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胡不如歸(1 / 1)
晉陵宗、季家、季尋悲。
自己之所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左奔右逃,完全是因為之前無意捲入到中域這一深厚勢力的內部矛盾之中,那一場源自於數十年前埋下的隱患、最終卻禍及當下的陰險鬥爭,逼迫得他幾乎片刻難得安生,甚至為此渡過了葬涯灣,藏身於沉境險惡地域內。
而現在,當他安穩了幾個月,幾乎要徹底遺忘這件事情時,“晉陵宗”三個字,再度陰魂不散,出現在了他的身邊,彷彿一個難纏的魔鬼,不論逃到哪裡,都不可能擺脫掉它的存在,一直讓自己籠罩在陰影之下。
即便到了此地,還能透過沈闊言的口中,聽聞到自己揮之不去的夢魘,可想而知,晉陵宗曾經的勢力,到底影響有多麼深遠。
“你似乎與晉陵宗有舊?”沈闊言很容易能看出程末的強作鎮定。
“沒什麼。”程末搖頭說:“還請沈前輩,繼續將事情告知於我。”
沒錯,現在不論如何,都該讓自己鎮定下來。
不論怎樣,晉陵宗的事情都已經告一段落,自己也不該為此太過在意。
反而是沈闊言提及的那場“動盪”,自己才應該格外關注。
那件事,會和自己父親曾經的經歷有關嗎?
“繼續的事情?難道我就真的清楚嗎?”出乎意料,沈闊言接下來卻是這麼說的,“那時我還年輕,他們又是秘密談話,到底季尋悲和我師父說了些什麼,除了他們自己,谷中的弟子,全部一概不知。我只記得,當第二天他們再度出現時,師父他就和季尋悲離開了那裡,並且還告訴我們‘等他回來’。可是自此之後,不管我們等了多久,他卻一去不回。”說到這裡,他輕笑一聲,低聲說:“卻沒想到,季尋悲讓他做的事情,原來是去抵擋洶湧的獸潮,而天真的他,想必為了所謂‘蒼生安危’的理由,真的去拼死血戰,直至最後一刻。當然,更為想不到的,是他即便到了最後,放不下的,居然還是自己的劍,還有那朵,培養了那麼久的蘭花。”
聽到這裡,程末心中不知是什麼感受。
沈闊言三言兩語中,他已經猜到了當時的情況,中域大亂,北方延蒼山靈獸趁虛而入,整個局勢都岌岌可危,而藏劍谷有桂斂鋒這個劍聖坐鎮,即便閉門不出,也完全可以獨善其身。而季尋悲會在那個時刻去尋找他,肯定也是再也沒有了其他辦法,才寄希望於桂斂鋒可以去抵擋北方洶湧而下的獸潮。那麼此刻桂斂鋒挺身而出,不論如何,他都是以一己之力,為天地蒼生立命,直至最後戰至油枯燈盡,也不曾退縮。
可是在沈闊言口中,對於昔日授業恩師的行為,他則是帶著若有若無的,不可理喻。
即便他依然對桂斂鋒保持著尊敬,但這種不認可,也是一目瞭然的。
正是這種感覺,讓程末有些不適。
或許,他也明白了,為什麼桂斂鋒,會不喜歡自己的這個得意弟子。
他們真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沈前輩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有點明,你為何會來到這裡。”程末繼續道。
“你這算是催促我嗎?”察覺到程末態度的微妙變化,沈闊言也不以為意,“師父一去不歸,季尋悲之後也沒有再出現,留在谷內的弟子,一時人心惶惶,外面的動盪,卻一日勝過一日,我實在忍不住,不願意坐以待斃,就偷偷派了幾個弟子出去,探尋外面的情況,除了更糟糕的局勢訊息,他們什麼也沒有帶回來,而我的師兄,也在此時發現了我的小動作,開始指責我為什麼不聽從他的指令就擅自行事。呵,他又沒有真的成為掌門,我憑什麼非要聽他的。不過就在我們還在爭吵時,最為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藏劍谷,被攻陷了。”
“什麼?”程末頗為吃驚,“是被靈獸?還是中域的其他勢力?”
