件珍重,交換在二人的手中,牽連了彼此的內心。

原本的毫不熟識,也可以彼此傾心。

……

“砰!”房間裡,天殘怒而砸碎了瓷碗,也無法消氣,又跟著將桌子上茶杯、茶壺、乃至托盤等等全都摔在地上,之後背過手,不斷繞著圈子。

這次的行動,可以用一敗塗地來形容,自己這方損失慘重,不僅連一點有意義的好處都沒撈到,還三番五次被那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子一同攪和,可以說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死,他是不怕的。他手下都是亡命之徒,幹得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買賣,以往也不是沒經歷過慘敗。

天殘所無法容忍的,是自己連番栽在同一個人身上。

更為讓他所痛恨的,是在那少年帶走鍾於和那男孩時,他居然害怕了。

因為害怕了,他最後只是眼睜睜看著對方離開,沒有去阻攔、沒有追擊,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什麼也沒做!

“小子,我一定要殺了你!”天殘竭力要平復自己的心緒。

不知不覺,程末已經成了他的“心魔”,成了他揮之不去的一塊夢魘。如果不能如願以償地殺了對方,他就會道心失衡、甚至將來修為再難有寸進!

“你想殺了誰?”冷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出現在房間裡。

天殘大吃一驚,轉過頭來,見程末就站在他的身後,不知他是從哪進來的,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你……”天殘驚疑不定。

“原來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裡,我還以為地缺也和你在一起。”程末平靜地道。

這是雪封城一處尋常客棧,很容易就能找過來。

而別人沒想到的,是他就這麼找過來了。

“來人,快來人!”天殘驚慌失措地大叫,程末一動未動,等著他叫來自己的同伴。

程末不在乎有人來,現在怕的,反而是他們都不來。

所有人都到了,才有宣洩的意義。

“我不在乎你殺了鍾於,生死本有命,強求不得。”程末一點也不緊張,右手撫摸著自己的劍柄,慢條斯理地說:“我也不在意你要殺我,人和人的關係,無外乎就是幾種,不是相知,就是相敵。”

聽著一群嘈雜接近的腳步,程末望著錯愕的天殘,繼續道:“但同樣的,我殺你,也沒有太多的理由。”

“只是因為,在我心中,你必須要死。”

“我相信,你也不是接受不能。對於你這種殺手,殺人之前,一定也有自己先死的覺悟。”

話音剛落,程末長劍猝然出鞘,向著頭上直刺,棚頂刺穿,傳來一聲慘叫,有人在上面準備偷襲他。

同一時刻,在他的腳下,火焰符文頃刻出現,燒穿了兩個大洞,下面兩個人影,也跟著一起成了焦炭。

瞬息之間,連斃三人。

“快,快上!”天殘有些慌了神,連忙招呼兩個同伴衝進去對付程末。生平第一次,他看向別人,感覺到的不是殘忍或痛恨,而是自己像獵物般被盯上的感覺,只祈禱自己不會被抓到。

“言歸,你不要出手,這次,我要自己來!”程末斷然道。殺死天殘,在他的心中,也成了一個“劫”。

“哈哈哈,好,”言歸的聲音有幾分讚許,“都道嫉惡如仇者為魔,但是天下多幾個你這樣的‘魔’,又有什麼不好!”

“入魔?我也配!”

程末一語既出,長劍對著衝來的二人直接劈去,當先一人橫刀擋住了劍鋒,程末手腕忽抖,劍鋒巧妙貼著刀側而過,直接劃開的第一人的喉嚨。第二人見此,大驚失色,立刻轉身欲退,卻不想程末的劍勢再變,劍尖直逼向前,繞過他胸部的護甲,從下腹刺入胸腔,直中對方的心臟。

兩招之內,均是隻攻不守、兵行險招的絕殺劍,快而又快,要旨在於避實就虛、一擊破敵,都屬於紅煜教給程末的打法。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現在程末身邊,獨臂五指黑氣連連,千足蟲揮動著巨螯出現,天殘以同伴的身體作為掩護,找到這個偷襲的間隙。一擊得手,他的手已經抵在了程末的胸膛,當下是又驚又喜。

可是觸手之處,先是僵硬,繼而冰涼。天殘目瞪口呆,見自己手居然被牢牢凍在了程末的胸膛上,寒氣化為堅冰,順著自己的胳膊不斷蔓延,五指的知覺完全消失。天殘抬頭看到程末淡漠的臉龐,心頭髮狠,千足蟲就要有所動作。

