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唯本心(1 / 1)
金色的桂花,一朵跟著一朵飄零,花瓣緩慢融入到融天森羅錄內,變成了一段又一段的文字,詳細訴說著一系列深刻的法則。它們或膚淺、或深刻,無一不是桂斂鋒數年如一日在劍之一道上的積累,詮釋著這一代宗師的至深絕學。這些經驗的濃縮精華,放眼天下如果能被其他人有幸得到,訊息傳出,只怕會讓所有修士為之譁然、所有練劍之人為之癲狂。
融天森羅錄,這個衍生自沉罪靈尊的獨特書典,最奇妙的作用就是一旦和一個人相關的東西融入到裡面,那麼與之相關的絕學神通就都會顯現在上面,稱為其書典的一部分內容。過完之中,它曾經給程末很大幫助,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程末幾乎都沒怎麼再使用它。因為現在所修行的絕學,已經算是當世罕有,程末也不需要再用其他手段獲得新的功法。獨特的經歷,開闊了他的眼界,也讓他知道神通不在乎多,而是要精、而且適合。
而現在則不同,桂斂鋒和他的差距豈止可以道來計數,在修煉一途上,如果有這麼一個宗師,能隨意指點他一下,好處都是難以想象——這點看言歸也就知道。更不用說是像現在,在桂斂鋒至尊的劍道修行上,相當於已經把他全部絕學都無償供給了程末,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更為難得的,是這些劍術,還全部都是本法。沒有術法、道法對修為的限制,只要學會,程末就可以毫無限制地揮縱用出。
可天上掉餡餅,雖然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但如果餡餅太大、或者接的人沒接住,直接被砸暈,也不是不可能。
現在程末面對的,就是類似的情況。
名為“蒼穹”的一整套劍術絕學,透過融天森羅錄,一股腦地全都用了過來,衝擊著程末的精神,填滿了腦海還不滿足,幾乎要把他的頭徹底擠炸,完全不管他能否承受。一招又一式的劍法,不斷在他眼前演練,彷彿有無數人形,人影綽綽,各自不停地跳躍在自己的眼前,舞動的劍勢,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的感覺,又幾乎要讓人昏昏欲睡,可是或凌厲、或鋒銳、或刺痛的鋒刃在腦海閃過,幾乎讓人頭痛欲裂。幾般下來,已經摺磨的人要發瘋。
而這還不算,桂斂鋒的劍術,已經純粹的只剩下劍意,高深莫測的技巧,程末就像一隻被強行填下食物又無力反抗的鴨子,一時半刻都無法消化完。其中又夾帶著各種各樣運用劍術的場景,或是生死決殺、或是凌劍起舞、亦或是單純的端劍練習,桂斂鋒的劍法千變萬化,彷彿他一柄劍,就能演繹出天地蒼生,帶起了種種截然不同、甚至南轅北轍的氛圍,又不斷撕裂著他的心,似乎自己也要千變萬化,才能跟得上這些紛雜的節奏。
“啊——”由內而外的割裂感,程末再也無法忍受,一把抽出凌躍劍,向著眼前紛雜的圖案、無數人影演練描繪的一般,也開始舞動起長劍。他的姿勢豪放、癲狂,既沒有一點章法,也沒有任何的美感。恣意妄為,就像真的瘋魔了一般,不舞至神斷氣絕萬不罷休。
可非如此,不足以宣洩他此刻心中的鬱結、痛苦、割裂,他的劍舞動的越癲狂,自己的感覺就越酣暢淋漓,彷彿隨著他的動作,所有的怨氣都一掃而空,陰雲重歸晴朗。
程末舞動劍勢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他的動作也越來越不成章法,這已經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身不由己被帶動。眼前劍招演練的速度愈發迅疾,往往一式還沒結束,另一已經開始。而且是千百招一齊而動,就算程末有千手千眼、能分心千用,也不可能完全容納進去。現在他的手舞足蹈,連一絲一毫的劍意也看不出,桂斂鋒的絕世劍技,到了現在似乎完全成了譁眾取寵。
而且自身的真元,在這個過程中還在飛速的消耗,如果一直這樣,就算他的精神還能勉強承受著海量的劍招,他的身體也遲早要累死。而這種混亂的感覺,既不是元氣的衝突,也不是精神的乏力,原本能做輔助的孤允經、元始太清頌等等,現在也是完全沒有用,只能靠他自己來承受。
“沒有無上的能力,卻要強練無上的劍術,又怎麼能夠。”言歸也看出了問題所在,搖了搖頭,這是程末的“劫”,他也只能在一旁,而無法直接相助。不過另一方面,以他的廣見博識,還是能給出最合適的指點。
“程末,你聽我說!”
