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對影三人(1 / 1)
“雪丫頭,天啊,她悄悄跟來也就算了,怎麼還弄得這麼狼狽?”言歸吃驚地說。
不用言歸提醒,程末就已經看到了,雪輕靈的氣息散亂、衣衫破碎,一頭銀髮早已散落下來,就像是被人抓過一般雜亂無序。握著長笛的右手,也在不停顫抖著,像是已經脫力,以至於她走到這裡,也要扶著一邊的牆面,才能讓自己不至於倒下。
可是她還是找到了這裡,找到了程末面前,用她已經到達極限的身體,支撐著找到了程末。
“程末,原來你在這裡。”雪輕靈虛弱地說,看到了少年的面龐,居然露出了一絲笑意。還能支撐著她的,或許就是一種名為“執念”的情感,而到了現在,她的執念,也終於到了實現的時刻。
還有什麼比這,更為讓人喜悅嗎?
場內譁然,不知道為何多出了這一個人。溫珺也是面露詫異,事情發展至今,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而或許,這也許可能,也是她師父的安排?
她不確定,但她發現,自從這個名為程末的少年出現後,她的身邊,就屢屢被不尋常的事情打斷原本的程序。
這讓她很不適應。
子植看向了雪輕靈,他還記得當日在賭坊中這個少女,銀色的頭髮,就是她最為明顯的標誌。之後,視線又變換到程末的身上,透過他的雙眼,誰也無法猜出,子植又在想什麼。
或許,他只是在心中想要期待著看一下,程末接下來,又打算做什麼。
所有人只覺眼睛一花,沒有看到程末有什麼動作,但他就是那樣,憑空消失在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像是行走在虛空內,此間的一切,都對他構不成任何阻礙。
他來到了雪輕靈面前,用手扶住了她,詢問道:“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平淡的語調,掩蓋了他心中的波瀾。
你為什麼要來?
你不應該來。
雲晟恭不會歡迎你這麼闖進來。
而我會來這裡,一定程度上,也是因為你。
難道你不知道嗎?
這些話,分明堵在程末的喉嚨處,可是他就是說不出口。
“你不應該來的。”出乎意料,說出這句話的,卻是雪輕靈。她用清澈的眼睛望著程末,輕聲說:“我從一開始,就應該阻止你,你不應該來這裡,雲晟恭她……她從來不會做無用的事情,對於你,她肯定有著更大的圖謀。她不是好人,你不應該來。”
“她不是好人”這幾句話,扣動著程末的心,同時,又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分毫不差。他們的表情,都不可查覺的變了變,而其中最為明顯的,自然是溫珺。
她用著嚴肅的口吻,冷聲道:“雪輕靈,還請你注意自己的身份和言辭!”
不請自來闖入到妙芳宮中,已經犯了莫大忌諱,雪輕靈居然還敢當著她的面出口傷人,這自然不是溫珺可以輕易容忍的。
“雪輕靈?她就是那個女賊嗎?”
一聽清雪輕靈的身份,所有人又開始議論起來,態度帶著幾分輕慢、幾分鄙夷。
“原來她就是那個有名的女賊,今天也算是見識到了。”
“難怪,難怪她還可以闖入這裡,也的確有兩下子。”
“不過,這算什麼?雲宮主的壽宴中,居然讓這種人闖了進來。”
“看她的樣子,還算有幾分姿色,可惜,手腳不乾淨,長得再怎麼漂亮,也只是一個下等人。”
“不過看樣子,程公子和這女賊,好像有一些關係啊。”
“不知程公子,為什麼要和這種人勾搭在一起。”
“程公子,你大可以不必管她,再回這桌子來,大家還有很多事情要和你說呢。”
一句句話,像是鋒利的劍,刺在了雪輕靈的身上,被漠然者施加的傷害,無聲地讓她的心中,出現一道道血痕。雪輕靈開始顫抖,是因為不適應這種氛圍,那一雙雙敵意的眼睛,如同黑暗中突如其來的一道道光線,全都凝聚在她的身上,要將她整個人都穿透。
她在光下,那些人在黑暗裡。可是自己,卻不因此而感覺到安心。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的手,平白有些吃痛了一些。
這才注意到,程末抓緊自己的雙手,無聲之中,越來越用力。
“程末……”她看著他的身體,擋在了自己的面前,替她擋住了那些視線。光芒再也照不到她的身上,可是反而有種安寧的溫暖,在環抱著她,讓她心安。
程末的胸膛,不知何時高高挺起,原本被整個氛圍壓迫著,連呼吸的機會,幾乎都要被剝奪。
但是現在,他有些明白,自己到底該做什麼了。
緩緩轉身,重新面對著宴席中的眾人,視線掃過的,是子植、是溫珺,還有剩下的那些,自己仍舊不記得樣貌、也不記得名字的人。程末站在的地方是暗處,和那片明亮的地帶,隔絕著涇渭分明的界限。他永遠不可能再融入那片氛圍,可是他也突然覺得,就算這樣,也更好。