“咚——”

一聲悠揚的鐘音,天殘還是千足蟲,再也動彈不得。刻下一紋後,廣界鍾與其說凝固時間,不如說凍結了時間,天殘覺得自己全身都像被凍在了一塊大冰坨里,無處不在的寒冷。

程末的長劍已經揮出,向著天殘當頭削去。

“轟!”炸雷平地傳響,廣界鍾出現在程末頭頂,保護他擋下了這招驚天霹靂。可惜長劍已經揮出,沒有斬下天殘的頭顱,只是卸去了他最後的胳膊。

終究是保住條命,天殘狼狽後退,再也什麼都不管,直接調頭向外跑去。無臂人奔跑的樣子,還真有些滑稽。

程末皺眉,剛才他再度行險,硬是擋了天殘一下,憑著北陸窮陰訣既凍住了天殘的滅生氣,同時封住了對方的行動,否則他還沒那麼容易擊敗對方。本來多次交手,程末自以為這招萬無一失,沒想到還是出了變數。

一聲霹靂後,就再也毫無聲息,程末望向周圍,忍不住大喊:“地缺,你只是為了救他,不願和我對戰嗎!”

毫無回應。

程末不再多言,順著血跡,向著天殘逃竄的方向追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衝向程末,他幾乎看都不看,繼續用一擊破敵的絕殺劍,最快解決戰鬥,毫不拖延。也有幾次敵人躲開了他的殺招,趁機反攻,因為他的劍招本就沒有防禦,也是用盡手段硬擋住對方的攻勢,才在第二下解決對方。

一路追來,他身上也是憑空多出了幾道傷痕,而對方的屍身和血跡,在他身後,染紅了半城,鋪就了一條鮮血鑄成的絕殺之路。

猶如血魔亂舞后,留下的痕跡。

一路跨過大門,追到了城外,望著前面狼狽逃竄的背影,想想不到半日前,立場就已經調轉了過來,心中還真是有些感慨。

天殘還在飛快地跑著,然後眼前一花,不知為什麼,自己就從原本的路上直接來到了程末的眼前,少年面無表情,劍直接刺穿他的胸膛。

嫣紅,噴湧而出,流在地上,化為淡淡櫻紅,妖豔,致命。

“為什麼……”天殘最後吐息說。

“你我的實力差距,本沒有那麼大。我能輕易殺你,因為我有必殺之心,而你,已經亂了。”程末趴在他的耳邊,算是最後的答疑。

“住手!”一道身影,瞬息越到程末眼前,全身纏繞著雷電,散發著驚人的威勢。

程末左手活動不便,但還是能掐印訣,一道波紋,盪漾出現。

這是贏過對方的唯一法門,現在再度用出。

照神震靈技所過,大地震顫。

“噗——”地缺口吐鮮血,抱著天殘的屍身後退,不僅僅是精神的衝擊,他的雙手、雙腿的肌腱,已經被程末剛剛直接斬斷,這個靈陣天才,今後就算能活著,也徹底成了廢人。

他還是達成了自己的目的,將天殘的屍身搶了回來。

“為什麼?”程末收起了劍,看著對方抱著天殘,就像抱住了自己的一切。“你本非窮兇極惡之輩,為什麼要和他為伍?”

“我,也許就是個傻子,不是別人所說的什麼大智若愚,你說的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我都不懂。”

地缺渾身滴血,勉強笑了出來,“可是我知道,如果沒有他,我早就餓死在街頭了。當時他和我一樣餓著,可他願意把手中的唯一一塊餅,分我一半。”

“唉,”言歸忽然嘆氣,“終究是過往的艱辛,扭曲了人性嗎?”

地缺抱著天殘的屍體,步步後退,身後,就是萬丈懸崖,“我不會,再讓你帶走他,我不會……”他一邊說著,向後無力墜下。

兩道人影,合為一處,從懸崖上高高落去。飄落的感覺,很遙遠,似乎也無比接近。很快,他們完全消失在視野裡,只剩下眼前的萬丈深淵。

“這要是掉下去,棉花都能摔得四分五裂。”言歸向下看了眼,道。

“此間事了,恩仇皆報。”程末看向遠處,喃喃自語:“也該去做下一件事了。”

城門處,一個男孩出現在那,跑到了程末身邊,不管他滿身血跡,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年少二人,一高一矮,加起來也不到三十歲,迎著黎明的陽光,向前邁出了步伐。

雪原上,天地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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