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應許何人(1 / 1)
眼前的場景,應該很陌生,卻又如此的讓人有著熟悉的感覺。
明耀的燈光、寬大的桌椅、精緻的杯盞碗碟,還有盛放在當中,是廚師精心調配好的各式美味佳餚。在這其中,人影綽綽,觥籌交錯,喧鬧的聲音,彷彿催眠的魔曲,鑽入人的耳中,感覺到一種朦朧的不真實感。
光芒太過刺眼,以至於程末微微眯起了一些眼睛,這樣的光芒,透過他的瞳孔,像是隔了一層霧靄,所注意到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應有的模樣。那些人群,金色而奢華的服裝,像是直接將最絢麗的色彩披在了身上,猶如仙人下凡,款款而行。穿梭其中,程末聽到交談的聲音,一一擦過自己的耳畔,像是風聲,忽高忽低,不知所言。
他們是在高興的吧?程末有些不確定。
可若不是高興,為什麼自己能感覺到,他們的歡聲笑語?
這是程末可以確定的。
類似的場景,程末不知已經經歷了多少,鄭重的宴請、奢華的宴席,來來往往之人推杯換盞,參加者各個非富即貴。不論彼此相識還是陌生,見到對方,都要客套性地說上許多,聽著彼此流於場面的恭維。歡笑的聲音,都是做不得假。但唯獨從他們的眼中,程末看不到任何可以成為開心的情緒。
這也是為什麼,明明經歷過許多,程末依然無法適應這種環境。
甚至於,在此時此刻,他從心底中,沒來由升起了一種厭煩、一種嫌惡。也是在此之前,明明他根本沒吃什麼東西,可是他的胃部,卻承受著一種難受的感覺。
簡單來說,他幾乎要作嘔。
可是為了自己的目的,他還是硬生生按捺下所有不適的感覺,表現得面無表情的樣子——這也是他一如既往的表情。
“這位就是程末少俠嗎?小小年紀真的是後生可畏啊。”已經就座的一個青年人,看到他們走來,對著程末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說。他的皮膚像是常年遭受風吹日曬,十分粗糙,也是當地人常有的樣貌,只看本人,似乎平平無奇,唯獨他的真元氣息,無法讓人小覷。
程末只是看了對方一眼,桌子旁的人實在是太多,他即便可以一眼分辨出對方,也很難看出他和其他人之間,到底又有什麼更多的區別。
這裡似乎有一種奇怪的氛圍,一旦踏入其中,誰都會被不由自主地同化,也變成氣氛的一部分,失去自己的特質。
“相貌堂堂,真的是一表人才,不愧是英雄出少年,連天道盟的大弟子,也在你手中討不到好處啊。”第二個說話的,是個女子,她特意這麼說,像是故意要引起天道盟的反感,有著顯而易見的惡意。
第一個男子聽到她的話,果然就流露出不悅的神色,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不知道這麼優秀一個少年郎,來到沉境,又是要做什麼,總不會是想學沈闊言,也在此紮根立足吧。”第三個人,程末已經認不出他到底是誰了,只是聽這些話,明顯是對自己的不滿。似乎因為沈闊言和自己的交集,也讓沉境中原本就不喜歡沈闊言的人,連帶著討厭了自己吧。
“各位可以先聽一下嗎,幾位你一言我一語,說不到重點,程公子也只會覺得迷惑吧。”像是為了打破這裡的尷尬,溫珺主動開口說:“程公子,我來給你引薦一下,這位是天道盟麾下一大幫派的幫主……自從聽說了你的實際後,他就對你一直很感興趣,現在終於見到了你本人,也算完成了他的一個心願吧。”
“這位是我們妙芳宮的護法……”
“這位是……”
“這位……”
一連之中,溫珺對程末介紹了許多人,可對於他們,不管是什麼門主、護衛還是管家,程末連基本的名字,也一個都沒有記住。他們的人實在太多了,而且在這種場合中,他們都被古怪的氛圍包裹著,也分辨不出彼此——程末也不需要分辨出他們。
所以,自始至終,無論溫珺說什麼,程末只是象徵性地應和著,用著在這種氣氛下絕對不會出錯的態度,來應對一切。
直到某一刻,不需要溫珺的介紹,他就感覺到一道氣息,讓他才有了些精神。
他能感覺到對方,是因為對方,也一直在看著自己。
程末抬起頭來,見到了子植,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怎樣的一副表情,但是看對方,早已沒有了那般的劍拔弩張。
“我等你很久了。”子植開口說。
程末面無表情,對視片刻,忽然笑著說:“你的右手還在,這很好。”
在場之人,聽到了這句話,都是一驚。
誰都已經知道,之前二人的賭局中,子植最後輸給程末的賭注,就是他的右手。現在程末卻毫不避諱地直接提了出來,是故意想要激怒子植嗎?