但,有些事情,還是要一開始就說清楚的。
“各位,”程末的聲音,比一開始要提高了很多,他對著這些人,說出了自己早就該說的話,“有些事情,我忘記先告訴你們了。”
“是什麼?”溫珺皺眉。
“忘了做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程末淡淡地道:“我叫程末,是來自北域,至於身份,也算不上多麼高貴,在元臺廣界我生長的地方,從一開始,我就是一個跑腿人。”
闡述的內容,一清二楚。
所有人愣住了,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望著這個少年。
他們都知道,程末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強調自己身份的低微,反過來也是在告訴他們,自己和他們這些人,永遠不會是同路人,也永遠不可能走到一起。
唯獨子植,對著這樣的程末,露出了釋懷的表情。
說完之後,程末像是卸下了一個重擔,對著雪輕靈如釋重負地說:“也許你說的也是對的,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過來。”
雪輕靈怔怔地看著他,還沒有完全理解過來,就感覺到程末拉著自己,朝著他們來時的方向,慢慢遠去了。
就這樣離開,場中眾人也是不明所以。溫珺則是第一時間意識到,應該馬上去找師父問個清楚,這到底是不是她一開始就想好的處理。
就在此時,她也突然發現,在程末原本的坐著的位置上,多出了一件東西。
金色的光芒,閃爍不定,只是它本身小小的,才並不惹人注意。
“你終究,還是選擇了放棄嗎?”望著這枚金色籌碼,溫珺得到了答案。
……
少年男女,就這樣離開了妙芳宮中。
天色已暗,明月高懸,晚間只有微風,輕輕拂起塵沙,飄散在他們身上。
雪輕靈看著拉著自己的程末,忽然開口說:“程末我……”
“你不用說了。”程末忽然道:“我想,我可以猜得到。”
“嗯。”雪輕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們真的可以猜到彼此心中所想、甚至是要再說什麼嗎?
可能並不是這樣。
但此情此景之中,心意早已相通,在乎一些細枝末節,真的重要嗎?
他們並肩而行,彼此牢牢握緊的雙手,發出“叮鈴”“叮鈴”的響聲,是雪輕靈手腕上的銀鈴,隨著他們的腳步,顫動著應和的節奏。
回到了自己家中,當面對這一扇複雜的大門,程末看著將鎖一個個開啟的雪輕靈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開口說:“接下來很久,恐怕都要勞煩你的繼續照顧了。”
既然從妙芳宮這裡尋找離開途徑的方法被再度斷絕,這也是理所應當的。
“什麼?”雪輕靈沒有聽清,轉過頭來問他。
與此同時,“咔嚓”一聲,最後的鎖頭應聲而開,門戶也虛掩出一條縫隙。
“沒什麼。”程末沒有解釋,先一步推開門,走了進去。
看到的事情,卻讓他們有些訝異。
明月下,海灣中,一艘舫船,漂動在其中,擺放的一張桌子,叔嘉就在其中,孤身對坐,手上還拿著一杯殘酒,似與明月對邀相約。
意識到有人過來,他轉過身,看到了回來的二人,也沒有太過驚訝,只是舉起酒杯,邀請他們說:“孩子們都休息了,我覺得你們等你們一時半會也回不來,所以才在這裡獨坐飲酒。現在你們既然都回來了,要不要,和我一起?”
他不需要詢問二人到底經歷了什麼,也不需要了解他們為何才剛剛回來,在此情此景,有人願意陪他喝酒,也就足夠。
正如對程末和雪輕靈,此刻歸來,有人在同樣等待他們,同樣足矣。
“自然願意。”程末和雪輕靈對視一眼,一起走到了舫船上,相互並坐,拿起酒杯,共敬彼此。
“真美啊。”叔嘉對著二人,舉起酒杯說:“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我可沒有大少爺那麼有文采,”雪輕靈也是舉起了杯子,說:“但,若商一在此時要再畫一副畫,我們也同樣是畫中人吧。”
“我想的,有些不同。”程末將杯子舉起,看了看叔嘉,最後視線留在雪輕靈身上,說:“沉境是個淒涼之地,但我現在感謝它,因為在這裡,我才可以遇到你們。”
期間小月一盞,明鏡高懸,月下三影,於黛藍畫布之中,描摹出幽靜安詳。遠處高山,於黑暗中默然佇立,連同海天一線,安穩著黑暗中安睡的芸芸眾生。靜海寧泊,水無波瀾,載著他們三人的舟楫,就這樣無風自行,像是要行進到亙古與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