“是翠羽山,妖族。”沈闊言冷冷說。
“嗯?”言歸微微一怔,之後理所應當地說:“也對,翠羽山妖帝,如果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就不是妖帝了。妖族和人的矛盾由來已久,他會趁此落井下石,也是情理之中。”
果然,沈闊言也這麼說:“翠羽山的妖族,早已對中域虎視眈眈,此次完全趁著中域陷入了動盪,開始試圖謀求他們的野心。我們完全把視線放在了自己身邊,卻完全忽視了這個潛在威脅。所幸我們還是護送著大部分弟子都安然離開了藏劍谷,可在這時,另一個選項,也就來到了我們面前。連續的禍事災難中,中域因為內鬥,已經損兵折將,又被妖帝突然襲擊,倉促之中,完全失去了一戰之力。而只有藏劍谷,因為開始的置身事外,還保持著完整的戰力。故而其他人就希望,我們去抵擋翠羽山的妖族,還中域一個清寧。但就是因為這一點,不僅僅是我和我師兄,整個藏劍谷弟子,爆發力最為激烈的爭吵分歧。”
“想必,沈前輩是反對這個建議吧。”程末說。
“換做是你,會貿然答應嗎?”沈闊言反問道。
“當然不會。”程末搖頭說:“藏劍谷剛剛失去立足之地,門下弟子正是人心惶惶,當此時應該聚攏門徒、安撫人心,以圖穩定,而不是貿然去率眾挑戰妖族,那樣只會有更大的損失。”
“是啊,可是我師兄,他不這麼想。”沈闊言帶著黯然的語氣說:“他以為我們失去了宗門,現在也應該主動去擊退妖族,奪回宗門,這樣才能延續下藏劍谷的基業,不會讓師父的心血付之東流。可是我不這麼看,藏劍谷所在,是初洵天的中部,中域的其他人,卻希望我們去初洵天西部,直面妖帝的先鋒大軍。先不說他們是不是包藏禍心,試圖消耗掉藏劍谷所儲存的唯一完整的實力。而就算如他們所言,我們真的可以擊退妖帝,那麼,我們就能按照一開始的約定,再度回到藏劍谷嗎?”
沈闊言沒有說的太明白,其中利害,程末卻已經無法更清楚了。
他們當時已經失去了根基,被驅逐出藏劍谷,那麼在擊退妖族、傷亡慘重之後,別人還會遵守一開始的約定麼?鳩佔鵲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在,已經是無根之木的他們身上嗎?
“就是因為這方面的分歧,沈前輩,才最後決定來到這裡嗎?”程末問。
“沒錯,雙方的矛盾,徹底無法彌合,分道揚鑣,只是時間問題。師兄的威望更高,支援他的人,也明顯更多。我不想被強迫表態支援他或者被驅逐,於是帶著想要追隨我的人,主動離開。我們東奔西走,一開始想要去尋找師父,可是在已經兵荒馬亂的中域,想要尋找一個人,又談何容易。這期間我們損失越來越大,不得已,我想要找尋一個地方可以落腳。卻沒有想到,唯一可以收留我們的地方,居然僅剩下這裡。就這樣,我們一待就是十多年,幾乎再也沒有離開。”
沈闊言的言語,帶著些自嘲。
“收留你們,也只是沈前輩一廂情願的想法吧。”程末說:“對於公冶涉和雲晟恭來說,前輩這些人,只是突然闖入他們家中的外來人,是永遠不會被接納的入侵者。”
“這也是雲晟恭想要拉攏你的原因。”沈闊言如此說,“從當年她敗給我之後,她就一直耿耿於懷。見到你身負和我類似的劍法,想是要從你身上,窺見我修行的秘密,想辦法對付我吧。”
“而這也是沈前輩,願意幫助我的原因吧。”程末說,“從船艙中,你發現了我身懷絕技,以為我是藏劍谷的弟子,於是就一直在暗中觀察我。幫我解決斷魂幫他們如是,在賭坊為我出頭如是,包括前幾日救我的性命,也都是如此,可是這一切,也不過是來源於一場誤會。”
是誤會嗎?
不僅僅是誤會。
沈闊言誤以為他是藏劍谷的弟子,就一直在暗中幫助他,這說明對於自己曾經的宗門,他在心底裡,仍舊懷著難言的依戀。
就像他之所以會出現往返於沉境的船上,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想多去自己更熟悉的土地上,待上片刻罷了。
對於過往,誰人又可以輕易割捨。
可是,沈闊言,終究也只是多待上一待,他還是沒有選擇回去。
分道揚鑣之後,彼此相逢陌路,他和他帶領的那些人,就算要回去,原本的同門,又該用怎樣的方式,去重新接納他們?
一個無解之問。