溫珺也是微微色變,她甚至也不清楚,在這種時刻,程末為何要主動這麼做。
完全不合情理。
“你並沒有敵意。”出乎意料,子植也沒有被這句話激怒,他只是如此回答,回答得似乎驢唇不對馬嘴。
“你懂我的。”程末的回答,也讓人摸不著頭腦,“此刻見到你,我很開心。”然而他的話語,是真誠的。
“為何?”子植隱約猜到了程末的意思。
“因為這裡的人中,我最熟悉你。而且,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沒有變,你還是你。”程末如此說。
在他的感知中,子植是在座之中唯一不一樣的人。即便身處這種氛圍中,他仍舊保持了自我。
這讓程末,甚至有了一種親切感。
所以他才會用那種近似於故意激怒對方的說法,來提醒自己這個在場中最熟悉的人。
看到二人的氣氛,並沒有想象中那般惡劣,溫珺也是鬆了口氣,繼續說:“至於彼此,你們應該已經很熟悉了……”
“沒法再熟。”子植打斷說。
“的確如此。”程末點頭道。
溫珺也再無法說什麼。
一時有些冷場。
“不知雲宮主,現在又在哪裡?”另一道聲音,在此時傳來,“她是這裡的正主,她若不來,我們來的再多,豈不都是無用功?”
“師父她稍後就到,還請各位稍安勿躁。”溫珺解釋說:“在此之前,宴席上的食物,大家儘可以享用,不需要拘謹。”
得到了溫珺的應允,所有人的態度就更輕鬆了一些,溫珺也為程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剛剛落座後,就聽到之前那個不知是幫助還是門主的男子,主動又在另一邊和自己搭話:
“在座之中,只有程公子是雲宮主單獨請來的,這份福分,我們大多數人都比不上吧。”
“馬馬虎虎。”程末說。
“看來程公子,不想要詳談嗎?”對方發現了程末的迴避。
程末聞言,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說:“你真的很想體驗類似的過程嗎?”
問話的人,心頭打了個突,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從程末的回答中,他分明感覺到,一種微妙的危險。
“敢問程公子,又是來自於哪裡,來我們沉境這個小地方,又是為了什麼?”另一個發問的女子,程末已經記不得她是誰了,只聽到對方說:“看程公子的舉止,應該不是一般人,難道真的是單獨離開家族,外出歷練的?”
程末皺眉,他不喜歡不相干的人太過探求自己的事情,可是在這種氛圍下,他也不能做什麼,只是不鹹不淡地說:“是為了尋找。”
尋找?為了尋找自己的身世、自己父親曾經的過往,自然也算作尋找。
“哦,這麼說,程公子是為了在遊歷的過程中,尋求自己的修煉之道嗎?”對方的話語中,對程末也多了一些欽佩之情。
程末有些迷惘,他只是簡單的一句話,沒想到居然還可以朝著這方面引申。有的時候,人的想象力真的很豐富,明明只是一句簡單的臺詞,就可以被聯想到那麼多。
這也讓他有些不適。
“不知對於雲宮主的這次宴席,程公子又有什麼看法呢?”多插了一道聲音過來,沒有管程末的態度,只是自顧自地說:“像這道菜,我本人倒是非常喜歡,用鯉魚的肉捶打後作出的魚丸,可是不可多得的佳品。”她的語氣,帶著驕傲,像是可以僅僅憑藉吃一道好東西,就能證明自己地位的非同尋常。人在物資缺乏的時候,也就更喜歡用稀少的東西,來裝飾自己的不同。
程末還沒等回答,另一道聲音,再次淹沒了他。
“聽聞程公子,得到了雲宮主的金籌碼,不知是真是假?”這一句話,讓在座所有人都來了精神,程末感覺到,他們幾乎都豎起了耳朵,想要自己的回答。
“是啊,程公子,這是真的嗎?”
“你真的拿到了雲宮主的金籌碼嗎?那可是非同尋常的東西啊。”
“現在可否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界?”
“是啊,拿出來讓大家也看一看。”
接連的催促聲,將程末團團包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溺水者,幾乎喘不過氣來。
而對於這種事情,他也感覺到莫名其妙。
僅僅因為別人給自己的一件東西,居然就受到這麼多的關注,他們的熱情,只是追逐著一個古怪的噱頭,而根本沒有在意,自己切身到底是怎麼考慮的。自己的實力、經歷、過往、性情,原來都不是他們所在意的重點,只是因為自己湊巧碰到了這一個足以觸動人心的噱頭。
像是被關在籠子裡,又被置身在聚光燈下,被他人當作萬物般觀賞。
程末的心中,莫名生出了巨大的隔閡。那是一種如同身處在世界盡頭般,孑然一身,與其他的一切,都觸不可及的疏離。
彷彿他坐在這裡,就是個最突兀的“怪物”。
可是。
“程末?”一道聲音,刺穿了他與世間的隔閡,將他重新拉到了現實,拉近了他所真正應該關注的地方。
程末聽到這句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恍然如夢。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會在此刻聽到她的語調。
抬起頭來,越過眼前的桌面,跨過了整場中迷離的氛圍,他看到了那個女子。
銀髮、長笛,伴隨著她憔悴的表情,可是她關切自己的目光,是那樣的真實。
彼此相互凝視,在他們的世界中,再也不容許其他人的存在。
“雪……輕靈……”程末說出了來到這裡後,他唯一發自內心想要說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