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如果當時(1 / 1)
“你這是什麼意思?”鄧也眉頭一擰,道。
“戲演到這裡,也就足夠了,差不多,我都要以為是真的了。”程末說:“不論是大家,所有人都在這裡,甚至連九方驍,也有他自己應有的位置。可是誰能告訴我,我父親他又在哪?”
“你父親早就去世了,這你難道已經忘了?”陸儼望說。
“沒錯,他是去世了,也應該是這樣。但,”程末注視著每一個人,掃過他們的視線,緩緩說:“但今日是清明節,為什麼你們當中連一個人,對他提也不提,甚至連讓我去給他掃掃墓的事情,也都一句話沒說?”
到此為止,在程末心中最大的隔閡,也被他說出了口。
虛假的幻影,永遠只是虛妄,不可能完美成真。
就像是一個在其他人心中,一直會被牢記的人,永遠不可能被忽視、遺忘。
這是程末所一直堅信的。
正如他自始至終,也無法忘記陸家的人,這些曾和自己朝夕相處們的家人。
視線轉動,一一掃過坐在桌子邊每一個人,從陸溫閒,到陸儼望、鄧也、唐懷初、陸見、陸微,每掃過一個人,他們的表情各自有所不同,或驚訝、或詫異、或迷惘,而沒看到一個人,他們不由自主,都將頭低了下去,無法與程末直視。
這更讓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程末,你到底在說什麼?”陸溫閒嘆了口氣,道:“你是想要說,我們這些人,在你眼中都是虛假的,只是幻影嗎?”
“不是在我眼中,而是我堅信,你們的確都是假的。”程末說:“真正的我,在現在早已離開了北域的煥青城,為了追尋我父親曾經的蹤跡去尋找我自己的身世。既然這樣,我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會再次和你們在一起?這一切,難道就沒有問題嗎?”
程末全都想起來了,塵封的記憶,如同被開閘釋放的江水,一洩而下,充斥了他整個腦海,讓他回憶起了,自己應該牢記的事情。離開煥青城的奇特冒險,雪山上和紅衣女子的相互扶持,千里護送一個女孩回到她的家裡,還有度過風暴交加的海灣,和富貴的公子與雪貂一般的少女,在貧瘠的土地中闖蕩出自己的精彩。
以及,對於眼前的這些人……自己早已離開他們的事實。
讓他的雙拳,不由自主地握緊的事實。
“程末,如果你是因為修行的問題,自己陷入了迷惘而不能自拔,我也可以理解。”陸儼望仍舊不緊不慢地說:“修行的路途,並非一帆風順,誰都有可能出岔子,但要謹記,不要失去自己的本心,一切幻象,自然不攻自破。”
言下之意,程末走火入魔已深,幾乎無法分辨現實了。
“真的是這樣嗎?”程末淡淡地說:“老爺,你和夫人在年輕時,都和我的父親是手足般的摯交,沒錯嗎?”
“的確這樣,”夫人唐懷初先說出口了,“我們和你的父親一直是莫逆之交,直到你父親去世,這點都沒有改變。所以對你,我們也一直傾注了很大的希望,就像今兒和見兒那樣……”
“既然這樣,你們也回答我一個問題。”程末打斷了夫人的話,認真地道:“你們來告訴我,我的父親,他叫什麼?”
這是個很古怪的問題。
古怪的太過普通。
可正是因為普通,在他問出來時,才顯得那般不同尋常。
無論是唐懷初、還是陸儼望,甚至是其他人,對於這個問題,所能給予的,只有沉默。
“答不上來了吧。”程末喃喃自語,“你們本來就是虛妄,又怎麼能回答出,人心中最為真實的問題。”
在他的心中,已經作出了決斷。
“程末哥……”陸微想要說什麼。
“別這麼叫我!”程末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你們都是冒牌貨,沒有資格像他們這樣來叫我!”
猛烈的氣勢、顫抖的氣機,他的失控,是這樣歇斯底里。
因為打從心底裡,程末還是想要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即便他知道自己是受騙、是被那詭異的靈陣矇蔽,但從心底中哪怕還有一點點的希望,他還是希望這一切是真實的!
溺水的人,哪怕身邊只有一棵小草,也會去抓住、用盡全力的抓住。但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緊,只能繼續憑水流將自己帶走,重歸隨波逐流,任由黑暗的水,淹沒自己的一切。
“原來如此。”這一句話就像是在座的所有人,一同說出的,疊加的聲音,如回聲般經久不息,在程末的耳朵、腦海中,不斷傳響。“可我還是不明白,眼前的一切,既然是你從心底也相信是真實的,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讓你自己也開始懷疑這一切。難道對你來說,一切的‘真實’,都不值得相信嗎?”
“就是因為它貼合我心中的真實,完美的將我心中的所有的期望,全部復刻了出來,我反而無法去相信。”程末說著這句話時,眼角中,居然已經帶著淚水。“我離開了北域,到今天已經經歷了那麼多,又有哪件事情,是真的合我的心意的?”
“從沒有任何一件事能按照我期望的發展。”
“沒有心中想象的,它就真的會那麼去做。”
“我所想的事情,從沒有可以從一而終。”
“我所經歷的事情,從來都是充滿了坎坷。”
“而這麼完美的一切,居然真的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我又如何可能去相信?我怎麼可能真的相信,這些不同尋常的事情,它就真的是真實的?”
這才是程末心中真實的想法。
如此,可悲的理由。
像是陷入絕境中的人,他的心中,自然不會再去相信虛妄的希望。
可是。
即便是這樣,他也要掙扎著走出來,直到自己想要的道路盡頭。哪怕等待他的是深淵地域,他也要掃清任何膽敢阻攔自己的惡鬼,從地獄的盡頭,一直爬出來!