程末還保持著最後一絲清明,聽清了言歸的話。
“北冥有盡,而蒼穹無極,所以被困在池塘的鯤化成大鵬,也就再無阻礙。這些劍法靠你自己無法承受,但你也不需要硬要自身承受,天地廣博、大道無限,在此之內,哪怕是桂斂鋒的絕技劍術,又如何無法不被囊括在其中?”
他的話語中暗有所指。
程末初時疑惑,繼而豁然開朗。
人之見識有邊,而世間變化無限。
可靈籙,恰恰就是自身和天地大道的完美相融。
只靠自己無法承受這劍意的衝擊灌注,可廣界鍾現在可以!
數十塊翠靈石被他一次性丟擲,翠綠的氣息不斷注入他的身體,彌補著他元氣的缺失。而在此時,他念出了九真中經飛文的第二真法,廣界鍾在他身後若隱若現,悠揚的鐘鳴,鐘身的品質,不知不覺提升,隨時準備再次突破。
程末打算用桂斂鋒的劍法,刻印自己靈籙的第二道靈紋!
“堅玉大君,來入骨中,身披素衣,頭巾白冠。左佩龍書,右帶金真。口吐白炁,固骨凝蘇,白骨不朽,筋亦不泯。百節生華,使我飛仙。”
程末一邊壓制著自己的痛苦,念動經文,一面將自身的真元分出一部分,強行引導著靈臺中眼花繚亂的劍招,向著廣界鐘的方位匯聚。真元每在經脈中移動一寸,都要比尋常艱難得不止一星半點。產生的消耗,也是前所未有的劇烈。如果不是他提前取出那麼多翠靈石作為輔助,恐怕已經徹底耗盡真元。
無數演練著劍招的虛影,一個接著一個,圍繞著廣界鍾巨大的鐘體旋轉,如眾星捧月一般,招招演練,精華畢露,接連下來,像無數人提前排練好一支盛大的舞蹈,雖然每個人的動作都不整齊一致,可又恰巧彼此互補,構成了最為和諧的韻律。
他們沒有像之前程末刻印第一道靈紋一般,直接貼附到廣界鐘的表面。虛影之間,千劍如一招,不約而同擊斬向廣界鍾,萬道劍光飛舞,縱橫的劍意,不斷敲動著鐘體,“咚咚——錚錚”的聲音,像軍陣中的擂鼓,聲音擊打得人心潮澎湃。程末聽著這些聲音,不知不覺中,也隨之念頭通達,雙眼中隨之一明,彷彿萬物一切,都盡在自己的洞察之中。
他心頭隨之恍然,也明白了桂斂鋒到底為何能被稱為“宗師”。
人之一聲所作所為,事情繁雜不一,最終也無外乎幾種理由:或為了利益、或貫徹責任、或習慣使然、或受到逼迫。
而能行一途、終一事,成其所為之人,無不是為了“痛快”二字。
萬事隨願、順應本心,是為了痛快。即便練劍的過程再枯燥,憑劍斬道一途要歷經多少艱難險阻、闖過多少生死之局,依然樂此不疲。因為桂斂鋒知道,這就是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但有一劍在手,無關世間眾生,自己能感受到的,就是足夠的痛快。是酣暢淋漓、是快意恩仇,只要劍還在揮動,能感覺到的就只有痛快!