程末睜開了雙眼,最後的淚水,早已流乾。瞳孔中閃動的,只有極致的決絕。
真元,透過他的雙手。
“你想要動手嗎?”眼前所有人的景象,都變得扭曲模糊,像是和他們間隔著一層濃厚的霧氣,被風吹過,影影綽綽,說話的人似乎是“陸儼望”,帶著程末所熟悉的那種高傲的口吻,“那你有沒有想過,因你內心深處想象的這些人,他們所擁有的,也是和你的記憶中同樣匹配的實力!而你現在還不到通源境初期,難道就可以和他們抗衡嗎?”
“也許吧。”程末像是對此毫不在意,淡淡地回覆。
動盪的聲音,從迷霧之後,驟然而起,磅礴的真元,如怒海浪濤,席捲著劇烈的聲勢,滾滾而來,碾壓著虛空的崩塌,直接的目標只有程末一人。他渺小的身體,在這般撕天裂地的威勢中,如此不堪一擊。對方說的的確沒錯,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基於程末一開始的想象而誕生,那麼眼前的眾人,也是他所無法抗衡的。無論是鄧也、陸儼望、還是陸溫閒,他們都已經觸及到了世間修行的部分極致,與程末的差距,簡直不可以道來計數!
而程末,站在原地,依舊一動不動。實際上從最初開始,他就已經無法移動。恐怖的威勢壓在他的身上,就像身負著千斤重擔,他還能這般若無其事地站著,已經是極其不可思議了。
可是看他的神情,也不像完全準備毫無動作。
至少在他以往露出如此淡然的表情時,都已經是有了十拿九穩的把握。
未能看清他雙手的動作,腰間的三尺劍,已經被他穩穩拿在了手中。吞吐的劍芒,如雲中圓月,一點微光,閃現之中,不會徹底湮沒。
就在那驚人的威勢即將觸及他的一刻。
劍鋒,剛巧被他用之正面迎向了對方的攻勢。一劍分水,所有的衝擊剛巧被鋒利的劍刃一分為二,以他為正中,分成兩部恰巧貼著他的身體而過。風聲,吹動著他的頭髮,飄搖不定,映襯著他雙目的明耀。
“這——”迷霧之後的聲音,顯得無比震驚,眼前的程末明明沒有任何變化,但為什麼,居然會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即便他手中的寶劍的確非凡,但這也不是他可以隨手破除如此強大招式的緣由。
一定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被一起改變了。
“很驚訝嗎?”程末緩緩開口,“想象力,真的是個好東西,就像是這一整處的場景,都是完全按照我頭腦中的想象塑造的。連鄧叔他們的招式和實力,幾乎都分毫不差。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那就是在我原本的預想中,等我再見到他們之後,我自己的實力,又會是怎樣的情況?”
沒錯,按照程末的預想,等到自己再次回到北域見到他們的那一刻,他除了已經尋找到自己的身世之外,自身的修為,也已經極為強大,強大到不再依靠陸儼望他們,也可以保護好任何人的程度!曾經的少年,再度歸來的時刻,已經有著天地間極致的力量,足以驚動世間的修為!
這也是他人,所無法獲知的。
虛空之內,灼眼的光芒,憑空出現,奪目的白光,像是平地之上升起了第二輪太陽。極致陽剛的力量出現,那些虛幻的霧氣,如白雪般紛紛消融。這只是單純的力量碾壓,就讓這份空間再也無法承受。崩塌的場景,化為虛無的一切,本來就是虛假的幻境,至此也徹底消散於無形。
而在程末的眼前,一道道奇特的靈紋相互交織,帶著神秘的氣息,最終匯聚成一座靈陣的核心,滄桑而血紅的感覺,閃爍不定。
“這就是,一切的終點嗎?”程末認出了它,就是一開始自己想要找尋的破陣關鍵。
“程末,程末!”言歸焦急的呼喊聲,在此時出現在了他的腦海,高昂的語調,似乎從一開始,就呼喚了他許久。
“言歸?為什麼現在才聽到你的聲音。”重新感應到了對方,程末也是鬆了口氣。
“我哪裡知道,從你之前掉入到河裡之後,你就像是睡著了一般,怎麼喊你都沒反應,然後現在就看到了這些。”言歸說著,也是一起注意到了這座靈陣的核心,語氣凝重地說:“現在,就是最後了嗎?”
……
黑色的氣息,縱橫交織,像一道道鎖鏈,纏在了雪輕靈身上。銀髮少女全身動彈不得,就連手中的長笛,在此時也發揮不出任何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有意思,就這麼抓住你了,真的很有意思。”雲晟恭出現在她的面前,帶著玩味的表情,像是獵人在欣賞著自己的獵物,“現在,作為你盜竊的懲罰,準備取走你的一隻手了。你說,你想留下的,是左手,還是右手呢?”
“雙手。”雪輕靈乾脆回答。
“嗯,抱歉,沒有這個選項。”雲晟恭心情似乎很好,也特意打算陪她多玩一會。
“但抱歉,我就是這麼想的。”雪輕靈冷笑道:“我的手,還得給那些孩子們做更多的事情,可不能因為任何事就留下來。”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雲晟恭說著,就要動手。
忽然間,她明顯感覺到了什麼,全身一顫,帶著吃驚地表情說:“他居然……難道就這麼結束了嗎?真是不可思議。”
分神之間,她沒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銀髮少女,突然發生了別的變化。銀色的光芒,籠罩著她的全身,一時讓人分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