縱然世間千百種險阻、多少不盡如人意,我只有一劍斬去、以守本心,那樣就是痛快!
只有這種痛快,才能支撐著孑然一身的桂斂鋒,踏上至尊之位。
也只有這種痛快,才能在現在激勵著程末,縱然身遭萬劫,也堅信自己前進是正確的方向!
他的情緒,得到了淋漓盡致的揮灑,舞動的劍技,漸漸也慢了下來,舉手投足間,盡是沉穩的氣度。在這之前,程末從紅煜處學得的劍法,凌厲有餘、太過求險,反而少了一分沉澱感。現在得到了桂斂鋒的蒼穹神劍,始才發覺,劍無所謂兇器、禮器,劍就是劍,誰使用它,所有的就是它獨特的氣勢。縱然是一把劍落到了三歲孩童手中被隨意揮舞,依然屬於渾然天成的劍法。真正的劍意,就應該是包羅永珍,才可成其所有。正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一道靈紋,在此時出現在廣界鐘的外側,夜曇桂的最後一朵花瓣,也正在此時,飄入道融天森羅錄中。萬千劍意勾勒出如文字的筆畫,化成種種只有程末看得懂的符文圖案,紛紛飛入廣界鍾之上。第二道靈紋,就此成形,白色光華閃爍,由下至上,隱約變成了一個“劍”字。
程末的身形,也隨之停下,握持長劍,沒有任何動作,遠望之中,感覺到他身上劍勢驚人,氣衝雲霄,不需出手,依然鋒芒畢露。
彷彿他整個人,和他手中的劍合而為一,在此刻也化作了一把更為鋒利的長劍。
通源二紋的境界,修行更上一層。
機緣巧合中,不僅得到了桂斂鋒的劍意,而即便是本法,也能助他刻紋,從此可見九真中經飛文的神奇。
程末緩緩睜眼,銳光從雙瞳一閃而過,很快恢復深黑色。他收起了凌躍劍,自身氣機也隨之一併收斂了下去,如同利劍回到了劍鞘中,鋒芒盡藏。
“啪啪啪——”程末轉頭,看著言歸向自己走來,拍著手滿臉笑意,“恭喜你啊,程末,再度破境不說,還得到了桂斂鋒的真傳。哈哈哈,以往藏劍谷的規矩格外森嚴,各種神通都嚴防死守,生怕流出去一點,連交換也不讓,真是摳門。要是讓這群死腦筋知道了,他們師父最強的絕技居然落在了你一個外人手裡,只怕要鬱悶得發瘋。”
“你祝賀我的奇遇,我卻可惜桂斂鋒前輩的屍骨無存。倘若將來遇到他的門人,也無法讓他們前來祭拜。”程末搖了搖頭,四下搜尋一番,看到了斷劍落在地上,佇立在盡顏蘭的旁邊,伸手將二者全部拾起,說:“我也算承了他的天大恩情,日後有機會,將這兩件東西交給他的門人,也算償還這份情。”
“你也有些死腦筋啊,”言歸湊過來說:“盡顏蘭裡面可是充滿了生命的靈氣,算是集諸天造化之大成,祖喻能靠著它苟延殘喘這麼多年,就可見一斑,你居然真捨得送出去。這也就罷了,那把斷劍,我倒覺得大可不必交出。它屬於生前桂斂鋒,死後理應被他的傳人繼承。那你說除了得到桂斂鋒完整劍意的你,還有誰更有資格?況且它已經被漢方嶺簡儀改造,基本接納了你,你再送出去,反而多此一舉。”
程末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說,又聽言歸繼續道:“好了,現在基本上危機結束了,該弄清的弄清楚了,該得到的也得到了,還打算怎麼樣?”
“怎麼樣?”程末嘴角浮現一抹冷酷的笑意。
該怎麼做,這不是顯而易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